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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症状……”
婳临渊心生一股寒意,他说不清这是什么病症,但很明显这种可怕的病症正在蔓延。
当夜,婳临渊把茅屋隔离起来,让人轮流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福春山性子烈,不喜欢被人拦着,几次要冲进屋,但都被婳临渊气急败坏地赶走。唯一能自由出入的只有婳娘,镇上除了婳临渊,只有婳娘最懂草药,婳临渊要什么,她就去找什么,从蝉花、发痧藤、凤冠草到黑节草、鸦胆子,宓沱岛上能治疗疮病的草药,都被婳娘刨了回来。刚建好的茅屋里架起药炉,炉火日夜不息。
可凤灵儿和成小久的病情还是不可阻挡地恶化着,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昏迷的时候会时不时痉挛,鼻孔流血、眼珠乱跳,一只眼睛往左,一只眼睛往右。
“怎么会这样……”草药一点作用都没有吗?婳临渊泄气地瘫坐在地上。
“红眼睛。”婳娘忽然开口。
婳临渊愣愣地看向婳娘。
“和洞里的那些猴子一样。”
幽猴?山洞里的猴子?!
婳临渊回想,山洞里的猴子的确是红色的眼睛,瞳孔也大得骇人,确实和凤灵儿、成小久的症状一样!
难不成是幽猴的肉有毒?吃不得?他不敢细想——
除了祭司们和婳娘,几乎全镇都吃了猴肉。
夜风从屋外涌进来,掀起彻骨的寒意。
“不可能,不可能……”婳临渊摇头,不可能,一定是婳娘想错了,红眼只是巧合!
思忖间,忽听一阵叫嚷,福春山大喊着“临渊!!”就往屋里冲。婳临渊正心烦意乱,拉下脸,挡在门口:“进来做什么!!都说了不准进来!”
“别管进不进屋了!你快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福春山压根不听婳临渊说什么,一把抓着他就往镇子中央跑。
“快看!”福春山拉着婳临渊站定,直喘粗气。
婳临渊心头猛地一震,几乎瘫坐在地上——
“这……”
镇子中央,十双,不,二十双红色的眼睛齐齐看向他。
二十人静坐在积满阔叶和泥浆的地上,一张张沾满草木灰的脸苦楚地皱着,脸颊滚烫,几乎要和头骨剥离,有的脖颈已经溃烂了,浮起紫色的疤,阳光打他们头顶直射下来,照在殷红的瞳孔上,像眼里着了火。
他们浑身颤抖,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
怪病在镇上传开了。
第八十一章 鲸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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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在橡树上匍匐,无声窥探,婳娘叹了一声,不再往下讲了,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六十年前镇上就出现过瘟疫?”顾长愿问。
“可以这么说。”
“上岛那天,我拿着汪正才的照片问有没有见过同样的症状,你说没有……”
婳娘淡淡望了他一眼,轻抚手中牛角杵,杵上斑驳的纹路如同她脸上的皱纹,愁苦地缠在一起。顾长愿等了半刻,知道她不会回答了,婳娘不想开口的时候,谁也别想从她牙缝里撬出一个字。
“接着说吧,后来呢?”何一明问。
后来镇上就疯了。
怪病无声地蔓延,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丁家男人头一天还在修整屋顶,第二天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家娃儿围着新房子玩耍,玩着玩着就咳了血;丁家女人抱着娃儿向婳临渊求救,没多久也染了病……
人们很快意识到怪病会传染,一窝蜂地从篝火前撤了,各自回了屋,紧闭门窗,不相往来。屋里也透着古怪,有人成天神经兮兮地盯着老婆孩子,好像非要从他们脸上扒出一块疮疤来;嶓家女人眼睛发了红,浑身无力,男人却拿着开山刀叫她滚,她不得不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爬到婳临渊屋外。婳临渊的屋子成了怪病的巢穴,没日没夜散发着药味和痛苦的叫喊,没人愿意继续看守,躲得远远的,福春山代替了守门的汉子,在屋前支了一顶帐篷,生起篝火,日夜睡在帐篷里。
“怎么办?有办法治吗?”福春山添着柴。
婳临渊摇摇头,泄气地挨着福春山坐下。篝火上架着一口药炉,炉里熬着毛茛和盐生草,漫出药味。
“真的是因为洞里的猴子?”说话的是南边部落的祭司,是祭司里最年轻的一个,当天就是他敲碎了猴脑,煮了一大锅肉汤,要是早知道猴子肉有毒,他死也不会分给镇上的人。
“不知道,我不确定……”
“要真是因为洞里的猴子,那岂不是除了我们都,都……”年轻祭司声音颤抖。
“别瞎吓唬自己!不是还有很多人没发病吗!都活得好好的!”福春山横了他一眼,不让他说下去。
婳临渊叹气,静了一会儿,掰了一截松枝扔进火堆里。从凤灵儿发病起,他没日没夜地熬药,试了不下一百种方子,可凤灵儿还是不见好转。他不知道镇上的怪病到底从哪儿来,又是怎么传染的、该怎么治,只能让生病的人先待在屋子里,不让怪病四处蔓延。自从洪水退去,岛上一直是大热天,太阳烧得大地几乎皲裂,他却觉得浑身寒冷,如坠冰窖。
“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他的思绪,三人同时回头,却见病人发疯似的冲出来,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四处乱跑。
婳临渊愣了:好端端的,病人怎么都跑出来了?
“快回去!跑什么!!!”福春山堵在门口,年轻的祭司跟着惊慌失措,大喊:“怎么回事?!快回屋!”
病人们似乎受了惊吓,撞开福春山,哭叫着跑向镇子中央。镇上的人听到叫喊,本能地张望,却见一大群眼冒红光、不人不鬼的东西跑出来,吓得拔腿就跑,回屋锁死门窗,生怕被怪病沾上。
嶓家女人站在自家屋前,封死的门帘里传出丈夫吓破胆的叫喊:“你有怪病!!别过来!!!滚!!离我家远一点!!”
嶓家女人楞楞地站着,任阳光灼烧她干枯的眼睛。
“这到底怎么回事?”福春山不知所措。
婳临渊从茅屋里走出来,低声道:“凤灵儿死了。”
福春山心被紧紧拧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了声:哦。
死人了。
和生病不一样,死亡就是终结,病得再狠、再面目全非,只要吊着一口气,总能安慰自己,还有希望,还能痊愈,可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有比死亡更决绝、最绝望的了。
洪水尚有退去的一天,死亡没有,死亡是一锤定音。
福春山走进屋,屋里只剩下成小久和凤灵儿。凤灵儿被成小久抱在怀里,血喷溅得到处都是,脸上、胸口、手上、脚上全是血,脖颈沾着一大滩漆黑的粘稠物,分不清是胃里还是肠子里的烂肉,骇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腿软,难怪吓跑了一屋子的人。
成小久抱着妻子,一动不动,像一具风干的尸体,唯一存活的证明是他还能流泪,泪水和血水一起从眼眶里漫出来。福春山很想安慰几句,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镇子静得出奇,空气如冰寒冷且生硬。染了怪病的人们逃出婳临渊家,却目睹了人们视他们如蛇蝎,抱头鼠窜。嶓家女人在茅屋后的粪池里瞧见几件熟悉的衣服,红色的是她的出嫁时穿的裙子。裙子泡在粪池里,一半被烧成了灰,一半沾了粪尿。她默默地在粪池旁蹲下,抠着脸上的红疮,抠得满脸是血。
太阳无声地灼烧着人们内心的荒芜,躲在屋里的人不敢出声,好像镇子里有恶鬼,发出一丁点动静就会被盯上,染病的人茫然地站在镇子中央,阳光刺进他们脸上的脓疮,几乎能听见嘶嘶的疮口皲裂声。
嶓家女人茫然地看着沾满血的手,又看了看粪池里飘着的红布,忽然觉得无比的恶心,默默地站起来,走回婳临渊身边。
“药呢?”
婳临渊愣了愣,望向呲呲燃烧的篝火:“还在熬。”
“好了就端进来。”嶓家女人淡淡觑了一眼黑糊糊的药汁,转身进了屋。
当夜,镇子静得吓人,染病的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早早回了茅屋,镇上的人却不肯再踏出屋子,门窗死锁。凤灵儿的尸体被埋在镇子北边的松树下,没有亲人、没有葬礼,福春山和几个祭司用芭蕉叶裹住她的尸身,又洒了一些驱虫的药粉。她的脸已经溃烂,全然没了生前的美貌。葬完凤灵儿,祭司们回镇上一看,成小久也断了气,不知道是被病魔带走了,还是随着凤灵儿去了,只好又把他抬出镇子,葬在凤灵儿旁边。
婳临渊熬好了药,端进茅屋。茅屋里静得瘆人,一双双通红的眼睛里没了求生的欲望,婳临渊把刚出锅的药汁放在病人面前,他们端起就喝,丝毫不觉得烫。
一整夜,婳临渊没有睡意,碾了成山的药粉,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浮起一抹海水蓝,婳娘从帐篷里钻出,伴着晨露去挖草药。婳临渊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瞬间长大了许多,羊角辫像两根过了季节的败草,衬不上她了。
福春山也醒了,揉着稀松的眼睛:“我去陪她!”
“让她去吧,”婳临渊说,“我以前想着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把部落交给他,可现在不一样了,没准哪一天我就和屋里的人一样,染了病……”
福春山气得跳起来:“瞎说什么!你又没吃那猴肉!”
婳临渊无奈地笑笑,怪病来得突然,还会传染,他的屋子就是怪病的巢穴,谁知道他能坚持多久?
“只是辛苦了这丫头,没时间让她慢慢长大了。”
福春山听着心烦,恨不得一拳锤在婳临渊的脸上,可看着他不眠不休,脸色憔悴,只好憋着一肚子闷气,把松枝掰成两半。
婳临渊端了药汁进屋,屋里漫着怪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濒死的神色,嶓家女人的脓疮腐烂得厉害,瘤子和肉都黏在一起。
不一会儿,福春山冲进屋。
婳临渊大惊:“你怎么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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