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危越抬手,将别在耳畔的七十四瓣茶花摘下来,放到了男孩儿眼前。 在他意识里响起的声音很温柔,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声音像这样对他说过话。 [吃吧,甜的。] 男孩儿愣住了,他睁着一双淡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这个比山里的花还要好看的人,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了,他才像是终于理解了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迟疑的,用另一只手接过那朵非常漂亮的花。 全程,他都在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把花递给他的人。 那人在很温柔地对他笑。 不是那种会把他骗过去打他的笑,是、是……唔,就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定也有过一个人这样对他笑的! 一定有! “呜呜……” 把粉嫩茶花紧紧攥在手里,握紧到谁也没有办法从他手里夺走,男孩儿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摆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越哭越大声,仿佛是要将这些年挨过的打吃过的苦都哭出来。 他很少哭的,除非是痛到动不了,以为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很快就会像山里的那些朋友们一样变得又丑又臭的时候。 有些东西就和光一样,是不能见到的,因为只要见过了,就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了。 危越垂眸看了他半晌,终于缓缓弯下腰,伸出手,将这个浑身脏兮兮,连一件蔽体的破烂衣服都没有的奇怪孩子抱进了怀里。 耳边的哭声一顿,随即更响亮了。 他扯着嗓子哭,像一只幼狼,终于从漫长的黑夜中爬了出来,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温柔地照在他身上,轻轻的,为他拂去了身上的灰尘。 危越没有哄他,而是放任他哭泣。 ‘哭吧,哭出来就会很多了。’ 曾经有人在他身边这样说过,他已经记不得那是谁了,往昔的记忆仍旧一片混沌。 他在努力地回归正常。 他需要,这个孩子也需要。 他们总是要以这样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里的。 地母之神说,不必排斥,接受自身的不同。 这句话是说予他的,也是说予所有想要和平地融入这个世界的异类的。 危越不相信这孩子没有力量杀死那些村民,他只是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而已,哪怕他被那些村民驱逐、殴打,甚至险些杀死,他也没有想过。 那么…… 养一个孩子而已,他能做到的。 …… 出去一个人,回来两个人。 危越抱着吃了茶花就陷入沉睡的男孩儿从正门飘进了村长家,出去时的宴席还在继续,桌上的人换了一批,全都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一点点生气,如同将要熄灭的烛火,一阵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风拂过,都怕把这点烛火吹熄了。 女方家的人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危越感知了一下,他们在三楼的客房里,已经睡下了。 吕明鑫的婚房另起了一栋楼,所有家电设施齐全,一楼以上的窗户全都是落地窗。 真有钱啊。 一楼的婚房里,花瓣掩埋的位置已经扁下去了,唯余一团漆黑的阴影在地板上蠕动,从这边到那边,自娱自乐。 一见主人回来了,它立马弹射起步,刷啦一下就蹦到了危越脚下,长在边缘上的细短触手像猫尾巴一样晃来晃去,似乎是在问—— 主人你去哪儿玩去了? 带回来的是什么?给我的宵夜吗? 危越动了动腿,将扒拉到自己小腿上的阴影拨了一下:[不是吃的,我要养的小孩儿。认识一下,以后别误伤了他。] 细短的触手弯曲着挠了挠黑洞洞的边缘,一小团阴影人立而起,头部动了动,像是在嗅闻,随后又重新融入了铺在地面上的阴影里。 这是记住了的意思。 落在地上的粉嫩花瓣飘飘悠悠地飞起来,一片接一片地有序没入了粉衣郎君的大袖中,原本躺着人的地方空无一物。 吕明鑫已经被阴影吃掉了。 一个已经被彻底异化的死人而已,吃了就吃了吧,它没去到院子里大吃特吃已经很乖了。 危越目不斜视,飘到床边坐下,把睡得小声打呼的男孩儿放在鲜红的喜床上,纤长瓷白的手指悬在他上空随意地画出一个图案,流星似的微光从那颠倒的异形图案中飘出,环绕着男孩儿飞舞。 几秒后,脏兮兮的男孩儿变得干干净净,香香白白。 在古老的祭祀中,这个图案代表圣洁的洗礼,清除表面的污秽,也洗去体内的污染。 这孩子体内堆积了一些来自于血月的污染,考虑到那座特殊的坟包已经存在了至少三十年,已知这孩子的具体年龄肯定不止看起来这么大点儿,另外还能从中得出另一个信息—— 至少在三十年前,这个诡域还做不到完全吸收血色月光中的污染。 亦或是,三十年前,这个村子还没有被诡域笼罩异化。 这里的秘密远比肉眼看到的多。 秘密深藏不露,这个时候就需要下一点诱饵了。 危越给熟睡的男孩儿盖上被子,视线穿过小楼,探入黑暗,凝聚在半掩于穿鸭山半山腰上的农家乐里。 那两个一进来就被盯上的灵者还在刷牙,边刷边干呕,看着可怜极了。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危越眼神冷漠。 虽说这个诡域的等级肯定在这两个灵者加那只灵兽之上,但这样轻易就中了招,只能说明他们平时挨的毒打还不够多,意识反应和肌肉记忆都跟不上趟。 他们的前辈们,往昔的英烈们,实在是将他们保护得太好了,以致于一脱离了从前相对刻板的模式,他们就两眼一抹黑,好似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样可不行。 他的确向地母之神许诺,他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世界和众生,但没有说过他会成为众生的保姆,时刻为他们保驾护航。 正好,他还缺一个诱饵。 这两个缺心眼的灵者合适极了。
第68章 吕吉村(10) 【万象】 新的一天, 从鸡鸣声中开始。 分四次,每次叫四声,就连发出鸣叫的公鸡也是十四只。 华国人所避讳的四这个数字在这里颇为受欢迎啊, 难道是因为这个村子里会动的死人很多吗? 危越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么一个冷笑话。 他无声轻笑,从粉色花瓣构成的形似神龛的座榻上走了下来,每一步,都有深浅不一的粉色花瓣争先恐后地垫在他脚下, 唯恐他沾染了这世间半点灰尘。 喜床上的小孩儿还在睡,那朵七十四瓣茶花汇聚了危越一路行来, 被【冠花元郎】的猎场所捕捉到的所有诡异,这样庞大的量累积起来, 不比质量,其诡力的数量已经能和一只准七级诡异不相上下了。 吃了一整朵, 男孩儿得睡上一两天。 这孩子一直吃的是人类的食物, 山里的动物被他视为朋友而非猎物,他体内有来自血月的污染, 这证明他是能“吃”污染的。就是不便于消化,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消化了那么一点点, 剩余的污染像是积食一样堆积在他的身体里, 让他一直觉得很不舒服。 长年累月下来,他习惯了,就不觉得如何了。 生命的进食本能会告诉他什么才是他真正需要的食物。 昨晚哭累了,男孩儿窝在粉衣郎君的怀抱里,一边抽抽噎噎地用牙齿撕扯茶花,吃得狼吞虎咽,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环在身侧的粉色大袖,生怕自己一松手, 这个“人”就不见了。 ——诡异也在这孩子的食谱上。 危越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这孩子在进食后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心中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对男孩儿的态度变得更加软和了。 青年想,这孩子的确和他很像,但究其本质到底与他截然不同,一如这般的存在,这个世界还有多少? 当一个特殊的个体出现,周围的已知环境满足诞生这样的特殊个体的条件时,“特殊”这个词就变成了形容词,而非独一无二的意思。 诡域的铸造者会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吗? 显然不可能。 男孩儿能够存活到现在,要么,是他之于那个诡异而言是没有任何入口价值的虫豸;要么,是他有存在的价值。 危越更偏向于后一种可能。 非人非诡异,这样特殊的个体,实在是太有观察研究的价值了。 一个生成了完整规则的诡域…… 一个诞生了这样特殊的个体的诡域…… 头戴桃粉凤冠的秾丽郎君轻咬下唇,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决定放弃这次捕猎,他要抓活的。 这么有趣的诡异,一下子吃掉多可惜啊,先他好好研究一下,等到实在没有价值了,再吃也不迟。 至于这期间的食物该怎么办……他准备披个马甲,去通用网上接取九号部门发布的任务。 他在伍山青的记忆里看过了,通用网上的任务等级是对照着诡异等级的,最高一等的是S级,没有多少人有那个信心和实力接取,又正值灵者最忙的时候,好多都还是飞红的未接取状态。 哼哼,都是他的了! 天光大亮,前院响起了人活动的声音,但是没有人来敲门,好似这家人已经遗忘了新房里还有两个刚结婚的小夫妻。 危越从空气中截取一段气息,无形的气息环绕在他冰冷的指尖,很干净,没有血腥,这说明睡在隔壁小楼里的新娘家的送亲人没有死。 青年翻开五指,一颗由金丝琥珀雕刻成的眼珠乖巧地落在他的手心里,这是他昨天扔向那两家店的东西,店里头很正常,只有该有的东西,两个老板也看不出异常来。 可能是条件不足吧。 他又把琥珀眼珠顺着门缝滚了出去。 低级道具【石探眼】,仅有的功能就是一个移动的摄像头,胜在没有任何气息,和死物没有区别,存在感极低。即便是高级玩家,冷不丁一个不留神,也会忽略它的存在,谁会在高压状态下随时随地留意身边的每一件死物呢? 总会有遗漏的时候。 那两个灵者那里也有一个【石探眼】,一方面是为了更全面地收集信息,一方面是为了避免那两个缺心眼的真的死在这儿了,国家在正值用人之际痛失两个灵者。 这个【石探眼】会去时刻盯着庄靓心的娘家人,危越既然借了庄靓心的身份,自然会替她看顾好她的亲人。 如此,可清因果。 吱——呀—— 贴着红色喜字的大门缓缓打开,灿金的阳光从张大的门缝里倾洒进来,照在了仍旧一身鲜红秀禾裙的新娘子脸上,插入发髻中的足金步摇轻轻晃动,以红宝石作眼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昨夜喧闹的前院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桌椅板凳,没有土造的灶台,没有鞭炮飞溅的残渣,堆积在院墙边的柴火也一根不落地搬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0 首页 上一页 85 86 87 88 89 9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