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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爷莫急。” 同邬师爷对比,一旁的老道显得十分从容,不紧不慢道:“他现在是位于上风,但修仙界有规矩,门下弟子不得擅自对凡人动剑,这样收着打,迟早会筋疲力尽的,你看打了这么久,我们手下有一个人被剑刺伤吗?” 邬师爷往那头一看,发现果然如此。倒下的衙役要么是被踢中肋骨,要么是被重击后背,还真没有被剑刺伤的。 他们是有耐心观望,但后方轿辇里的县令似乎等不及了,冷不丁问了句:“邬师爷,什么时辰了?” 这话让邬师爷瞬间了然,同边上的老道对视一眼,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代替传达道:“道长,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是耽误了吉时,县令大人恐怕会不高兴。” 说完,他拍了拍老道的肩提醒:“本师爷等得起,但县令大人的时间宝贵……什么法子都行,只要能抓住人,残废也无所谓。” 视线跟着话音看向场上对峙激烈的秦朔,老道轻笑着,指尖不知何时捻出一根长针来,对准裸露在外的后脖颈自言自语:“既是命定,我又何须羞愧……谁让他们修仙界的人如此自大,非要将术法分为三六九等呢?” 秦朔正要持剑挡下右侧一击,忽觉后脖颈刺痛,顿觉四肢乏力,手腕也提不起劲。嗡鸣声不断在耳边响起,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玄光剑脱手掉在地上的那一刻,他也重重地倒了下来。 感知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越来越沉重的眼皮。 意识不断地下沉,下沉,十年前的记忆也在闭眼过后,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梦里,他奉命来乌镇除妖,走在曾经称得上热闹的街头,四处打探关于石妖的消息,但过往的摊贩都对此避之不及,半点内幕都不愿透露,像是怕惹祸上身那样躲着走。 那时的乌镇,灵脉虽已枯竭,却还留有最后的气息,引得无数精怪驻扎在此,渴望通过这点残息突破境界。 若只是单纯的修行,倒不至于被修仙界注意,可偏偏就有吞没灵息还不够,要将途经乌山的所有过路行人生吃入腹,连人带马都不放过的石妖。 这次除妖任务,仅派遣了他一名弟子,不过宋晚尘得知消息,时时在暗处帮衬着——毕竟是任务,不好过度干预。 他在明,宋晚尘在暗,用灵识互通消息,倒合作地极为默契。 石妖行踪诡谲,只在山林出没,非熟悉地形的乌镇中人,实难找到它的老巢。 为此,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街上探听消息,也同样被害怕招惹灾祸的百姓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遇见了巷口编藤球的姑娘。 其他人都唯恐沾上是非,只有她愿意停留,听到是为了除妖才要上山,便自告奋勇说可以带路。 梦里的画面总是模糊的,秦朔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对方说起话来眼睛亮亮的。 她因为年纪小,总跟在身后喊哥哥,会在引路的时候唠家常。 她说她叫云儿,云彩的云。家中有五口人,有父母,有奶奶,还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妹妹彩儿,那藤球便是编来给妹妹玩的。 云儿生性率真,根本不怕常人口中的石妖,竟然循着踪迹带他来到石妖的老巢。 即便是被石妖抓住胁迫,她也毫无惧色,直接用怀里的匕首扎穿对方的心脉,但也因此被激怒的石妖割开了喉咙。 秦朔从未想过她会为了帮自己除妖做到这一步,斩杀石妖过后,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坏了修仙界的规矩。 他用灵力帮一个凡人疗伤,生生延续了十年寿命。 这在命数里,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可是无法,秦朔心里有愧,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请求,也许对方根本不会丧命在石妖手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间接酿成了怎样的苦果。 云儿被送回家里,虽然因虚弱不能起身,但笑起来眼睛还是亮亮的,是真心实意地将他当作哥哥。 除妖之期将近时,他要离开乌镇了。 告别的那一日,云儿还在为妹妹编藤球,坐在午后的窗边轻声问:“哥哥,除妖任务结束后,你还会再回乌镇吗?” 秦朔犹豫良久,还是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不会。” 云儿笑着说:“没关系,等将来乌镇好起来,我会去无情宗看你的。” 尽管知道那不可能,秦朔还是点头应了声好,转眼又看到云儿放下手中的藤球,望着远处的仙山,笑容里充满了向往:“除妖真是一件好事,能帮人,也能帮己,乌镇安宁以后,这里的人都变得好高兴。总有一天,我也能加入修仙门派,成为除妖当中的一员吧。” 秦朔心有触动,不忍打破这样的美好,也笑着说:“一定会的。” 画面本该定格在此处,可却在骤然响起的唢呐声中被揉碎重组成猩红的囍字。 黑暗过后,乌镇的天由原本的晴朗变为灰蒙蒙一片,四处都是敲锣打鼓的声音,伴随着周围亲人无力的哭喊,花轿被人晃晃悠悠地抬上了山。 「这都是为了乌镇的将来,县令大人的铁令。」 乌云笼罩着整片天空,不时传来几声雷鸣。 「乌镇已经被抛弃了,不管是凡间还是修仙界,我们只能自救。」 雷雨交加中,花轿被抬到山顶的祭坛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被冷落在后方的那堆空花轿。 「几十年前,乌镇与灵脉共享长生,如今却要忍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穿着喜服的新娘被衙役从轿中扯了出来,按在祭坛上形似裂谷的泉眼上,割开了手腕。 「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这些愚钝的镇民不会懂的。」 鲜血染红了枯萎的泉眼,短暂亮起了一瞬,又随着时间推移消失了,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犹如枯木的身影被推入后方的深坑里。 闪电照亮天空的刹那,坑底的深处尽是白骨,全都穿着喜服。 唯一一位在尸堆里颤动的新娘,手里还紧紧抓着尚未做好的藤球,可最终还是在气息散尽过后松开了手。 「哥哥。」 她没有死在妖的手里,可是…… 「为什么人比妖更可怕?」 这话如同惊雷般在秦朔脑海里炸开,他的意识瞬间回笼,突破层层枷锁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被绑在祭坛上。 周围的火光不断虚晃着,看不清人影,手腕刺痛难忍,正往下流着什么,滴答滴答地响着。 耳边则是那老道的声音:“小心接着,这可是修仙界都难得一见的纯阳之体,金贵着呢,一滴都别浪费。” 血液的流失让秦朔身体愈来愈冷,他盯紧眼前逐渐清晰的两张脸,胸膛像是要膨胀炸开似的起伏着,哑着喉咙一字一句问道:“是你们……杀了云儿?” 邬师爷没想到他还能醒过来,不甚在意的嗤笑了声:“什么云儿朵儿的,弄弄清楚,那叫为乌镇做贡献。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出来的弟子,但能为灵脉复苏出一份力,也算你的荣幸。” 秦朔不怒反笑:“这么说,你们连我师从何门都不知道就敢绑我?” 邬师爷不屑道:“管你是什么师门,再大能大得过天元宫吗,少在这拿腔作势,以为本师爷是吓大的吗?” 天元宫三个字一出,秦朔不再争辩了,他垂下眼眸,低声说着:“难怪……” “我说你们怎么敢挟持修仙弟子,原来是有天元宫撑腰。” 邬师爷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轻蔑:“既然知道……” 可话还未说完,周围忽然起风,满布着乌云的天空轰隆作响,且在不断闪过的光亮中愈来愈大,不像是快要下雨,更像是谁即将渡劫的征兆。 轰鸣集聚在头顶的那片乌云上,黑压压的,其声音震响到让人无不心生恐惧,纷纷往后退却,小声议论着。 “不是还没献祭吗,这雷声到底是?” “是要下雨了吗,可也不像啊。” “怎么只有头顶有乌云,其他地方都没有,这该不会是……” 其他人都在盯着天空看时,只有老道最先反应过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朔。 他竟敢在没有灵力支撑的情况下强行引雷渡劫? 漫天震响的雷鸣声中,秦朔看着他们的脸笑了起来:“那么,要不要猜猜看?” “号称仙门第一的天元宫,能不能帮你们扛过元婴跨出窍的浑天雷劫。”
第42章 山神娶亲(七) 此话一出, 祭坛众人都反应过来,意识到头顶的乌云就是秦朔引来的雷劫, 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邬师爷心里也在打鼓,但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失了面子,仍嘴硬道:“渡劫又如何,难道你们修仙之人的天雷劫,还会劈到我们凡人头上?” 秦朔望着他笑:“自是不会……” 其他人还未悟出这话的意思,一旁的老道回过神来, 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惊道:“不好!他是想……” 刹那间,头顶乌云滚滚,在剧烈的轰鸣声中集聚出第一道天雷, 伴随着响彻云霄的电闪雷鸣,直直劈向被锁链反绑在祭坛上方的秦朔。 绚如白昼的强光刺得众人瞬间失明,一声巨响过后,地面烧灼的气味升起,渐渐形成浓雾蔓延开来。 雾气当中传来锁链断裂落地的声音, 邬师爷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看到那道身影提剑从雾里走了出来,剑刃轻轻划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听着格外刺耳。 “想来,你们做这一切, 都是为了这所谓的泉眼吧。” 秦朔脚踩在残留着血痕的干枯泉眼,将剑抵在缝隙处。头顶的乌云仍在滚动, 开始积蓄第二道天雷,他知道,天雷的力量会一次比一次强大。 尽管身体已在方才的天雷当中受了内伤, 但他还是扯出笑意直面祭坛下的所有人。 随着雷鸣的预兆再次响起,秦朔的声音也在第二道天雷劈下之前传到了下方。 “如果我,偏要毁了它呢?” 玄光剑直插入泉眼的裂缝里,他紧握住剑柄,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迎来了第二道天雷。 惊雷劈下的瞬间,祭坛都被震晃了几下,老道看着原本被养护了十来年的泉眼劈开一道长长的裂口,下意识想阻拦,却被头顶的滚滚乌云所震慑,不敢轻举妄动。 他深知天雷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虽说针对的是正在渡劫的修士,可若深入两米以内,难保不会被余波重伤。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他拉下来!” 邬师爷急切难耐,不断推搡前面的衙役:“快去!这可是乌镇的灵脉,唯一能为我们改命的机会……不能让他毁了!都努力了这么多年,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了!” 可碍于头顶轰响的雷鸣,衙役们都不敢往前,他们看着祭坛上被劈得遍体鳞伤却依然执着的秦朔,又看了看躲在身后的邬师爷,不免犹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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