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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不是装神弄鬼?”凤柔打断,“照你这么说,只要天上有了什么云,不火祭也会天晴。”
“火祭不是祈求天晴,是求一个心安。岛上雨多,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这次更是下了一个多月。婳娘曾对我说「我们现在只是没了房子和吃的,但如果我们不安、沮丧、担惊受怕,我们就什么都没了,你能理解吗?」现在想来,饥饿、寒冷、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的烦闷和不安,这些情绪绷到极点就会把人压垮,火祭只是为了让人平静。”
“火祭就能让人平静?”
“不是火祭,是山神。六十年前,婳临渊就是这样让镇子平静的。山神是希望,有希望就会有盼头。”也许从筹备火祭开始,什么鸣号、什么准备祭品,都是为了让人们怀着盼头过日子,心底有盼头,日子就好熬了。
凤柔哼了声,不屑地说:“她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天晴啊?只要说清楚云的事情就可以了!明明白白地说天要晴了!做这么大的阵仗,难道不是为了她的威望?为了让我们敬她,崇拜她,把她当成神!”
凤柔的叫喊让顾长愿微微犹豫,他沉默了会儿,不太确定地说:“火祭也好,山神也好,视雨林为禁地也好,都是上一代留下来的。我猜婳娘只是延续了婳临渊的做法,婳临渊做过什么,她就延续什么。”
他看着夜空:“也许……她见过镇上最分崩离析的样子,也见过她阿爹把破碎的镇子一片一片还原。她一生都在学他、模仿他。”
“模仿一个欺骗了全镇的人?”
“很有效不是吗?换来近六十年的安宁。”顾长愿说。
如果他们没有上岛,镇子或许会在谎言中一直安宁下去。
凤柔垂下眼:“那也不能说她不是愧疚而……而……”她咬紧嘴唇,说不出一个死字。
顾长愿沉沉叹了一口气,跟着凤柔坐下来。
“婳临渊想把祭司传给婳娘的时候,怪病刚刚消失,镇上勉强恢复宁静,但不算安稳,所以婳临渊打造了牛角杵。他知道威望不能延续,即使是他的女儿也很难完全继承他,何况那时镇上有十一个祭司,今后却只有婳娘一人。他担心婳娘掌控不住,所以给了她牛角杵,把婳娘捧成神的化身。既然山神是婳临渊想出来的,那他比谁都清楚,神的威望远在凡人之上,只要人们对山神的敬意转移到婳娘身上,婳娘身上的担子就轻多了。”
凤柔咬着嘴唇,想起镇上都说婳娘是祭司,能通神,每一句都说得言之凿凿,她从小听到大,从来没怀疑过。
“婳临渊把一个完完整整的镇子和至高无上的威望交给了婳娘,当婳娘决定把镇子交给岐羽的时候,也会给岐羽同样的东西。”
“同样的东西?”
“嗯,一个完整的镇子。这一点不难,现在天晴了,人们的不安也就消失了,接下来只要像往常一样,种地、修葺茅屋、养牛羊,慢慢就能恢复平静、重新生活,你一直生活在镇上,这一点应该比我更清楚,但是至高无上的威望……”
他忽然止住了,涌起一阵心酸。
“怎么?”
顾长愿倚着墙壁,茫茫看向远处:“婳娘的腿摔断了,之前孙福运来找我们拿药都是瞒着她来的。”
凤柔想起婳娘怪异的走路姿势,连上山都是高瞻和孙福运背上去的。
“摔得很严重?”
“很严重,骨头断了,我们建议她到岛外治疗,她不去,只靠岛上的药物不可能恢复,她只能躺在床上,时间久了,她的威望会随着她的病一点一点消失……之前的摔倒就是一个先兆。”
“先兆?”
“是啊,不是说她摔倒了吗?听说跌得满脸是泥,还被很多人围着看。”顾长愿叹了声,“会跌在地上的神,就不能算神了。”
他缓了缓,继续道:“婳娘生前已经很难堪了,被骂背叛,头被砸了,房子被烧了,还跌在泥里起不来,听说除了孙福运和岐羽,没有人去扶她。我听过一句话,如果人能让神流血,人们就不再相信神,这句话放在婳娘身上也适用。她余生只能在床上度过,可能会继续跌倒,或者遭遇更狼狈的事情,她的威望总有一天会随着这些事情消失殆尽,等到那时候,她再把祭司传给岐羽……多半没用了吧……”
神一旦跌下神坛,就会迎来嘘声,曾经的名望越大,嘘声也就越大,人们越是盲目地崇拜过就越会觉得受辱,会侮辱和报复曾经令他俯首帖耳的权威②。
失去名望的神,往往比人更凄惨。
“婳临渊为婳娘打造了牛角杵,可婳娘没办法再给岐羽打造了什么,她能留给岐羽最好的东西,就是用死唤回人们对她的敬重。”顾长愿望向黑漆漆的雨林,“只要天晴,说她背叛的声音就会消失,不仅如此,她还会成为活祭山神第一人,人们会天晴说是她以死换来的,她的威望会不减反增……”
凤柔忽地想起老嶓,婳娘死后,他被骂得灰头土脸。
“你是说她这么做是为了岐羽?”
“算是吧……就像你说的,有没有山神,婳娘心里最清楚,可她还是举着牛角杵做出火祭的样子。因为只有山神的地位毋庸置疑了,人们才会忌惮牛角杵,岐羽才能和她一样,以山神的名义守着镇上。”顾长愿停顿了片刻,“不过这都是我猜的,我只是觉得,既然婳娘受了婳临渊的影响,那她就算是死也是为了镇子。”
“可岐羽能做成什么事?她还那么小。”
顾长愿思考了一会儿:“这一点,我还没想清楚,也许她从婳临渊手上接下牛角杵的时候,和岐羽差不多大?她应该不是盲目的交给岐羽的,我不敢说婳娘比婳临渊聪明,可这么多年你们一直敬仰她,不单单靠山神的威望吧?”
凤柔还是不信:“那她临死还要守住山神的说法,就不怕我说出去吗?我已经知道山神是假的了!”
顾长愿一愣,淡淡看了凤柔一眼。孱弱的灯光下,她脸色近乎灰白,眼睛觑得细长,浮起一种近乎愁苦的表情。
顾长愿叹了一口气,安静了好一阵,才说:“谁信呢?”
谁信呢?
山神是婳娘用死重塑的信仰,还有什么比用生命换来的东西更宝贵?
没人相信的真相,算什么真相呢?
路灯无声扑闪,凤柔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婳娘死了,她没了继续质问她的机会。
顾长愿拢了拢衣领,夜风让他发冷:“婳临渊临终时说,愿她以此生护恶世,她做到了。”
凤柔侧过脸,觑了他一眼,又看向灯光下的斑驳的水泥地,鼓着嘴:“这都是是你自己想的。”
顾长愿沉默了一阵,轻轻点头。他第一次见到婳娘时,婳娘就罩着一个黑色的斗篷,宛若一个罩中人,也许婳娘一生都受困在镇子和山神的谎言里。
“你说的对,我只是猜测,你生在岛上,应该比我更懂她。”
“我不懂。”
就算她曾真心真意的尊崇婳娘,可现在怎么都想不起那种尊崇的感觉,难道真像顾长愿说得那样,神一旦跌下神坛就会被吞噬?难道她在报复曾经让她俯首帖耳的权威?她不懂,真的不懂。
夜风慵懒,撩起顾长愿的头发,顾长愿仰起头,看向站在一边的边庭,边庭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当他专注某件事时,边庭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可一回头,总能看见他,看到他干净的眸子透着光,顾长愿不由得笑了,伸手去勾边庭的手指头。
边庭轻轻挪了一步,贴着顾长愿站着。凤柔一直低着头,不哭也不说话,只看着地面,似乎想看出一条地缝来。直到平头去镇上换班,主动说带她回镇上,才站起身一语不发地走了。顾长愿看着凤柔的背影,心头一阵恍惚。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你、我、岐羽一起去镇上的那次,下着暴雨,她要把一篮子吃的给婳娘,孙福运不让,她和孙福运大吵,那时候她情愿自己饿着也要给婳娘送吃的,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这样……”他揉了揉僵硬的腿:“她自己也没想到吧。”
边庭看了一眼走远的凤柔,没说话,扶着顾长愿站起。起风了,夜多了一丝寒意,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顾长愿看了看屋顶。屋顶上支着晾衣杆,白天有士兵在楼顶晒被子,现在都收空了,晾衣绳上空荡荡的,随风荡来荡去。
“上去看看?”顾长愿问。
边庭:“好。”
两人摸着铁梯往上爬,不一会儿就到了屋顶。夜静得出奇,星星淡淡的,路灯在地上撒下一道狭长的白光。顾长愿蹲下,摸了摸,地上有点凉,但还算干燥,就在灯光里躺下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边庭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从听哪儿来的,可能出自哪部电影或者小说,”顾长愿看着寂寥的星空,季节已入秋,夜还是燥夏的夜。“岐舟死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人体内的碳、氢、氧和氮都在宇宙初期就有了,比如人体里的铁,起源于四十五亿年前的超新星爆炸③;这些元素在过去的几十亿、上百亿年里,一直在太空里飘浮,直到地球上出现生命,就成为人体的一部分,人死后又化为这些元素,回到了宇宙。”
他双手撑到脑后,幽幽道:“我觉得这个说法太残忍了点,好像人死了就飘散了,不成形状了,还是变成星星好,又漂亮又能见着。”
对于死亡,给予再多的温柔也不为过。
边庭仰头看了看天空,脱了外套搭在顾长愿身上,挨着他躺下了,灯光拉长两人依偎的身影,云在俯瞰,星星和影子一起走神。
顾长愿看向边庭的侧脸:“你说……镇上真的只有凤柔阿爹和岐舟两个感染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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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云与大气现象》 ②出自《乌合之众》③出自高野和明?《人类灭绝》
第九十四章 复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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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边庭打了个寒颤,他侧过脸,疑惑地看向顾长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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