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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淳握紧了拳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这一刻他哭得很像于顾,好似于顾的一部分永恒地留在了他的灵魂里。 此前所有的意志、斗志、希望、隐忍、坚持,全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了。 肖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此前总怀着莫大的希望和自信,想要“征服”关卡和种种恶意,好似只要他不放弃,不低头,不妥协,总能得到“回报”。无论是什么“回报”。 可这一刻他只有深深地质疑。 就好似原本下定决心付出一切要攀爬过的那座山,突然就不存在了。没有什么山,从来都没有,没有任何一座山需要被征服,他自以为的“恶意”自以为的“反派”也从来都不存在。 肖淳脑子里没来由地闪过了一段文字——大学时期他看过的一本书,里头有一句他印象深刻的话,放到此时,竟如此契合。 【我常以为是丑女造就了美人。我常以为是愚氓举出了智者。我常以为是懦夫衬照了英雄。我常以为是众生度化了佛主。】 他斗志盎然要争取的,他自以为是要拯救的,他以为他负担的、扛起的种种责任,在这一刻,在于顾放弃“生”的那一刻,闭上眼的那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他哭着哭着,胸口的白洞缓慢地旋转起来,随即有色彩斑斓的艳丽到无法比拟的能量被吸入了他的白洞中。 肖淳无意识的“饥饿感”被缓解,只感到心口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是将已死去的一部分于顾紧紧拥抱在了怀中。 他抬起手臂,虚无地拥抱住了一团空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想这样做,没有理由。 能量重新被填满,1楼的白开始缓慢地褪去,整个空间颠倒、扭曲,那输入了电影名字的屏幕闪过雪花,随即一切开始“重启”,逐渐显出了关卡本来的面目。 肖淳泪眼模糊,看着逃生门从自己眼前远去、模糊,随即他的意识碎片被迫穿过了一道又一道白色的门。一切都在飞快地后退、重组,他看到了满走廊的“丧尸”,看到了地上被踩碎的摄像机。 肖淳顿了顿,被情绪接连冲击的脑袋终于捡回了一点点神智。 在于顾满脸准备“赴死”的时候,肖淳因为过于着急,他的意识碎片落在了于顾手上的摄像机上。那一刻,他以摄像机为媒介,确实跟于顾成功“对话”了,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而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能量的巨大消耗。他深切地体会到了张齐乐所谓的“没时间了”是什么感觉。 后来于顾情急之下砸了摄像机,他没有了媒介,也就无法再跟于顾对话。 此刻,他看着碎裂的摄像机屏幕,脑海里划过了无数念头:在5楼关卡,于顾被炸死的那次循环中,自己在医院的安全通道里,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自己”。那个“自己”很笃定地说过:不要放弃。任何时候,不要放弃。我们会有希望的,会有的,我们一定能出去。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因为后来的每一次循环里,他都没有再遇见过“自己”,而自己也未在5楼的宿命循环里跟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可此时,他开始怀疑,怀疑5楼突然出现的“自己”以及第9次循环里于顾看见的摄像机里的“自己”,都有着某种必然的“命运”。 所有的景象还在不断后退,退到2楼、3楼、4楼…… 好像虚空里一只手按下了后退键,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肖淳看见了自己的死亡,看见了小周和老赵的死亡,可他只是面无表情,他觉得自己对生死也要似于顾一般,逐渐失去了正常的感受。 然后他回到了8楼,却不是自己熟悉的8楼。 * 一片漆黑的宽敞的走廊里,悬挂着一颗硕大的心脏。 心脏缓慢地起伏,似巨人在沉睡,心脏上方的筋膜、脉络清晰可见,它每搏动一下,都有漆黑的“血液”被送往各处:它的“血管”就是那旋转往下的楼梯,四面本该是灰白的冰冷的墙面,此时也同样布满了血管,它们微微凸起,随着心脏的搏动而规律地跳动,轻微地、颤抖地。 在印着阿拉伯数字8的笔画里,有无数颜色鲜艳的能量一闪而过,墙下方安全通道的标识牌是漆黑的,上头本该印着众人耳熟能详的“逃离小人”的画面,此刻却只有一张惨白的哭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开的嘴和两道黑色的眼泪。 走廊上,仍是只有一扇门。 肖淳隐隐感到这里就是自己要找的核心,他快步过去,抖着手推开了门。 门里是和漆黑走廊完全相反的画面:饱和度极高的鲜艳色彩布满了整个空间,这个空间无穷无尽,浩瀚地好似一个宇宙。宇宙里缀满了密密麻麻,无法细数的“星星”,每一颗闪烁的“星星”里都是无数人的哀嚎和死亡。 多么讽刺。 无数重复的死亡和绝望,却构成了如此色彩缤纷的世界。 肖淳走进彩色的宇宙,伸手试探地触碰到了一颗“星星”,“星星”里的世界立刻在自己眼前展开了。 不知道是哪个年代,时间太早,肖淳无法从人们的穿着上确认出具体时间,被吞噬的武将、皇族,在循环的世界里崩溃,对普通人而言漫长的重复,在肖淳的指尖,却不过一眨眼的瞬间。 他一个哆嗦,从“星星”里出来,耳边似乎还有那凄惨的鬼哭狼嚎,他又迟疑地触碰了另一颗“星星”。 像是“民国”装扮,乞丐、妓女、军阀混杂在循环的世界里,其血腥残忍程度比之前的那个时代还要更加的严重。 肖淳踉跄着退出,他晃着脑袋,一路走一路扫过大片的“星星”,那么美丽的、灿烂的“星星”,每一个里却都装着极致的黑暗。不幸有各式各样的不幸。 但也有令肖淳感到动容的画面:数人抵抗怪物,救出一位奄奄一息的女人;无数人在即将淹没直头顶的洪涝里,托举起了一位年岁不大的少年;一人背叛,引来所有人的愤懑和报复;数位伤痕累累的勇士,顶着怪物刺穿锁骨、肩胛的獠牙,从怪物嘴里强拖出了一位年轻的少女。 每当有人这样做时,关卡的能量就会被反向消耗掉许多。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越多人做出善意的举动,不惜牺牲自己,关卡的能量就会被大量消耗,而在这一关卡里死伤的众人,关卡几乎就吸收不到他们的能量了。 肖淳看过了无数颗“星星”,试图寻找和关卡斗争的规律、线索。直到他找到了一个眼熟的世界。 他看见了和木雕娃娃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等比例放大的,张齐乐。 * 张齐乐的关卡里,只剩了他和同伴3个人,他们要等上23年,属于运气不好的那一批。 张齐乐似乎擅长音律,平日就在酒吧弹吉他唱歌,他能弹吉他、也能弹琴,说话幽默风趣,教养良好,为人洒脱,言行举止很像是从大家族里出来的养尊处优的少爷。 在“星星世界”里,肖淳看不了太多细节,所有的一切都是转瞬而过,像在看无声的快进片。他见张齐乐整日都乐呵呵的,笑容满面,去酒吧跟人唱歌聊天,备受欢迎。卖酒女郎们总喜欢对他抛媚眼,缠着他说这说那,他总是温柔相待,却从不过界。 他安慰另外两个同伴,但那二人总是郁郁寡欢,很快就生了病,成日窝在不见光的房间里,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没人知道他们生了什么病,小镇的医疗条件也远不到能诊治的地步。 张齐乐便一人赚钱,养活另外二人,不工作的时候就弹着吉他给同伴们唱歌解闷,试图让他们快乐一些。 可人的精神气若是垮了,身体很快就会“病入膏肓”,无法自愈。没两年,这两位同伴就相继重病去世,只留下了张齐乐一个。他仍是乐观积极的,将自己活成了npc的样子,有工作就去,没工作就自娱自乐,学着摆摊,学着自己做菜,跟npc们交朋友,试图在自家门口种出一片菜园。 他好像总有事留给自己去做:去医院学简单的急救知识;去农场学养牛、养鸡;在酒吧学调酒;跟小镇的裁缝学做衣服。 他学了一堆东西,最后做衣服是做得最好的,于是攒钱开了一家成衣铺,给npc们做衣服。 每年的集市,他都去卖衣服,他知道该做多大的衣服,因为每年来集市的孩子们都是同一批。 十几年过去了,来集市们的孩子没有长大,而他能认出每一个孩子,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喜好。 他快乐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好似死亡的威胁从不曾存在,直到食人魔出世。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已成了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最后一次拎着酒和吉他去给同伴们扫墓,唱了大家都喜欢听得老歌,然后将吉他埋在了同伴们的墓旁,好似给自己提前做了一个衣冠冢。 然后他孑然一身,前去迎接自己的结局。 食人魔出世,小镇上的孩子和年轻姑娘先后失踪,张齐乐坐上了校车,亲自开往目的地,食人魔在一个夜晚追上了他,而他在逃命途中,意外发现了基地。 他伤痕累累地躲进基地里,在充满了物资和食物的地方第一次哭了出来,他将脑袋埋在毛毯里,明亮温润的眼睛黯然失色,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早没发现?或许同伴们看到这一切就会生出希望,就不会郁郁去世。 他哭了很久,像是把隐忍了23年的委屈和孤独都哭了出去。 然后他吃饱喝足再次上路,最终毫不意外地死在了距离终点不远的地方。 他死时睁着眼睛,面带笑容,手微微圈抱,似抱着一把吉他,然而他的后背一直到腿,全都被食人魔撕烂了。 肖淳震惊地发现,包括张齐乐在内的三人都没有特殊能力,他们只是普通人。而张齐乐进入循环后,他的一部分意识在这里入了阿澜的梦境,提供给了阿澜部分关于食人魔的线索——食人魔的战斗力、飞行速度、现世后的主要出现地点、追捕能力等等。 而阿澜是有特殊能力的,他在逐渐能记得梦境后,就通过木雕成功召唤了张齐乐的意识。在那个时候,他们笃定地相信,那是人的灵魂。 阿澜的特殊能力让张齐乐非常震惊,也因此才知道了特殊能力和空间的许多事。在阿澜的一次次召唤中,张齐乐也摸清了“灵魂消耗”这件事。它警告阿澜,不要随意召唤自己,一来自己的灵魂会不断被消耗,二来周围其实还有许多无意识的魂魄,会有被误召唤的危险。 可阿澜很依恋它,总是忍不住召唤它,召唤频率高了之后,它开始能控制自己的灵魂。 它找到了自己的其他意识碎片,记起了更多的记忆,逐渐发现了关卡的秘密,并将这一发现告诉了阿澜。它的本意是帮助阿澜等人通关,并用某种方式将信息保留下来,告知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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