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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有多久不见他,他就有多久没有合过眼, 想要尽快查出神宗阁首席的关押之处,好让自己有光明正大面见的理由。 查到天明,桌边的蜡烛都燃尽了,莫鄞还在翻看与凡间来往的信件,翻到后面,困意席卷而来,眼前的字迹不知不觉模糊了。 蜡烛重新亮起,墙上的人影交叠,信件翻动的声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睡了许久的莫鄞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发现盖在身上的外袍,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动了动唇:“君后……” 烛光下,秦朔的侧脸分外英挺,他翻着手里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往下看:“为了看这些信,干坐一夜值得吗?” 太久没见,莫鄞都不知该如何开口,认错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也真是稀奇,换作从前,他早就将想说的话宣之于口,现在却有顾忌──怕说错话,怕秦朔的冷漠,怕幽华宫再也不会对他敞开大门。 他的神情被秦朔看在眼里,却刻意没有挑破,只是将书信放下:“这些日子,过得还自在吗?” 这是明知故问,莫鄞却不得不受着,毫不犹豫地跪在跟前,低头道:“莫鄞知错了,今后绝不会再听信旁人的话,给君后增添烦恼。” “为什么跪下,觉得我这些日子不见你,是在罚你吗?” 秦朔一改之前避而不见的态度,俯身为莫鄞捋过额间的发丝,指腹顺着发丝抚过脸颊,认真而专注地说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昆仑眼下还需要临风维护青丘的势力,在找到合适的替换人选之前,只能先委屈你去峰顶一段时间。” “峰顶?”莫鄞怔了一下,不确定这是秦朔的意思还是临风出的主意:“我去峰顶,那魔宫的事……” “交给临风处理。” 秦朔从莫鄞变化的神情看出他已对临风起了疑心,又适时安抚:“不过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等他从青丘的位置退下来,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一方被另一方取代位置,心中的恨意只会多不会少,他们越对立,三角关系越稳固,上次的情况就是个提醒。 “青丘至今还和狐族的旧部僵持着,要结束,谈何容易?”莫鄞将昆仑与外界的信件查了个遍,多少了解青丘的局势,不觉蹙紧眉头。 “这些我知道。” 秦朔早在前日通过灵识看到青丘的现状,他猜到临风对自己有所隐瞒,却没想到隐瞒的成分有这么大,“碧云之森被烧毁了一半,狐族……也已经被逼到极限,临风下手确实够狠,可不服从命令的话,再好的刀放在手中也是累赘。” 秦朔心里清楚,临风隐藏的秘密,绝对比自己想得还要多,还要深。 如果控制不住,这把刀很可能会伤到自己。 莫鄞神色微动,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近日底下妖族再没有敢说君后一句不是的,昆仑局势趋近稳定,我回一趟峰顶,和石鹰再说和说和,也许他能成为顶替的最好人选。” 秦朔想也没想便否决了,两方势力太亲近,必然会动摇他的地位,只有对立的情况下,才是真正的平衡。 “如果不打算用石鹰,君后打算用谁呢?”蛇尾绕着椅子来到秦朔脚边,小心再小心地缠住。 “人选,我心里确实有一个,不过……还没到替换的时机,先暂时放着吧。”秦朔看着桌上凌乱的信件,随手拿起一封,边拆边道:“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合理地让这个位置空出来。” 莫鄞思索了下,抬起头道:“需要我动手吗?” “不,你不能冒这个风险,昆仑的任何妖族都不能。”秦朔记下信里的内容,慢慢分析利弊:“他若死在你或是我的手上,青鸟一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和他同一立场的妖族也会认为我们是在卸磨杀驴,到时候,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又要乱成一锅粥了。” “如果妖族和魔族都不能参与,那这事交给谁来办最好?” 莫鄞的问题让秦朔动作一停,他放下手中的信,转过头道:“我的一位故人。” “谁?” “我已经托小青鸟将信送去无情宗了。”秦朔拨弄着腕间的红绳,一字一句道:“白毓看到信,会把我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他,以他的脾气,绝对无法忍受信里提到的事,他一定会冒着重伤的风险来到昆仑。” 莫鄞猜出那人的身份,只是有些疑虑:“君后,他修为不低,若在昆仑闹出什么乱子,怕是不好收场。” “放心,他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忍了这么长时间,也该跟他碰碰面了。”秦朔将信件掐出深陷的指印,闭了闭眼,似是回忆到不好的往事,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 “君后的意思,是要借那位上尊的手除掉临风,这样一来,底下妖族只会将仇恨放在他身上。”莫鄞回过味来,又抬起头:“而君后,也能借此机会同他清算过往的恩怨,一石二鸟。” “不止如此。” 秦朔用指腹摩挲着信上的字迹,低声道:“他身上还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不能按常规方式来,我要为他编一场美梦,再让这个梦破碎,我要他从云端掉进污泥,也尝一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风声忽起,吹动桌上的信纸,他按住将要飞走的一张,起身准备离开:“总而言之,你只用记住一点,在那位上尊来昆仑之前,都不要轻举妄动,安心待在峰顶就好,等到我吩咐再出现。” “是。” 而就在秦朔转身之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余光注意到那张信纸的落款是金氏。 昆仑怎么会和金氏有联系? 出门的那一刻,秦朔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金氏家主的字迹为何会与未离的字迹如此相像?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鸟鸣,将秦朔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起头,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把那个名字重新放回心底。 或许,是错觉吧。
第137章 心计 长绝峰。 深夜, 内阁禁室传来门被打开的声响。 “晚尘。” 阵法金光在令牌放入凹陷处后消失,白毓手里端着伤药, 笑盈盈地看着被锁链困住手脚的宋晚尘道:“你这是何必,做错事情,向长老低个头就好了,闹成这样,可怎么出去啊。” 宋晚尘从那日醒来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听不见旁人的声音, 也不愿给谁回应,背靠着墙,用石子在地上描画,任由胸口的旧伤撕裂。 白毓走进来, 看着往日清高自傲的长绝上尊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将伤药摆好,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师兄这个君后的位子,怕是要坐不稳了。” 一提到秦朔, 宋晚尘便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一般, 眼神冷冽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见他反应得如此之快,白毓会心一笑,放下最后一瓶伤药,直视道:“我说师兄, 他马上就要被昆仑赶出去了,魔尊玄夜陷入闭关的长眠期, 昆仑不可一日无主,他本来就是修仙界的人,昆仑的妖族自然容不下他, 巴不得将他早日拽下来,碎尸万……”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锁链的声响便将他团团围住,白毓紧扯住勒在脖颈的锁链,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做不到,只能看到宋晚尘如恶鬼般阴森可怖的眼神,“别以为我被困在这里,就不能杀你……” 宋晚尘将链条勒入皮肉当中,甚至能清楚地听到白毓骨头错位的声响,他用来练剑的手修长有力,真用蛮力的情况下,能将人的骨头徒手捏碎。 他有理由这么做,他有今日都是拜白毓所赐,如果不是白毓,他早就和秦朔解除误会,早就从凡间回来,求道化掌门允他们结为道侣,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抢走。 这一切都是白毓的错。 “如果不是为了秦朔,我早就杀了你……”指尖抵到喉管,用力到几乎要刺穿,宋晚尘无数次想下手,却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消,他不能。 「我活着,师兄才能活着。」 「我死了,师兄也活不了。」 回荡在脑海里的话音让宋晚尘松开了手,他盯着白毓仍然挂着笑意的脸,难以掩盖心中的厌恶:“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毓抚摸着被掐出瘀痕的脖颈,笑了笑,忽然道:“我真羡慕师兄,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都有人爱他多过恨他,连预言残卷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他拿起地上的石头,亲手划去宋晚尘就要画好的阵法,轻声道:“不过,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因为这样的图案,我已经见过很多次。” 宋晚尘脸色阴沉,往后摸到之前藏起来的碎瓷片,越攥越紧,在自己也会被割伤的情况下重重刺穿他的手背。 “你不配说这种话──” 血腥味伴随着瓷片穿过皮肉的声音而起,白毓看着几乎被洞穿的手,却没有丝毫吃疼的样子,只是微笑看着宋晚尘道:“晚尘,你是不是忘了,从两百年前师兄弃我于不顾,让我葬身悬崖的那一日开始,我就没有痛觉可言了。” 冷意降临禁室,谁都没有松口,只是凝视着彼此,仿若毒蛇之间的对视。 “你恨他?” “我当然恨他。” 白毓承认得如此利落,他笑着说:“师兄总是能拥有我没有的东西,我本来不想计较,我本来可以忍受,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你也看到了,就连这么小,这么卑微的要求,他都不肯满足我……” “他曾经对你很好,他把你当作亲生弟弟一样照顾。”宋晚尘被困禁室的日子里,想起许多从前的回忆,“他在破庙的时候,宁可自己出去讨饭,也不让你挨饿,他每次都把铜板换来的馒头给你吃,自己在水井边灌个半饱再回来……” “我被你们从雪地救回来的时候,他连一双鞋子都没有,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单衣。他把你照顾得很好,你有衣服,有鞋穿,他呢,他要日复一日赤着脚从破庙走到城里乞讨,临到天黑才回来,他永远不说自己饿不饿,他只问你有没有吃饱。” 白毓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他垂下眼眸,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伤口,不知在想什么,“你也说了,那是曾经……曾经,师兄是对我很好,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师兄只会对我一个人这么好,在道化掌门出现之前,我以为师兄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在掉下悬崖之前,我以为师兄永远不会抛弃我……” 他将那点可以铭记的美好锁在脑海最深处的地方,低笑着说:“多有趣,曾经我是师兄的唯一,可悬崖死别过后,一切都变了。我在崖底忍受了二十年的苦楚,经脉寸断,形同残废,侥幸靠灵芝续命才有今天,我以为师兄至少会惭愧,至少会记得多年前有我这么一个人,但当我离开崖底,历尽千帆找到无情宗的时候,你猜,师兄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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