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远处灰蒙蒙的云团似乎掺杂着别的颜色,像一抔土洒进半空,抖落一片富有颗粒感的灰黄。 少顷,谢浮玉移开视线,温声道:“阿音,今晚我们可能得留在外面。” 大风过境才能有好天气,最近两天却很少白天刮风,未来如果持续出现这种无风的阴天,只能说明副本留给玩家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树林外还有一条重要线索等待验证,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滞留野外对于没有道具的祝析音而言实在危险,即便有一次试错机会,不到万不得已,谢浮玉也不愿她动用。 “但今天已经是第三个白天了。”祝析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防火带之外的树林,兄长担心她,她当然也担心对方,况且两人彼此都非常清楚,副本不会允许他们在招待所安然无恙地度过剩下四天。 祝析音凝眸看向身侧的人,至今仍困惑于他为什么长了一张寡言疏淡的脸,却总在打碎那层冰冷的人设,试图保护所有人。 谢浮玉明明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我也不知道。”他重重闭了闭眼,挥去眼前浮动的模糊记忆,又说,“你要保护好自己。” 祝析音点点头,冷不丁从背包里抽出一截圆木棍给他看,“放心,我带了这个。” 谢浮玉:“?”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祝析音嘿嘿笑了两声:“是椅子腿。” 谢浮玉:“你又给人腿卸了?”和殷浔还真是卧龙凤雏。 卧龙却摇摇头,用木棍指了指他身后。 “我卸的。”凤雏本人终于舍得离开旱厕,扯正外套拉链,大步款款地走向他。 殷浔献宝似的拍了拍帐篷袋,“我给你也拿了一根。” 谢浮玉:“什么用?” 殷浔义正词严:“当人质啊。” 乌尔萨拉带着村民躲在重阳木林里,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利用那些树人引蛇出洞,他们带着椅子精的腿,说不定乌尔萨拉嗅到熟悉的气味,会主动现身。 谢浮玉额角抽了抽:“你确定不是自投罗网?”然后护身符变催命符,被树人当成伤害村民的外乡人一网打尽? “不要这么悲观,”殷浔展臂勾住他的脖子,蓦地凑近,用气音说,“一张凳子四条腿,你猜还有一条腿在哪儿?” 闻言,谢浮玉眸光微凝,顿了两秒问:“你见过他了?” “算是吧。”殷浔松开他,扬声道,“抓紧时间赶路吧,乌尔萨拉会保佑我们找到回家的路。” 他拍拍谢浮玉的肩膀,扛起地上的帐篷袋,三人照例排成一列纵队,踩着大部队最后一枚脚印,走进了树林。 落叶被鞋底碾过,发出哗哗的脆响,队尾消失在树林边缘的刹那,招待所南侧外窗后,似有一道黑影晃了两下,很快便失去了踪迹。 “你昨晚提到的耳朵也是他?” 树林深处,谢浮玉忽然开口,淡淡的音色顺着林间细小的气流飘向后方。 殷浔脚步稍顿,嗯了声。 祝析音顶着一脑袋问号,“他是谁?树人吗?” “不是,”谢浮玉和殷浔异口同声,“是村长柳吉。” 从进入副本到今天凌晨为止,有一条很重要的线索被他们忽略了—— 村长柳吉住在哪里? 招待所三面环树,没有树林堵截的一面充斥着缭绕的薄雾,根据平衡机制,副本限制住玩家的同时也会相应地限制住NPC,所以柳吉并不是每日穿过那片雾出现在招待所和树林外。 昨晚,殷浔带着他们躲在柜台下方,柜台正对面有一个靠墙而立的储物柜,距离几人不超过三米,而101号房间与柜台位于同侧,纵深绝对不止三米。 柜台加上储物柜共同构筑起的这片区域,和他们所住的101号房间共用一堵墙体,招待所本身又是一栋规整的长方体。 换而言之,储物柜所依靠的那面墙后,应该还存在一个独立空间,隔着北面的墙正对两张床的床头。 柳吉就住在里面,严密监视着这群玩家。 谢浮玉昨晚无意中差点和柳吉看对眼,所幸殷浔反应及时,提前捂住了他的眼睛。 大堂乌漆嘛黑,殷浔当时其实并不确定柳吉就在墙的另一面,但他所在的位置似乎地势稍高,观察片刻,才隐约看清蜿蜒的地缝直指储物柜的中轴。 武侠小说里不乏将储物柜作为暗门出入口的,殷浔低头盯了许久,从黑乎乎的木地板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们身旁的地板没什么积灰,这是最明显的破绽。 “昨晚除了屋顶漏风,那架储物柜也在窜风。”殷浔揉揉鼻子,“仔细感受还是能发现风向不对劲的。” 但因为柳吉比较谨慎,这缕风很容易被人忽视。 好在房屋的长宽高相对固定,步长测度又比眼睛的直觉稍微客观一些。 不过,说起步长,殷浔抬眼望向前方的树林出口,今天的路程好像比前两天更短一点。 谢浮玉默然,“不止。” 傍晚疲于回村,没有可比性,但与第一个早晨相比,今早的树林明显没有那么昏暗了,仿佛堆叠的树枝终于彼此错开,容纳一线天光落入这片幽林。 重阳木林发生了某种变化,谢浮玉抬手扯扯殷浔的胳膊,“可能和那棵树有关。” 不远处,幼苗林里的小树苗稀稀拉拉站成几排,有一棵树因此显得格外板正,也格外高大。 是那棵新生的柽柳。 它活得好好的,没死在日落时。 他们对bonus纸条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第88章 惨淡灰蒙的自然光下, 两米多高的年轻柽柳孤独地立在幼苗林边缘,再往西一点就是荒芜戈壁和漫漫黄沙。 尖细短促的树枝肆意生长,非但没有枯败,反而透露出几分勃勃生机。 谢浮玉探手摸了摸冲锋衣内袋里的纸条, 朝那棵柽柳走去, 三人围绕着树蹲下。 祝析音抻直胳膊比划几下, 肯定道:“位置应该没变,不过这树好像比之前更粗壮些。” 细长而浓密的树枝自头顶垂落,压向地面,稍不留神便容易扎着眼睛,她扯扯外套背后的帽子,裹住了脑袋。 戴上帽子后, 视野明显收窄,眼睛自动刨除掉左右两侧繁杂的枝叶,聚焦于柽柳本身。 少顷,谢浮玉微微眯眼,隐约觉得树皮的纹路不太对劲。 “这里,”他用铲柄隔空点了点树根,“这个地方是不是有一条不规则环线?” 柽柳的树皮纹路通常呈纵向裂开, 纹路较为粗糙, 随着树龄增长,裂纹会变得更加明显, 谢浮玉却在一片蜿蜒的纵线中看到了一截横线。 如果只是小部分横线, 姑且还能解释成自然风蚀的产物,但他面前的这段曲线朝两端延伸,仿佛在树干另一面拢成了一个闭合的圆。 祝析音就蹲在他斜对面,她仔细看了看, 发现果真如此。 “树干曾经折断过。”殷浔起身,绕着树走了一圈,最终在树干西侧两米远的地方停下,“环线位置东高西低,且西侧地面有刮痕,刮痕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断枝,说明这棵柽柳是朝西倒下的。” 昨天傍晚,他们赶在日落前离开了幼苗林,没人见过天黑后的柽柳,自然也无人知晓树干是怎么折断的,谢浮玉今晚想要验证的线索恰是这棵树。 “新生。”他仰头看殷浔,“和木床一样。” 死于黑暗,又复生于晨光熹微时,bonus纸条寓意的不是一遍遍死去,相反,它暗示了树木的新生。 谢浮玉扫了眼身后的重阳木林,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型,“树林里的树变少了。” 殷浔不置可否。 透光性增强意味着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比第一天更大,穿越森林所耗时间缩短则表明,由西北转向正西方向的这段林道也出现了某种变化。 树林面积正在悄无声息地缩减。 玩家却因为前一天的意外,无暇顾及这点异常,所幸今早时间充裕,谢浮玉他们才能像第一天早上那样循规蹈矩地穿越整片树林。 “所以树为什么会少?”祝析音眺眼打量起幼苗林外的重阳木,思绪不知怎地飘回身旁的柽柳上。 谢浮玉也在看柽柳,闻言温声道:“很简单,那些人和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 那些人,殷浔率先反应过来,“外乡人?” 谢浮玉嗯了声,“村民带着乌尔萨拉躲避外乡人的追捕,而外乡人当然不可能放弃乌尔萨拉。” 玩家和村民有共同的敌人,同时又和外乡人有共同的目标。 “外乡人一边尝试复刻乌尔萨拉,培植出新的神树,一边仍然试图找出那棵真正的柽柳,从而得知宝藏的下落。” 神树显然比宝藏更重要,谢浮玉眸光微凝,外乡人究竟想从柳安村中找到什么东西呢? “也许是长生不老药?”殷浔抱臂站在树下,朝柽柳努努嘴,漫不经心地说,“我愿变成植物,每天死于日落时,假如神树拥有某种起死回生的能力,那么不断死而复生的植物是不是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新生只是起点,外乡人真正追求的宝藏很可能是永生。 他的猜测过于大胆,祝析音眨眨眼睛,问:“如果外乡人和我们一样,都在找乌尔萨拉,那种树的目的是?” 横竖这群外乡人不讲武德,大老远闯进别人的地盘兴风作浪,假设她也是外乡人,在猜到乌尔萨拉可能化身重阳木隐藏进树林后,应该会集结兄弟们推平树林,逼对方现身。 现在这样磨磨唧唧的,反倒像是人手不够,而且还没办法摇人。 换而言之,火灾后外乡人也被困在了村中。 他们一边驱使玩家种树,一边偷偷在树林里寻找乌尔萨拉。眼下树木没有大批量消失,说明即使是人为,造成这一切的人也不会很多。 谢浮玉用铲子杵了两下脚边成捆的树苗,问:“这些属于什么品种?” 祝析音说是重阳木。 奇了怪了,谢浮玉皱眉,想要培植柽柳却不种柽柳,想要降低重阳木的数量却在不断地种植重阳木,外乡人这么矛盾的吗? “不对,不是外乡人矛盾。”殷浔忽然打断他,“主语错了。” 想要柽柳而不希望看见重阳木的确实是外乡人,但发布种树任务的人是冒牌村长柳吉,也就是说,是柳吉要求他们种植重阳木。 谢浮玉按按眉心,“又是柳吉。” 事关乌尔萨拉,这个NPC怎么看都和外乡人不是一条心,简直正得发邪,偏偏给玩家投喂邪恶营养液的人也是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祝析音弱弱举手,“柳吉把我们当成了外乡人?” 谢浮玉应付NPC的借口是旅游,如果外乡人也是呢? 村民们把外乡人当成真正的游客,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却没想到对方回馈给这片土地的,是无尽的破坏与贪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9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