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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躺下去我都不会走路了。”他扶着殷浔的胳膊站起身,揣着手任由对方打扮洋娃娃似的为自己穿戴整齐。 某种意义来讲,谢浮玉长得和洋娃娃也没什么差别,连续多日卧病在床使他眉宇间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病气, 头几天因为疼痛和发热而削尖的下巴最近又被殷浔好吃好喝地养回来一点。 住院第二天开始, 通江的天气坏得一发不可收拾, 气温跳水,冷风呼啸,病房里的空调因此终日运作,这会儿烘得谢浮玉脸颊微红。 苍白皮肤洇开淡淡的绯色,配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确实很像人形手办。 两人进出副本都穿的正装,后来谢浮玉的衬衫被玻璃碎片划得稀烂, 西服外套也染血报废,现在穿的衣服都是殷浔亲手挑选的牌子货。 谢浮玉下巴微抬,瞥见围巾一角的刺绣时怔了两秒,旋即似笑非笑地扫了眼殷浔,“我怎么觉得有人夹带私货?” “没有的事。”殷浔立刻否认。 谢浮玉于是伸手扯了扯殷浔脖子上的同款围巾,又用手指轻轻点了两下他的外套,明知故问:“商场买一送一?”不然怎么解释两人超绝不经意撞款的围巾、大衣、羊绒内搭、板鞋? 闻言, 殷浔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握住他搭在自己腰带旁的手,低笑道:“唯一一件买一送一的同款放你兜里了, 回去收好。” 谢浮玉眸光微顿, 隔着外套按了按口袋,“没想到这次还能拿到奖励。” 殷浔也有些意外。 毕竟按当时的情形,谢浮玉能吊着一口气离开副本已是万幸。 奖励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化妆镜。 那晚殷浔脱外套时镜子不小心从袋口掉出来,镜面着地却完好无损, 他几乎是瞬间想起了消耗在柳安村的那株狗尾巴草,同样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可以供人随意搓拿揉捏。 猜测在第二面镜子出现时得到证实。 殷浔翻了翻从清创室顺走的属于谢浮玉的西服外套,原本放着bonus纸条的地方变成了一块镜子。 两面化妆镜一模一样,奖励再次成对出现。 他把小圆镜放到谢浮玉枕头底下,西服则被掏干净口袋送去了干洗店。 谢浮玉退烧后听他提起奖励的事,停摆几日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殷浔也是那时才知道十几秒的时间差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的推测没错,事实就是镜子的位置变化导致光线传播路径相应发生了变化。”谢浮玉开口第一句依旧在肯定殷浔,似是担心对方仍对自己受伤一事耿耿于怀。 按照两人最初的推断,镜子之所以会产生变化是因为镜子的载体在移动,譬如玻璃门的开合、玻璃抽屉的推拉,他们用“移动的镜子”排除掉那些嵌套在墙面上的固定不动的镜子,却遗漏了移动的另一种可能。 “出去的镜子挂在镜人身上。”谢浮玉说。 殷浔敲碎离门最近的抽屉后,身影迅速消失在理发店内,谢浮玉和他同时动手,抽屉却仿佛焊死在柜子表面,纹丝不动,根本无法拉开。 他顿时意识到第二扇门不在第二个柜子上。 但玻璃碎裂爆发出巨大声响,殷浔离开的刹那镜人也反应过来,八名店员不约而同掠向谢浮玉,企图将他按死在原地。 “准确地说,攻击我的应该只有七个人。”谢浮玉捧着殷浔递来的温水啜了两口,倚在床头回忆道,“就是跟着喊口号的那七个学徒,给我洗头的带教tony反而没动手,他抱着胳膊站在屋子中央,像另外七人的监工。” 七名人高马大的店员将谢浮玉团团围住,犹如人肉铸成的高墙隔开了他和tony,谢浮玉借着还手空当用余光飞速扫视过包围圈外的tony,脑海中迅速闪过什么,快得他来不及捕捉。 与此同时,双拳难敌四手,谢浮玉不能正面硬刚,只能在店内上蹿下跳,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寻找新的出路。 殷浔想象了一下当时的画面,忽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他们NPC逮人的手法都这么传统吗?” 纯粹的物理攻击,拳拳到肉,随手抄起东西就往人脑袋上砸,和现实世界大哥带小弟打劫好学生没什么两样,显然谢浮玉是那个好学生。 殷浔心疼地托起他两条胳膊反复检查了一遍,又从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玉皇大帝感谢到圣母玛利亚,并用跑出五十里地的调子在心里虔诚地哼了半段圣母颂,由衷感谢谢浮玉的妈妈给了他一副抗揍的身体。 谢·坏学生·浮玉:“......有没有可能我才是大哥?” 殷浔:“?”不是左支右绌抱头鼠窜吗? “一开始的确是那样,”谢浮玉摸摸鼻子,难得露出少许羞赧的神色,“但他们追得太急,一直在把我往店外驱赶,换做是你你也能看出来那明显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所以我必不可能被赶出理发店。” 情急之下谢浮玉只能奋起反击,从跟随他几日的背包中掏出重逾五斤的游戏本哐啷一下砸在了扑向自己的镜人头上。 正常来讲,笔记本电脑受到力的相互作用会往谢浮玉的方向回弹几寸,但事实恰好相反。 笔记本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拥抱了地心引力。 哗—— 结实的铝镁合金宛如沉重铁锤,自上而下劈开了镜人的身体,谢浮玉眼前霎时玻璃乱飞,多亏殷浔舍己救人的墨镜才没有被碎片扎成瞎子。 殷浔眉梢轻挑,大为震撼:“镜人的身体是玻璃做的?” 谢浮玉嗯了声。 近身肉搏其实很好理解,因为镜人的行事逻辑是模仿,谢浮玉作为普通人遇到NPC攻击一贯信奉大力出奇迹,镜人处理他时因此沿袭了人类的做法。 “这样一来他们总是慢我半拍,而且转换攻击套路时做决定的人并不是他们本身。”谢浮玉眯了眯眼,浅色瞳孔中流露出几分自得,如同一只餍足的猫向主人展示自己捕获的老鼠。 操纵店员的人是那位带教tony,谢浮玉用笔记本砸烂一个镜人后,迅速把握住了tony迟疑的小半分钟,如法炮制解决掉了剩下六个店员。 逼仄的理发店逐渐开阔,空气凝固数秒,紧接着,谢浮玉踏着满地玻璃碎片一步一步走向tony。 tony却面色如常,仿佛早已胜券在握。 谢浮玉看见他腰间挂着一面梳妆镜,逻辑链缺失的最后一块碎片于此刻归位,严丝合缝呈现出副本最终的答案。 “这家理发店兼营造型设计,那面镜子是用来给客人看后脑的发型的。”谢浮玉比划两下,说,“梳妆镜将反射出的后脑画面投射向客人面前的落地镜,这是这片镜中世界最初的闭环。” 梳妆镜是所有反射的起点,谢浮玉意识到这点后不再犹豫,迅速伸手掠向tony,试图将那面梳妆镜据为己有。 但tony不是那些花拳绣腿只会模仿的店员,他轻飘飘接住了谢浮玉佯攻的一拳,另一手顺势扣住谢浮玉的手腕将人反制在身前,常年劳动锻造的结实肌肉化作铜墙铁壁牢牢从身后锁住了谢浮玉的咽喉。 谢浮玉此前为了方便放弃了笔记本电脑,赤手空拳又遭人锁喉,这会儿根本不占优势。 氧气逐渐从胸腔中抽离,他一边扒拉tony的胳膊一边拼命去够对方腰后的梳妆镜。 指尖与镜子的握柄相差仅仅几毫米,然而谢浮玉看不见身后的情况,那几毫米便犹如天堑,随着缓慢流失的生命渐行渐远。 生死一线之际,谢浮玉猛然咬住舌尖,剧烈的刺痛感短暂唤回了他的意识。 薄腰猝然发力向后弯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随后悬空的双腿往前一蹬轰地落地,巨大惯性帮他完成了对tony的过肩摔。 带教的身体明显比店员耐造,谢浮玉不敢放松警惕,将人摔在地上的同一时间不忘抄起落在座位上的笔记本补刀。 游戏本自他手中自由坠落,轰隆一声砸穿了tony的脑壳。 谢浮玉拍拍裤子,捞起仍然□□的梳妆镜正要起身,下一秒就被苟延残喘还剩半拉脑袋的NPC撂倒在地。 后背率先着地,谢浮玉虽然看着单薄,却实实在在是个体脂率合格的成年男性,tony这一下不一定解决得了谢浮玉,但的确一劳永逸把自己送走了。 殷浔:“……”合着还真是摔的。 那是谢浮玉少有的极其狼狈的一次经历,后背泛起尖锐的刺痛让他躺在玻璃渣上面迟迟爬不起来。 半晌,谢浮玉咬牙翻了个身,屈肘撑住地面直接敲碎了那面梳妆镜。 剧痛蔓延向四肢百骸的同时,眼前缓缓掀起一片白光,耳畔重归于车水马龙,谢浮玉敏锐地嗅见一缕松木香,于是两眼一闭,放心地摔进殷浔怀里。 出口是梳妆镜,道具则是化妆镜,非首饰类道具属于功能型道具,具体用途和主线故事只能等他们回到沪津再去论坛里求证。 两人牵手离开医院,驱车赶往机场。 下午四点,波音宽体机驶离跑道,轰鸣飞入蔚蓝天穹,谢浮玉歪头靠在殷浔肩上打了个哈欠沉沉睡去。 梦中有关通江的记忆在暖气里逐渐模糊,睁眼时沪津上空灰云沉积,凛冬长风穿云破雾掠向广袤的海滨。 轰—— 漫长滑行后飞机接轨廊桥,谢浮玉瞥了眼窗外,忽然惊喜道:“下雪了。”
第124章 最近几年气温似乎始终保持在高位, 沪津虽地处华北,冬季却鲜少再出现能够维持十天半月的零下天气,大雪来得一年比一年晚,去年甚至捱到春寒料峭时才往绵绵细雨中掺了零星几片雪花。 今冬倒是一反常态。 廊桥外漫天飘白, 雪花纷纷扬扬打着旋儿落下, 庞大机翼边缘很快积起一层白霜似的雪层。 谢浮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被殷浔牵着手走出航站楼时才终于对冬天有了一点实感。 两人顺着指示路牌一路走到停车场,谢浮玉远远望见熟悉的巴博斯G900,略微怔了两秒问:“你开车?” 殷浔嗯了声,拉开副驾门把谢浮玉推进车内。 外来车辆进不了公寓,机场打出租的地方又在露天的室外,他怕谢浮玉病刚好就吹风受冻, 索性让司机将车送到机场,自己开车带人回家。 殷浔放好行李钻进驾驶座,谢浮玉已经把空调打开了。 暖气缓慢从风口飘出,裹挟着淡淡的水生木调车载香薰,渐渐充盈了整个空间。纯黑越野犹如精钢铸造的猛兽轰响着驶离机场,汇入车来车往的高速,飞速奔往喧闹繁华的都市。 谢浮玉抱着殷浔塞给他的软枕昏昏欲睡, 恍惚间听见身边有人问:“最近要不要先住我家?” “嗯?”谢浮玉揉揉眼睛, 反应有些迟钝。 殷浔分神瞥了他一眼,解释道:“你背后的伤还没好全, 自己一个人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不如先搬到我那里住几天。” 碎玻璃造成的伤口深浅不一,且集中在背部,医生三令五申不准谢浮玉沾水,奈何他有点洁癖, 为此据理力争保留了每两晚洗一次澡的权利,即便如此殷浔依旧不放心他一个人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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