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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福运揉了揉被抓伤的脖子:“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是大祭司了,还是你有办法让镇子安定下来。”
婳娘轻轻摇头,呆呆望向远方,雨声、风声、起哄声、哞叫声交杂在一起。
“不,太迟了。”婳娘轻声说。
第七十三章 瓦解(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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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经下了两个月,暴雨小雨又暴雨小雨反反复复,就是没有天晴的苗头,整座岛屿笼罩在无尽的阴霾里,让人心烦。回哨所的路上,车陷进泥坑,轮子轰隆隆地空转,像一头老到不能下地的牛,只会哼哼喘粗气。顾长愿望着湿漉漉的车窗,心里也湿漉漉的。
“婳娘的腿……”
何一明:“放着不管的话,不出三天就废了。”
“那不能由着他。”
“你能强按着她给打固定吗?一个女人又伤在股骨。”何一明如实说,“她不想被人看出来她的腿折了。”
“可是……”顾长愿忧心忡忡,“瞒不过的。”
就像他们试图隐瞒岐舟的死因一样,即使掩盖了,真相也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哪里,像不甘心被囚禁的虫不停地探出触角,等着被人发现。
总会有人发现它。
何一明:“现在是她不配合治疗,不是我不给她治。”
车里漫着沉重的氛围,车轮轰——地一轱辘,往前飞了好几米,惊飞了树上熟睡的唐那雀,颠颠簸簸地驶远了。
同一时间,帐篷外挤满了两眼冒青光的人。两口大锅咕咚咕咚冒着泡 ,牛肉在沸水里翻滚,十里外都闻得到肉香,孙福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气鼓鼓地拍了一下肚子,转身进了屋。
婳娘的茅屋被砸了个洞,孙福运搬了个木盆搁在破洞下面,雨水漏进屋,叮咚叮咚地敲打着盆底。婳娘坐在火炉边上,右腿弯成奇怪的姿势。
“你不去吃吗?”婳娘问。
“我去不是又挑事吗?算了,有玉米糊么?我随便吃点。”
婳娘指了指吊锅,孙福运抻长脖子一看,锅底都烧干了,只剩一层乌漆嘛黑的东西。
婳娘又说:“成松的事……”
孙福运这才想起来,他是来问成松的,淡淡道:“凤柔不是存心要怀疑你,那丫头粗神经,想到风就是雨,又放不下成松才会闹成这样。但她是真的崇拜你,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就告诉她,要是没有就和她说清楚。她是个傻丫头,别辜负她,只要那丫头心里过得去就行,我就不听了。”
婳娘静静望着炉火,没有回答。
火苗呲呲跳动,屋里静得出奇,雨水的声音越发明显,滴滴答答。
当晚,孙福运在堂屋里睡了一夜,风从头顶的破洞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不知怎么的越睡越热,好像被人当成祭品扛上了黑石棺,镇上的人张牙舞爪,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扔火把,他被烤得全身滚烫,越来越难以呼吸,挣扎着要跳起……
孙福运猛地睁开眼,眼前灰扑扑一片,浓烟四溢,茅草簌簌地掉,竟是屋子着了火!婳娘和岐羽都不在,只剩他一人。他倏地清醒了,就听见一阵足以撕破雨林的尖叫。
他急匆匆跑出去,听见岐羽大声叫喊。天色微亮,镇子笼罩在一团乳白的浓雾中,屋外围满了人,见他冲出来怯生生地后退,露出趴在地上的婳娘。
婳娘整个身子浸在泥水里,像一根从地底隆起的巨大树瘤,雨水从她背上滚落,她费力地昂起头,不让泥水淹没脸,枯朽的脸被稀泥糊得分不清眼睛和嘴,岐羽跪在婳娘身边,叫着哭着想扶起她。
“怎么回事!!”孙福运大吼。
没人吱声,人们闪闪躲躲地后退。
孙福运扶起婳娘:“都站着干嘛!救火啊!!”
镇上的人面色窘迫,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动。好一会儿,蒜仔从人堆里挤出来,小声说:“孙叔,镇子上早就没水了,要到外面去挑……”
“挑你祖宗!地上不都是水吗?!你他妈不会拿个盆儿舀啊!”
屋子正烧着,孙福运一时不知道该把婳娘扶到哪儿,岐羽指了指帐篷,他才会意,大吼“让开!”扒开人堆就往帐篷里走。
火苗像蛇一样飞窜,孙福运在架子上卸了口锅,锅还是烫的,一阵剧痛从手心直窜全身,他右手还包扎着,这次又烫了左手,令他哭笑不得,愤愤啧了一声,忍痛舀起地上的泥水。
“凭什么拿我们的锅……”老嶓粗声粗气地叫,被孙福运狠狠瞪了一眼,吓得缩回人堆里了。
孙福运单靠左手使不上力,泥水不是洒在半空就是泼在墙上,他急得冒汗,“都站着干嘛?!来帮忙啊!”可周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人们围作一团,对着脏兮兮的婳娘交头接耳。
“操!”
孙福运暗骂一声,舀得更用力了,门帘上的火苗渐渐被扑熄,可屋顶还燃着,他力道不够,浇不着,急得要命。慌乱中一束橙光划破浓雾,紧接着是“呲——”的刹车声,孙福运大喜,见高瞻和边庭跳下车,大喊:快救火!
高瞻抽出水桶,舀起积水往屋顶泼,边庭扯了就近茅屋顶上的毛毡,用力扑打着火苗。这些天雨水绵绵,茅草不易燃,所以火势不大,但黑烟弥漫,三人都被熏黑了脸,呛得说不出话。
好在清晨云湿雾重,还下着雨,三人扑了十来分钟,终于把火灭了。高瞻卷起袖子擦着汗湿的脸:“怎么回事?”
孙福运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睡着了,被熏醒的。你们怎么来了?”
高瞻说:“我俩值夜,看到火光。”
两人一见镇子起了火,来不及多想,开着车就往镇子里冲,这些天车都遮遮掩掩地停在镇子外,这次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了婳娘家门口。
孙福运叹了口气,抹了脸上的烟灰,忽然看见凤柔怔怔站在车旁,脸色发青。
“你怎么也来了?”
“我,我看到火……”凤柔声音打颤,惊魂未定,她听说婳娘受了伤,翻来覆去失眠了一夜,后来隐约看到亮光,又见军车忙慌慌地开走,升起不祥的预感,跟在车后跑了一路,头发散乱,全身湿透,像个逃难者。
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镇上的人三两成群地嘟哝着,孙福运沉下脸,把凤柔拉到边庭和高瞻身边,大喝一声:“都让开!有屁就大声放!少给我偷偷摸摸的!”
人们不敢说话了,哆嗦着让开一条道。
他走到婳娘身前:“怎么回事?”
婳娘眼神迷离,焦黄的脸上挂着稀泥,她怔了怔,很快恢复了淡然的神情,抓着岐羽要站起来,可她的腿已经折成了无法站立的角度,岐羽撑得吃力,脸涨得通红。
孙福运拧起她的胳膊:“都这样了还瞎走什么?!”
婳娘指着茅屋:“牛角杵还在里面。”
“我去拿。”
婳娘摇了摇头,慢慢朝屋里走着,屋子七零八落,焦黑的茅草吊在半空,地上泥水流淌,药罐子碎了好几个,蒿草叶和干蝎子飘在水上,婳娘沉默地走进里屋,取了牛角杵捏在手里。
“拿到了,我们出去吧?”孙福运说。
婳娘却坐了下来,轻抚着牛角杵,任凭雨水从残缺的屋顶滴在身上。
高瞻:“这不行,安全第一,我们先出去。”
“你来了。”婳娘柔声道。
这话是对着凤柔说的,凤柔咬着嘴唇,慌乱又倔强,她不知道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屋子被烧了,婳娘浑身是泥,脏臭又落魄,她印象中的婳娘安静、慈祥、威严,怎么都不会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直觉告诉她这和她脱不了干系。
“还是先出去,到帐篷里避一避的好。”凤柔咬着嘴唇说。
婳娘摇摇头,微笑着望向四周:“这房子是我父亲盖的,一共十八根梁柱,每一根柱子都是他从镇子外扛回来的,六十年前,他看上了一棵千年老树要拿它做屋子,老树太硬,他就一斧头一斧头地砍……这屋子淋了六十年的雨,不会这么简单就塌的。”
孙福运没心思听她讲陈年旧事,只问:“到底怎么回事?”
婳娘微微凝滞,右手轻抚着牛角杵,岐羽只是哭,吱吱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孙福运气得冲到门外,大吼:“蒜仔!”
门口二十来人围着军车,低声议论着,蒜仔缩在人堆里,只露出稀疏的头毛,孙福运拧起他的脖子就往屋里掀。
“你说怎么回事!”
蒜仔狡黠地转着眼珠子:“我不知道啊……好像是天……天打雷劈……那个,闪,闪电劈的……”
“放屁!哪儿来的雷!老子连一声响屁都没听见!”
蒜仔被孙福运吓得一激灵,语速飞快,像打机关枪。
“哦哦,昨天不是杀了牛嘛,一人一碗,夜里就分光了,到了今天早上有人喊饿,就说再杀一头,大家听了特别高兴,都同意了……”
“同意了?!”孙福运大吼。
蒜仔委屈地撇嘴:“都饿了嘛……又不是我说要杀的,孙叔,你还听不听了……”
“你继续说。”
“大家就开始商量杀谁家的牛,镇上的牛淹死了那么多,还都让外面的人给埋了,没剩几头了,老宗说他家只剩最后一头了,不能杀,后来有人提议杀尕子家的,尕子家还有三头牛,杀一头算什么?!谁知道尕子不干,说她媳妇刚刚怀了崽,要留着以后给媳妇补身体!一开始,大家还劝尕子,说‘现在补是更好’,可尕子不听,后来有人说婳娘背叛了镇子,雨不会停了,别说以后,搞不好明天大伙儿就一起饿死了,还是趁早把牛杀了,大家多吃一顿饱饭……七说八说把尕子说冒火了,死活都不干,再后来有人骂尕子小气、不是人!尕子一生气就回屋了。”
“回屋了?”
暴雨过后,镇上的屋子毁了大半,虽然高瞻带士兵们修了,但只是暂时拿毛毡遮着,茅草屋一直浸泡在雨里,越泡越沉,说不定哪天就垮,大家约定俗成地住在帐篷里,同吃同住同睡,不光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有共渡难关的意思。到雨过天晴,镇上就会把自家的茅屋翻新一遍再住进去,这是岛上的传统,老一辈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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