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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很安静,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只有池子里流水的声音,和彼此间浅淡的呼吸声。
“真的没有办法了,王?”终于还是他忍不住,甫一开声,竟有些抖。
“你跟随我千年,应知我。”他的话很简短,从不拖泥带水。
男人握着发梳的手一滞,发齿卡在了墨发中:“是不该再问,即便不能改变什么,至少能让我自己安心。”
“你刚刚已经看见我的身体了,这么多年的征战,侵染的魔煞之气早已侵入我经脉之中,不死便成魔。这副残躯,我已经拖到了最后一刻。”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悲伤。
和魔族耗时数百年的征战终于结束,龙族一脉永居四海洲为天庭镇守数万妖兽,天庭的秩序开始建立,一切井然有序地步入了正轨。他甚至已经可以预见之后的数万年都将迎来万物自由生长的时代。
男人掀起帝王的墨发,白玉一般的脖颈上蜿蜒密布着黑色的纹路,疼痛弥漫进眼睛,却不如帝王的平静:“你为这六界苍生做了这么多,为何倒头来,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而我却以魔族之身晋封尊者,这就是须弥山的因果?我不懂。”
帝王睁开眼,看着镜中气宇轩昂一身红衣软铠的战神,星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斗战尊者这个封号很配你,这是你善义修身证得的金身正果,你身上那些被魔族和妖兽造成的无法愈合的伤疤也终可以消去了。这样的结果也算是我对你的交代,还好没让你白跟了我。”
男人却混不稀罕地冷冷一笑:“无生无灭,无知无觉,漫无边际的生命又有何意义?我当年愿意追随你并非为了须弥山的尊位荣耀。”
帝王握住了男人的手:“我知道,从来都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这样的结局亦是我愿意的。当年你愿意追随我,便是因着这样的初心,天地间的力量从来不在于索取,你忘了么?”
男人沉默了,良久方道:“没忘。只是,舍不得。”
帝王仿佛入定似的无波无澜的面庞终于有了疼痛的表情,手微微一颤,收了回来,轻叹了口气:“你我知己相伴千年,早已胜却世间那无数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人心最怕贪恋,你心意我怎不知晓,所以我来和你诀别。而非,不告而别。”
男人垂下了兀鹰般锐利的眼眸,温柔地将帝王的墨发拢在一起,取下自己头上的发簪绾住:“这是昔年在三危山我们制服梼杌之后,用它的牙制成的发簪。”
忆起往昔,帝王唇边逸出一丝浅笑:“怎会不记得,你就喜欢收集这些战利品做成各种饰品器物,和小孩心性一般。这千年来,我们也算是踏遍了六界河山。”顿了顿又道:“离日出还有三个时辰,我想再去看看。带酒了么?“
男人从腰间取下一壶酒递了过去:“必须的,青玉酿,我们最喜欢的。”
帝王仰头豪饮了一口,眉目间有英气勃发:“还是从前的味道。走!”
寝殿的门被灵力冲开,帝王的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融入夜空之中。男人瞬间追上,便只见一道白影一道红影互相纠缠追逐着划过浩瀚天空,穿过林海雪原,越过高山深谷,战场的厮杀声早已消弭,山花遍地,百废待兴。
直到黑夜将尽,汗湿重衫,二人重新回到战君山上。帝王仰卧在山巅之上,看着远处铺泻而下的巨大冰川闪着幽蓝之光,男人枕在他的腿上,举杯对月,细数漫天星光。二人都是极好的酒量,笑谈天下,千杯不醉。
“你看,这六界河山处处都有我们走过的影子。”帝王的眼神落在浩渺的远处:“上古始神盘古以身献祭,身归天地,化肉身为混沌万物,化魂魄元灵为混沌灵气,我可能也是化为山,化为云,长存于天地之间,并未离去。”
“你放心吧,虽然我的性子不想操心六界诸事,但我会帮你守着,龙族一脉也永不叛出天界。”淳厚浓烈的白酒灼烧的心也是滚烫的。
帝王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意,饮尽最后一口酒,扔了酒壶站起身来:“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起起落落,你最懂我。”
看着天边霞光渐染,分别的时刻终究是要来了。
“我要走了。”
“最后一程,让我送你到最后吧。”
帝王抬头凝视着他的挚友,千万年的岁月温柔在眉间绽放:“好。”他知道亲眼看见故友寂灭的残忍,但他也明白这样的眷念,三千红尘,蝶梦浮生,唯有知己,以慰生平。
魔域之门开启,数百年来弥留在此的魔煞之气如飓风呼号席卷,帝王手执佛灯步入,他以元神燃灯,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宿命,白衣胜雪,墨发飘飞,簪着那根梼杌骨簪,再也没有回头。
而那抹渐行渐远清瘦的身影成为了男人此后梦中挥之不去的羁绊,无论他如何奔跑,如何喊叫,他从未回头。每每那么近地可以触碰到他的肩膀,醒来却是一手空空,雨打芭蕉孤影摇,轩窗冷月凝霜寒。这样无尽的日子越来越成为他的折磨。
须弥山上,佛祖面前,他放弃斗战尊者之位,许下一个约定,我愿以万世历劫,重修功德,只为:
上穷碧落下黄泉,等风等雨等君归。
第85章 我心悦你
怅然伸在半空的手被温暖地握住,反复浸润在喉间的字句吐出来只有一声低沉梦呓般的呼唤:“别走……”
君扶挣扎着醒了过来,又是冷汗涔涔的一则模糊的记忆,心跳的厉害,深沉记忆中男人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种再见到他的渴求,那种来自于心底深处最大的祈求是那么鲜明强烈,我愿以万世历劫,重修功德……难怪自己会熟悉黄泉冥海那通往冥界的路,会熟悉奈何桥,望乡台,桃花漫天,万世将尽,功德将满,君扶心底浮上一丝不安。
萧仲渊温润的嗓音响起:“黄泉冥海回来之后,你已昏睡了一天一夜,梦中大汗不止,你这是又被梦魇了?”
君扶怔怔地看着萧仲渊,我怎么可能还会想到有别人?我莫不是疯了吧,若这万世历劫,功德已满,他归来与我相见,也必是早就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了。若真有这人,必是阿渊,怎可能会是其他人!
“发什么呆呢?”萧仲渊抽出手,回首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药汁:“趁热赶紧喝了,凝神静气的。”蹙了蹙眉,有些吃味:“也不知你梦里梦到什么,一直喊着别走别走。”
“啊?”君扶恍然抬头,他梦里应该没说什么更出格的话吧,不过那梦清汤寡水的,毫无一丝身体上的欲念。若说旖旎春情,还不如他现世春梦里的万一……念及此,刚刚还在满脑子纠结的前世记忆瞬间褪去的干干净净,有些不怀好意地盯着眼前的一株海棠春色。
伸手在萧仲渊的侧腰上暧昧地滑过:“你这是吃醋了?”
惊得药汁险些洒了出来,萧仲渊瞪了他一眼,却是桃花绯色漫上眼尾:“谁吃醋,你有病,赶紧喝药!醒了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君扶将那药碗搁在床头案几之上,却是索性一把将人压在床榻之上,轻啄他的唇瓣:“喝什么药,你就是我的药,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
“……”萧仲渊耳根子立时羞红了,这人肉麻的话怎么张嘴就来,君扶伸手就去解他的腰封。
萧仲渊低声喝道:“你疯了,这在南林王府,随时都有人经过。”
君扶伸出手指封住了他的唇,低沉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诱惑:“嘘,吃药了……”反手在门口落下一道阻止结界……这人面薄,总得叫他放了心才好。
秦戈午休起来有点饿,白芷这丫头还没回来,竹苓不太懂何为察言观色讨人欢心,总得自己嘱咐了才去做,没意思,何况这几天都在忙着布药解毒的事。
来到小厨房看见红泥火炉上正熬着药,咕噜咕噜,下面的火烧的正旺,干柴噼里啪啦响着,贱的火花四溅。红色的火焰啃噬着柴火的每一片碎末,直到全部拆吃入腹,化作齑粉才心满意足地卷起一个绚丽的拖尾,朝着另一片柴火袭去,瞬间又无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干柴,烈火。
秦戈坐在板凳上托着腮,拿起灶台旁的蒲扇随意扇着,萧仲渊身上的妖毒是转世之时元神薄弱,受帝江所带的赢勾尸气侵染所致。自己以真身滴血为他镇住妖毒,只怕日后这妖毒发作起来都需自己之血才可了。
萧仲渊推门进来看见秦戈颇为诧异,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怎么会出现在厨房里。
“君扶的药吃了?”
“……”萧仲渊脸不自觉红了,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问话,却由着刚才君扶的“吃药”竟将如此端肃正经的二字都染上了无边春色,恐怕自己以后听到这两字都会浮想联翩了,不由有些愠怒地将药碗重重一搁:“嗯,吃了。”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妖毒还未清么。”秦戈站起身来,就要去探他的额头。
萧仲渊本能地想退后,却已经抵着灶台,退无可退,只得后仰了身子,随意编了个借口搪塞:“是么?或许是天气热,刚走的急。”转过身去端那火炉之上的药罐,却忘了陶罐耳朵早已烧的滚烫,甫一触及,烫的直接扔了罐子。
秦戈的手从他腰后伸出,掌中灵力绽放,稳稳地托住了药罐,置于一旁。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甚至都能感受到心脉强劲的搏动,萧仲渊蹙了蹙眉,目光忽然落在秦戈的手上。
但见掌心之上一弯浅浅的红月印记,萧仲渊脑海中有个想法电光火石般闪过。转身逼视着秦戈:“你掌中的子母符,妖奴印记。”
秦戈迎着萧仲渊的目光毫不闪避:“仲渊,你想说什么?莫非你怀疑控制孙宫晏的人是我?”
秦戈身材高大,比君扶还高小半个头,如此近距离从上而下地俯视很容易造成极强的压迫感。萧仲渊却也没有退缩,他与他贴的很近:“我从未怀疑过你。但为何你手上会有这枚妖奴印记?我记得之前并没有。”
秦戈盯了萧仲渊半晌,叹了口气,退后几步站定。不多时,但见灶台后以极慢的速度爬出了一只三四岁幼童般大小的田螺,化作厨娘的装扮,开始淘米做饭,萧仲渊以手支额,他已经知道这只妖最擅长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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