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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有来得及,雨很大,镇上的人需要安置。”
“但高排长带队来了,你只需要告诉他,他就能……”
“医生,”婳娘打断他,“医生认定我藏了岐舟,所以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变得可疑,为什么医生不想想是暴雨阻拦了一切。”
她仰起头,用憔悴的眼睛看着顾长愿:“镇子被冲毁了,我们仅有的家就要没了……我不能看着它没了,在镇子恢复之前我不能去做其他事情。我们现在只是没了房子和吃的,但如果我们不安、沮丧、担惊受怕,我们就什么都没了,你能理解吗?”
顾长愿凝视着蓝色的火苗,一时觉得婳娘眼里也窜出了火焰,仔细想想,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出病毒,可婳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她是祭司,必须守护着镇子,她不能让恐惧和不安在镇上蔓延。或许真的是他想错了,婳娘没有藏着岐舟,她只是想先让镇上安定下来。
可多藏一天,岐舟就晚一天救治,要是雨一直下,镇上一直人心惶惶呢?
顾长愿深吸一口气,压住质问的冲动:“镇上的人好像并不知道我们带走了岐舟?”
“我说了,我不想让他们不安,”婳娘转过身,“你们是外人,擅自闯入岛上,是入侵者。你们的衣服、鞋子、肤色、头发、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都让镇上不安,即使你们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这里就会有人害怕。”
高瞻凑到顾长愿耳边:“她说的对,所以我们不常到镇上,不涉足岛上的生活。”他无可奈何地说,“以前的驻岛的同志尝试亲近他们,但是都失败了。我们掏一只钢笔,他们都以为是武器,没办法。”
“不完全是这样,高排长,”婳娘背对着两人,“这一次,不是我们的错。”
高瞻没想到自己压低声音还是被听见了,脸上一臊,干脆直接问了:“这一次?”
婳娘摆弄着药炉,不说话了。
半晌,顾长愿叹了口气,他不想评断岛上的生活方式,他只想岐舟痊愈。
“岐舟发着烧、躺在陌生的床上,他也很害怕。”他说。
“等镇上安定了我就去看他,在这之前,一切都拜托医生了。”
婳娘站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顾长愿一时语塞,像被将了一军,再多的埋怨也只能咽回肚子里。他知道话题到这里算是结束了,叹了口气,对高瞻说,走吧。
他掀开门帘,哪知门口站了个人,门帘一甩,那人就被掀了个趔趄,“啊!”了一声。
顾长愿听声音就知道了,是给婳娘送过吃的女人,嗓门尖脆,叫凤柔。
凤柔猛地退了两步,顾长愿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她却像被蛇咬了似的缩回手,抓紧了门柱。
顾长愿讪讪地把手收回。
凤柔站稳了,长吁了一口气,看了看手里的碗,又隔着门帘朝里望。
“婳娘,玉米糊煮好了,我给您端来了……”
“我不饿,你喝吧。”婳娘笑了笑,凤柔似乎有些无措,捧着碗呆站着。顾长愿没心思停留,转身走了,经过帐篷时看到孙福运站在队伍最前面,握着一柄长勺,把煮开的玉米糊挨着舀进其他人碗里。
回到哨所,顾长愿直奔隔离室。他琢磨着和婳娘的对话,两人看似说了许多,其实他什么也没问出来。顾长愿越想越觉得婳娘像一座沙丘,表面松软,其实坚韧得很,你若是朝她扔石头,她不动声色就把石头给埋了。
他想得入神,不知不觉到了床头,一抬眼,正对上一个黑黢黢的洞。
黑色的……枪管!
岐舟坐在床头,举着一把漆黑的手枪!
顾长愿脸都白了!
“哈哈!”
岐舟大笑,脸都皱到了一块儿,没多久,他就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猛烈咳嗽起来。
边庭连忙抽走岐舟手上的枪,扶着他躺下。
边庭解释:“他醒了,一看见我就问‘带枪了吗’?我说没有,可他说想看,我只好给他拿来了。枪里是空的,弹匣卸了,保险也扣着。”边庭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怯生生地搓着手,“我只想让他过个眼瘾,没想到刚给他你就回来了……”
顾长愿气呼呼地想:你就由着他吓我?气派俨然地摆了摆手,坐在岐舟面前:“感觉怎么样?”
岐舟眼巴巴地望着被边庭别到后腰的枪,“嘁”了一声,埋怨他回来的不是时候。
顾长愿顿时想揍这小子。
“舒砚来过,做过检查。”边庭说。
顾长愿探了探岐舟的额头,不那么烫了,他松了一口气,又想起岐舟拿枪指着他,顺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臭小子,敢吓你爷爷!”
边庭一听这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顾长愿没生气。
顾长愿坐回折叠床上,擦着被淋湿的头发,忽然瞅见桌上搁着一把红色的瑞士军刀,旁边还堆了一小山包的木头渣子。
“虽然卸了弹匣,但把配枪当玩具是违反纪律的,我打算给他削一把木枪。”边庭说。
顾长愿想起边庭会削点小玩意,心想这样也好,省得岐舟再拿真枪吓人。
“你先看着他,我去隔壁看看。”
边庭点了点头。
实验室里灯光明亮,这里大概是整座哨所最亮堂的地方。
“怎么样?”顾长愿走到舒砚面前。
舒砚从一堆试管里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发表一番言论,可他眼神飘忽来飘忽去,最后什么也没说。
顾长愿睨了他一眼:“你这什么表情?”
舒砚扬起桌上的病例:“自己看吧。”
顾长愿迟疑着翻开,扫了一眼龙飞凤舞的数字,能把阿拉伯数字写得像摩斯密码也算是医学界的特色了,他扫到末尾,憋了一口气,犹犹豫豫地翻回封面,确认上面写着岐舟的名字。
“是不是弄错了?”
舒砚转过身,朝何一明看了一眼,言下之意,这可是何一明写的。何一明还能有错?
何一明迎着顾长愿的目光:“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
顾长愿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喉头干涩,轻咳了两声,却吸进更多掺杂着消毒剂的空气。
血清几乎没有起到作用,病毒在岐舟体内疯长,电解质、血象、淀粉酶全都一塌糊涂。
怎么会这样?
“他体温正常了,力气也恢复了……”
还能玩枪呢。
“恢复可能是一时的,也可能是假象,至少从血检结果来看,病毒感染到了肺和肾。”
顾长愿腿一软,靠在实验台上,身子和心一起下沉。
舒砚和何一明对视了一眼,跟着神情凝重。
“老大,别灰心,岐舟这才刚开始治疗……”舒砚抽走顾长愿手上的病例,“等间隔期一过,我们就再注射一次。”
顾长愿耳边嗡嗡地响,舒砚的话听一半漏一半,他倚着实验台怔了会儿,又拿起病例,在药柜里找了奈韦拉平和几副抗逆转录病毒药,转过身时,看到实验室中间的观察箱,小猴子气息奄奄地躺在里面。
他走到观察箱前:“它怎么样?”
何一明:“老样子。”
“但它靠血清撑到现在……”
“血清治疗效果本来就因人而异。”
“干扰素有效果吗?”
“还需要观察。”
顾长愿驻足了会儿,他不敢想象岐舟浑身溃烂的样子,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回到隔离室。
隔离室远不如实验室明亮,但好在有边庭在,边庭让他平静。顾长愿抹了把脸,提起精神:“他又睡着了?”
边庭点了点头。
“先叫醒他,喝点药再睡。”顾长愿扒开桌上的木头渣,摊开病例,思忖着用药剂量,余光瞟见刚削完皮的半截树枝,亮澄澄的。
“削一把木枪要多久?”
边庭想了想:“快的话三四天吧。”
顾长愿:“那就快一点。”
第五十二章 迷雾(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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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岐舟半睡半醒,喝粥的时候喊过几次喉咙痛,剩下的时间都在沉睡。顾长愿隔十分钟就探一探他的鼻息,生怕他睡着睡着就断了气似的,连边庭都看出不对劲了,跟着紧张。
两人合着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顾长愿终于抵挡不住困意,靠在床头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站在解剖台前,握着解剖刀,划开汪正才的胸口。鲜血像冲破消防栓的地下水一样炸开,溅上他的脸和脖子。他浑身是血,忍不住去看解剖台上的尸体,但那张脸变了!不是汪正才的,是岐舟的脸!瘦削的下巴、扁鼻子薄嘴唇,没错,是岐舟。岐舟静静躺在解剖台上,肚皮裂开,没了肠子和胃,只有一腔血水,深不见底的血水!他大叫,扔了解剖刀,吓瘫在地上!
他捂住眼睛,一定是看错了,不是岐舟,不可能是岐舟。他胡乱揉着眼,擦得满脸是血,再睁开眼……
岐舟不见了。
解剖台上是他自己。
他浑身溃烂,鲜血淋漓。
“啊!!!!!”
顾长愿尖叫,挣扎着想醒来,可是动弹不得。
他早就没了呼吸,成了一台会流血的机器……
“顾长愿!醒醒!顾长愿!长愿!”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慌慌张张的,那声音熟悉又亲切,让他忍不住想抓牢,他试着抬起手。
“醒醒!”有人握住了他,一把掐住他的虎口。
顾长愿疼地一呲,霎时出了一身冷汗,终于睁开眼睛。
“我做梦了?”
边庭:“是啊。”
顾长愿喘了口气,只觉得喉咙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摁到水里。他抓着边庭站起来,却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边庭连忙扶起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长愿摇了摇头,倚着边庭站稳,去探岐舟额头。岐舟体温还好。他解开岐舟的衣服,岐舟大腿内侧的痂痕蔓延到股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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