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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愿咽了一口唾沫,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何一明问:“离开?”
“是啊,离开,把岐舟还给我,你们回到你们的地方。”
顾长愿忽然开口:“回去了岐舟怎么办?”
房间霎时静了,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何一明、舒砚、高瞻、婳娘、岐羽全都噤了声,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长愿,边庭走到他身后,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婳娘平静道:“岐舟死了,医生只需要把他还给我就行了。”
顾长愿轻轻颤了一下。
婳娘继续说:“镇上没有人知道岐舟在这里,送回去的时候也该避开人才是。”
高瞻心领神会,镇上的孩子死在了哨所,万一传出什么可怕流言,怕是不好收场,最好是再过一个小时,趁夜最深的时候把岐舟送回去。何一明试图劝说婳娘捐赠遗体,但婳娘始终不为所动。她坐在床边,一手牵着岐羽,一手搭在岐舟的胸口,嘴里哼着古怪的调子,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岐舟死了?”顾长愿走到婳娘身后。
婳娘继续哼着。
顾长愿失了力气,脚下一个踉跄,跌在边庭身上,他抬起头,问,岐舟死了?边庭没有说话,用暗淡如铅的瞳孔凝视着他。边庭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睛是火、是水、是露、是泉,反正不是铅,不是死灰。顾长愿一阵心悸,无所适从,心咚——咚——地往下沉,朝着深暗的地方,一点一点陷落。
半夜,雨下大了,下得又急又密,噼里啪啦打在地上让人烦躁,高瞻望向远山上升腾的白雾,说,是时候了。
一屋子的人动了起来,高瞻开来枭龙皮卡,边庭用床单裹紧岐舟,心瞬间就沉到了底,岐舟的重量只有来时的三分之一,他掉光了头发,肌肉萎缩,只剩下骨头,轻得几乎可以用两只指头拧起。车在泥沼中行驶,经过镇子中央时,惊醒了守夜的人,有人钻出帐篷,警惕地注视着他们。
到了婳娘家,高瞻守在门外,顾长愿跟着边庭进了屋。边庭在床边坐下,挺直着背,于油光灯下注视着岐舟的脸。一个半月前,岐舟躺在这里,皮肤通红,软趴趴湿漉漉的,好像浑身冒着热气,现在却像一块被风干的破布,散发着腥味。
顾长愿轻唤:“岐舟?”
没有回应。
他摇了他一下。
岐舟‘咚’地晃了晃。
……
原来真的死了。
这么寥寥草草就死了。
屋外传来吵嚷声,顾长愿退到门口,掀开门帘,就看到凤柔瑟缩在房屋中央,似乎在与婳娘争辩。
“是岐舟出了事?”
婳娘:“他病迷糊了,偷跑出去,被高排长发现了,送了回来。”
“那需要我照顾……”
婳娘:“不用,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孙福运说……”凤柔抻着脖子朝里屋看,见边庭走出来又缩了回去:“我听到车的声音……”
婳娘说:“这怪我,惊动了高排长他们,还吵醒了你。岐舟淋了雨,会传染风寒,你快去睡吧。”
凤柔嘟着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架不住婳娘的坚持,垂着头走了。
婳娘又说:“你们也走吧。”
边庭:“明天还能来吗?”
“人都死了,还来做什么?”婳娘说:“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赶紧回去吧,回到你们的地方,不要待在岛上了。”
顾长愿不记得他是怎么回到隔离室的,记忆好像被抹掉了一段,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隔离室的折叠床上,边庭站在床头,右手握着木枪,做了一个子弹上膛的动作,脸上挂着微笑:“他忘了把枪带走。”
顾长愿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哭起来。
第五十六章 瓦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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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顾长愿做了一个梦。
梦见岐舟头上插着牛筋草,一手攥着弹弓,一手拉着他朝雨林里跑。阳光洒在岐舟脸上,晒得他的脸蛋红扑扑的,他紧紧抓着他的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鸟窝头,快来!快来!
他跟着岐舟一直跑,一直跑,可岐舟跑得太快了,他怎么也跟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岐舟跑到瞎子河边,跑到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直跑向河水中央。河水淹没了岐舟的小腿、膝盖,眼看就要没过腰间……
顾长愿慌了,使出全身力气追赶,却离岐舟越来越远。他大喊:回来!快回来!岐舟丝毫听不见,一直跑,一直跑。河水没过了他的胸口,就要没过脖颈……
“岐舟!!快回来!”顾长愿急疯了!
一瞬间,风云变色,河面卷起巨浪。金色的云层饿狼般翻滚,头顶的烈日喷出一道火柱,直直照在岐舟头顶,瞬间将他点燃。岐舟全身冒着火光,像河面上的熊熊火把,他在燃烧!火红火红的,诡异极了。
顾长愿发疯似的朝河中央跑去,忽地,一阵狂风把他掀回河边,苍鹰尖啸划破林间,万木哗哗作响。飞沙走石间,几十只的幽猴从林中飞窜而出,速度极快,眨眼间越过顾长愿头顶,直直扑向河面。幽猴张牙舞爪、齐齐扑向岐舟,一时低吼,一时嗷嗷大叫,在他身上乱爬乱抓,咬上岐舟脖颈,抓烂岐舟的脸。岐舟转眼被大群幽猴淹没,鲜血飞溅……
顾长愿惊呆了,浑身发抖,岐舟却从成堆的幽猴堆中露出半张脸,露出血红的眼睛和染血的牙齿,丝毫不觉得痛苦一般,笑嘻嘻地说:鸟窝头!快来!快来!
顾长愿腿一软,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画面变了。
阳光没了,雨林消失了,幽猴、岐舟都不见了,天地间变得狭小、漆黑、寂静,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这不是瞎子河边,这是一栋旧屋,一个逼仄的房间。
顾长愿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因为他总是梦见这幅画面——昏暗的房间,没有门没有窗,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这一次,梦境前所未有的清晰。
房间是老式的公租房,很旧了,米白色的墙面泛了潮,漆脱落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裂痕,墙上残留着被人抓过的痕迹,地上积了浅浅一道石灰印。屋顶的灯也很旧了,灯罩上落着枯死的飞蛾,和房间一样死气沉沉。
他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头埋进腿间。药水的味道扑进鼻腔,让他很痛苦,像把他的大脑从脑壳里挖出来,泡进盐酸里,滋滋滋滋滋地腐蚀。为什么会有药水味?为什么这么黑?光呢?门,门在哪里?窗,窗呢?
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止不住颤抖,牙齿咯咯咯咯地打颤,汗水顺着脖子流到胸口,他把头埋得低到不能再低,似乎像想钻出一条地下道,逃出去。
对,逃,逃出去……
他想逃,逃跑的念头不可控制地疯长,越来越强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始终徒劳,双腿像被来自地底的手拽住,越想逃就越下沉,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不,不能出去。
不,不能出去……
还不能出去……
顾长愿觉得他要疯了,黑暗压得他快要窒息,他却听见自己说“不能出去,还不能出去”。他紧紧咬着牙齿,想把脑中的声音全都咬断,手指挣扎着在墙壁上抠出一条条抓痕。
“顾长愿,长愿……”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叫他,声音急切又慌张,听得顾长愿一阵心悸。
谁?谁在叫他?为什么这么慌张?
“顾长愿,长愿……”
声音越来越急切,都带着哭腔了,顾长愿心都揪起了,好想抱抱这个着急又无措的人,他脑海嗡嗡地响,隐约记得听过这个声音,好熟悉,这么急切、这么慌乱的声音,是在哪里听过?……顾长愿死命的想,想到头痛欲裂,恍然想起来,那天他掉下山崖,有人这样叫他,慌乱得像弄丢了心爱的宝贝。
他骤然明了了,眼前闪过一双清澈的眼睛,一双只看着他的眼睛。
边庭……
“边,边庭……”他抬起手,朝那声音伸去。
手很快被人握紧了。一双手牢牢抓住他,温暖而安定。
“长愿,醒醒……”
边庭在唤他,温柔的语气遮不住内心的焦急。为什么叫他?他是睡着了吗?顾长愿紧紧抓着边庭的手,想要醒过来,可怎么都睁不开眼,黑暗牢牢罩住他,不让他挣脱。
耳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进了屋,他听见边庭声音慌乱:“快来看看,他发烧了。”
“你先让开。”
语气严肃得不带一丝温度,是谁?何一明吗?
“这时候发烧,不妙啊……”
说话的又是谁?舒砚?
他发烧了?嘈杂过后,握着他的手抽离了,手心的温度骤然消失,让他一阵心慌。不要走,不要留我在这里!他胡乱拍打着,边庭很快又抓住了他,和他十指交握。他在迷糊中听见橐橐的脚步声,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探着他的额头。顾长愿昏昏沉沉,好像什么都能感觉到,却被一张巨大的黑布蒙住,什么也看不见。
这一晚,顾长愿睡得极不安稳,更不知道自己吓坏了所有人。岐舟刚刚病逝,他就发烧了,要是只是普通的发烧也就算了,万一……谁都不敢想下想。
边庭、何一明、舒砚都极度紧张,丝毫不敢怠慢,空气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顾长愿急促地呼吸和医疗器械冰冷的碰撞声。
“交给我们吧,你先出去。”舒砚对边庭说。
边庭好像没听见一般,静静站在房屋一角,看着顾长愿,起初他以为顾长愿只是做噩梦,却见他在床上来回翻滚,汗水涔涔,额头烫得吓人,才意识到顾长愿发烧了。岐舟刚走,顾长愿就病了,边庭不敢细想,顾长愿坠下山崖的一幕钻进他的脑海,悔恨和后怕同时涌上来。
不,他不能失去他。边庭握紧拳头。
何一明抽完血便回实验室化验,舒砚回头,见边庭还没走,无声地站在角落,目光紧锁着床上的顾长愿,好像眼里除了顾长愿,再容不下其他。舒砚迟疑地望着他,安慰道:“别担心,老大只是累了,烧退了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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