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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胖墩一听山神眼睛都亮了:“山神带你来这里?!山神说什么了?!可是山下面好多骨头!山神怎么会带你来这里?好可怕啊!”
婳娘一愣,直直看向胖墩。胖墩被看得手足无措,局促地扯了扯裤子,他说错了什么吗?
“怎么?”
“没有,”婳娘摇摇头,洪水的阴影随着镇上宁静的生活远去了,幸存者讳莫如深,把可怕的记忆带进坟墓,到胖墩这一代都没听说过了。
“以后别进雨林了。”婳娘沉声道。
胖墩噘嘴,不满地嘟哝了一声,他就爱往林子里钻,可大祭司说的话不能不听。他憋屈极了,搓着快冻僵的手,忽然瞧见手心多了一道光亮,细如丝,是沾着嫩绿色的金光。
“太阳出来了!”胖墩跳起来!
太阳?
婳娘抬起头,远处的海平面变成金色,金光密密匝匝,无穷无尽,连绵起伏的丛林在散开的晨雾中露出它巨大的身影。原来这块巨石在雨林之上,她俯身朝下看,太阳灼烧了一切,黄土、树根、枝干、乱藤、阔叶、巨石和她。
翱翔的灰隼短短地叫了一声,她攥紧牛角杵,无声地看着万树万木在一抹红光里重生,耳边是万物炸裂的轰鸣,深沉又狂野。婳娘忽然觉得自己被点着了,于无尽的寂寞和嶙嶙白骨之中看到了一片从未采撷的深土,一个生机葱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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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婳娘重走雨林路是想问问有人能解这个局吗? 海啸→逃离→雨林暴乱(恐慌①,死了一半人)→上山→饥饿(恐慌②,全都要饿死)→吃幽猴→病发(恐慌③,找不到病因地死)→镇上动乱(①②③的结果)→脱离祭司掌控→祭司编造山神,让神代替人掌管(罪孽①)→暂时稳定,但瘟疫持续,恐慌反复→山神的想象泛滥→祭司顺从人们想象编造火祭(罪孽②)→违背传统,祭司自责→祭司得心病相继死去→崇敬断层→婳临渊打造牛角杵→牛角杵给婳娘,让婳娘直接继承山神的威望(罪孽③)→婳娘一神之下万人之上(背负罪孽①②③)
第八十五章 鲸落(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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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时间已接近正午,只是漫天细雨和一成不变的天色让人忘了时间。婳娘佝起腰,想起身又使不上力,岐羽扶着她才站稳。
“那天我就是走到了这里,头顶是我们避难过的山洞,脚下却是大片雨林,天晴的时候是满眼的绿,你会觉得自己很高大,离太阳很近,充满力量。真的很不可思议,谁能想到山洞下面会有这么美的风景呢?后来我把火祭搬到这里,想让年轻祭司看看这个地方,如果世上真有神明,神也会爱上这里的。”
顾长愿看向四周,除了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一想到几天前在这里被人像疯子一样追赶,更是不寒而栗。
“雨林不是禁地吗?你怎么说服他们上山的?”
婳娘转过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记不得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只要说是山神的意思,人们就会照做了。”
顾长愿心想也是,能让全镇人都盲从的只有山神了。
“我记得。”
低沉的声音如裂帛,惊了所有人。
孙福运咽了一口唾沫:“你说你看到了山神,他给你指了方向。”
婳娘转过身,盯着孙福运出神,孙福运也盯着她,蜷起胳膊环在胸前,站得很倔强:“我记得。”
“啊,对,是这样的,”婳娘忽一抿嘴,淡淡笑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偷偷跟着我的小男孩。福缡。”
福缡?
谁是福缡?
孙福运叫福缡?
顾长愿、边庭、高瞻齐刷刷看向孙福运,高瞻更是瞪大了眼,他驻岛三年,头一回听说孙福运不叫孙福运!
孙福运不自在地揩了揩脖子:“干嘛都这么看着我?真以为我姓孙?整个岛上都没有姓孙的,一个外姓怎么可能是我本姓,这个字是我和汪老板做生意才认识的!”他涩涩地咳了两声,“福春山算是我小爷爷吧,我是旁系,沾了一点血缘。”
宓沱岛是孤岛,要算血缘,三代往上都能沾亲带故,可孙福运一向痞里痞气的,又是偷猎又是骂婳娘,干的都是犯忌讳的事,谁能想到祖上竟是祭司?再说了,孙福运三番五次说要跟医疗队走,还把偷猎赚的钱都拿出来了,只求能跟着医疗队离开,不像是对岛上有感情的。要说孙福运是福春山的后代,还真让人吃惊。
顾长愿暗想,孙福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看来是真的想和宓沱岛划清界限。
“所以,火祭是幌子,仪式是假的……那祭品呢?”凤柔早就知道孙福运叫福缡,一点不意外,她只觉得全身寒冷,既然火祭是幌子,“那我阿爹,还有成松……他……他们……”她不敢再想,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成松啊……”婳娘佝腰,想扶起她,却被腿上的刺痛疼得差点晕倒,只好作罢,强忍着剧痛站稳,“这五十多年,我很少用人火祭。我总是会想起阿爹被火祭那天,那天,我看到好多人排着队走进火里,又在被火吞没之前转头朝我笑。他们笑得那么近,那么真,好像在叫我。我烧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我阿爹、邑家女人、年轻祭司、骞小柒、兹师师、洇林,还有你父亲和成松……”
婳娘抬起头,眼神茫茫然的,好像灵魂被抽空,只剩了一个躯壳。
四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催促,都静静等婳娘开口,婳娘却闭上眼,轻轻摇晃,好像快要坠倒。
岐羽紧紧抱住婳娘。
孙福运叹了声,扶起凤柔:“行了,起来,地上多冷,过去的事就别说了。”
凤柔不领情,一把挥开孙福运:“为什么不说?!现在不就是在说过去的事情吗?!”
孙福运烦了:“你没听婳娘说吗?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吗?!”
“是我闹?不是她最先骗了我们吗?!不对,从他阿爹就开始骗人了,还有你小爷爷也是!”
凤柔急得掉眼泪,她委屈极了,不是婳娘在骗人吗?火祭是假的不是吗?!她就想问个明白,可为什么每个人都怪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又不知道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再说死人了就可以说谎吗?!凤柔越想越委屈,哭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自己哭散了。
孙福运站在凤柔身边,脸色铁青,凤柔的话像一根芒刺,刺得他心都揪紧了。说的也是,他小爷爷也是始作俑者,他哪有资格劝什么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婳娘轻轻咳了一声。
“柔丫头说得对,既然说开了就说完吧,”她苦笑,“先说你的父亲,凤涂山……”
远处,两团黑云忽地撞了一下,迸出一声闷雷,轰隆!巨树齐刷刷地晃动,沙沙沙沙,像千百只甲壳虫同时爬动。婳娘撑在石棺上,肩膀瑟瑟发抖,绿色的油彩从脸上慢慢剥落,任谁看了都能感觉到她的不自然。岐羽呜呜叫起来,婳娘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眼里竟涌了泪。
“行了,说不出来就别硬撑了,我替你说!”孙福运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冒着火,“他感染了对吧?”
感染?
四下又静了,就连何一明都皱紧眉。
“你……”婳娘脸色惶急,不可置信地摇头,“你……你知道?”
“我知道?”孙福运干笑了一声,大骂,“我知道个屁!!我这糟糠脑袋也是现在才转过弯来!”
九年前,第一批士兵上岛,镇上乱了套。岛上的人每天凑在哨所外,看陌生人用奇怪的大铁皮盖房子,朝他们扔石头;每当有直升机飞过,他们又吓得躲回屋里不敢出来。不过孙福运没去凑这份热闹,反而打心眼里感谢这群陌生人。镇上的人都盯着外人,正好方便他溜进雨林,平时为了躲开视线,他只能晚上偷偷摸摸地去,现在自在多了,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比如那天,他在林子里痛快了一整天,运气不错,猎了四只灰耳兔和一只红角鸮。
“走吧,山子!”孙福运收了枪,唤着搭档凤涂山。凤涂山比他小三岁,和他一样爱打猎,但性格老实,平时只敢在镇子后面抓鸽子。孙福运看不惯他一身好本领白白浪费,拖着他来雨林,没想到凤涂山很快就尝到了林子里恣意打猎的甜头,成了孙福运的同伴。
凤涂山揪起兔腿:“你先走,我再回去打两只!”
孙福运大笑:“这都够吃三四天的了,还抓什么呀?!明天再来!”
“今天丫头生日,我再给她加两个菜,”凤涂山递了兔子,“先帮我拧回去,我很快就回来。”
“难怪你今天这么来劲儿!”孙福运大笑,本想等凤涂山一道走,但看今天收获不小,又是兔子又是鸮,肩膀都扛不下了,开心道,“得,我先给柔丫头烤兔子去!”笑哈哈地走了。
凤涂山也笑了,转身朝暮色走去,太阳无声地落在火山口,像点燃巨大的火把。
当晚,孙福运等到兔子都凉了,凤涂山还没回来,凤柔跑到镇子口看了好几回,弄得孙福运也跟着着急,正准备溜去雨林一探究竟,就听人说凤涂山早回来了,一回镇上就朝婳娘家去了。
难道是受伤了?!孙福运心一沉,拉着凤柔就往婳娘家跑,却见一个三岁小丫头坐在门口掰脚丫子。这丫头叫岐羽,爹妈死了,她还有一个哥哥叫岐舟,不过五六岁。俩小孩无依无靠,都跟着婳娘。
孙福运问:“山子是不是在里面?”
小丫头抬起头,咕噜咕噜转着大眼睛,孙福运羞愧死了,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问一个奶娃娃做什么?还指望她回答么?他暗骂自己蠢,直接冲进屋。
凤涂山躺在木床上,双目紧闭,衣服沾了血,裤子不知被什么野兽扯破了,兽爪刺进腿,几乎把腿肉撕成两截,肉垂在皮肤外面,血淋淋的,凤柔惊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孙福运连忙扶起她,也不敢多看:“他……他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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