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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言的余光瞥见书桌上的笔,很想拿起来给邢沉写张小纸条。 他用尽仅剩下没多少的意识控制住自己的右手,去捞桌子上的笔,那只透明的、已无边缘的手晃了不知道多少次,总算碰到了笔尖。 呼—— 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声,又或许根本就没有风,顷刻之间,夏言的手在碰到笔的那一瞬间消散了。慢慢的,熟悉又可怖的黑暗从视线最边缘的地方爬上了上来,肆意地生长着,霎时布满了整个画面。 身体也漂浮感都没有了,他宛如微弱的火焰熄灭后的青烟,缓慢消散在空气之中,一丝也看不见。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夏言想得只有一句话。 ——不要来找我。
第8章 日记 「嘿,好久没写你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天空的颜色像是希腊酸奶的包装,灰色。有没有下雨我不知道。 这一周照样是上班,看文件,谈客户,签合同,出差。千篇一律,无聊至极。」 这是哪? 夏言的眼角还残留着模糊的黑暗,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迷离空洞的感觉慢慢从他脑中移出。入目的画面是一本米黄色的笔记本,一只节骨分明、极为修长的手正在上面奋笔疾书。 那只手的手指虽然修长,但不柔弱,提笔用力时可以隐隐看见暴起的青筋,显然是个成年男性的手。 「周末宋志诚他们约我去打球,我拒绝了,那个球场阿言不认识,我怕他到时候找不到我。下班的时候顺路去了ZD广场的花店,洋甘菊和秋海棠开得很好,我买了三束回来,放在阳台上养着。 不知道阿言喜不喜欢。 他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又突然出现在哪个地方?」 夏言认出了那双手,右手食指下方棕色的小痣更加坚定了他的答案,那是邢沉的手。 这是邢沉在写日记? 那双手继续在本子上写着:「昨天去了陵园,给阿言烧了纸钱和我写的信。我靠在墓碑上睡了小一会,到了七点天还没完全黑,我本来想再多待一会,但陵园门口的保安说他们要下班了,让我快走。 去之前我在大学城那边闲逛了一天,现在的大学生都不喜欢出来散步的样子,一路上没什么人,我在煎饼摊那边待了很久,很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幸运见到阿言。 这一年来,我从没梦到过阿言,一次都没有。我每一天都在想他,无时无刻,每分每秒,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还记得阿言去世前一个月的时候,他让我试着忘记他,就像我常说的那样,人要往前看,绝不能向后望。 但我从不觉得我对他的想念,是在向后望。 我的生活里有太多关于阿言的事情和东西了,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他设计的,在一起后我染的发色都是他帮忙选的,做饭和缝衣服是他教我的,21岁以来每一次开心的旅游,我都是和他一起去的。 这些事情都和未来有关,我怎么能忘记? 去年阿言忌日的时候,我想到他曾经和我说,他小时候听孤儿院门口的老人说,人死后每年的忌日可以回人间看看。 我从不相信鬼神一类的东西,他也不太相信这句话。 但是真的到了那一天的早上,我又特别希望这句话是真的,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大学城那边,乱逛了好一会,我在煎饼摊那边看见了夏言。 他在角落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铁板上的煎饼,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灵。 他那个位置看不见我,正当我跑过去找他的时候,他不见了。」 夏言怔怔地看着这一段话,眼角不自觉地溢出了两滴清泪,只见日记本上黑色的字继续增加: 「我于是故意把贡香买成荧光棒去给他上坟,我当时想着,阿言,这么离谱,你不来骂我两句吗? 果不其然,那一天我故意没关门,他就到我梦里来了。 这是他去世以后我第一次梦见他,他的手好白啊,小小的,打人也不疼。 他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 我开始感谢这个世界上有传说这种东西。 但我不知道阿言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他不理我,表情也不开心,我想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我想和他道歉,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他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找不到他,公司还有事情,我只好回去了。好在,他不久后出现在了我办公室的窗户上。 他飘那么高,会不会掉下来?好想直接出去找他,但我怕他还在生我的气,会不理我。 我又去了那家馄饨店,那家店不知道有什么魅力,每次在哪里,阿言都无法拒绝我。 他又和我一起回家了。 那一天我真的很开心,虽然两年以前我就知道夏言离开我了,但是那一次他的回来,让我有了一点希望,这一切都变成我回忆中的甘糖,让我枯燥无味的生活总算有了一点光亮。 夏言问我害不害怕他,我当然不害怕,我反倒庆幸,这个世界上有鬼魂之类的存在,让我能再次见到他。 其实我有的时候也挺自私的,我想阿言永远在我身边,什么形态都好。 可惜我最近运气不好,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一天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他的遗物被打翻在地上,每一件都还在,阿言却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屋子,还有每一个他能去的地方。我不知道是他自己走了,还是他又像他说的那样没有意识了。 我希望是前一种,虽然我很想他在我身边,但是只要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过得好,没有痛苦,我也就开心了。 好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写到这里,有两滴温热的眼泪掉了下来,黑色的笔墨随即晕开,像雨滴掉进了黑色的水潭,坠入无边的黑暗。 「时间不早了,明天再去陵园看他吧。晚安。睡觉。」 笔记本随着最后两个字的落下而被合上,邢沉起身上床。 夏言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有了意识,为什么可以看到这些,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恍如隔世。他很想和邢沉说话,他后悔自己先前为何不遵从自己的内心,多和邢沉待一会,哪怕多给他一些回忆也好。 他尝试着改变自己的位置,站到邢沉的面前,可惜,他无法移动,只能留在原地,夏言努力将视线往下,却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到。 “邢沉!” 夏言大喊了一声。 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邢沉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可以看见他,甚至于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无动于衷。 “邢沉?邢沉!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夏言再次大喊,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歇斯底里。 画面中的人躺在左边靠门的那一边床上,含着泪光的眼眸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思绪万千难以入睡,过了许久后,不安地闭上了眼。 夏言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形态,他好像没有躯体,只有一个固定的视线,无法移动位置,也无法发出能让邢沉听见的声音。 “邢沉!”—— 忽然之间,画面剧烈震动,眼前的一切消失殆尽。 夏言猛地睁眼。 他静静地躺着,泥土的味道和纸张焚烧的气味冲入他的鼻腔,额头上的汗滴慢慢滑落。 他大口地喘着气,用力撑着地坐了起来。陵园熟悉的场景呈现在他的眼前。 邢沉正跪在墓前。
第9章 再次相见 “邢沉。” 夏言站了起来,雨后青草的气味缓缓冲入他的鼻腔,目光凝聚在邢沉的脸上,低头俯视着他。 “阿言?” 邢沉抬起头,丝丝细雨打在他俊朗的脸上,眼眸都蒙上了一层雨雾。 夏言努力飘上前了两步,向邢沉伸出手:“我们回家吧。” 邢沉怔怔地看着他,发梢上的雨水随着脸的轮廓慢慢落下:“阿言?…你说什么?” “回家。”夏言又重复了一遍,肯定道:“你看见我了吧?我们一起回家。” 陵园里其他回到人间的鬼魂们此刻全部聚集在了这里,叽叽喳喳,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不惊讶至极,窃窃私语。 “这老兄是不是死昏头了,怎么和活人说起话来了?” “这是他男朋友还是老公啊?能看见鬼魂?” “这世界真是癫了,有活人能看见鬼魂,还能听见鬼魂说话?” 一个白发老鬼坚决道:“不可能。我死了二十几年了,回了人间不下十几次,都没见过有活人能感觉到鬼魂的存在。” 边上的中年鬼魂问:“那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那帅哥的表情不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啊,难道他也可以看见我们吗?” 一个年轻的鬼魂直接大胆上前:“嗨帅哥,你能看见我吗?” 邢沉对此毫无反应。 他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夏言身上,诧异极了,一时愣在原地,嘴唇发颤:“阿言,我,我……” 几滴眼泪混着雨水从他的眼眶中掉出来。 夏言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好了,我不是在这里吗,你哭什么。” 他用自己虚无缥缈的手掌摸了摸邢沉的侧脸,声音温柔:“别哭了。” “从前都是我不……” 邢沉忽然站起来狠狠地抱住了他。 那具半透明的身体被结实的身躯包裹起来,整个人像被融入了邢沉的身体一样。夏言能轻微地感觉到邢沉炽热的体温,周围鬼魂嘈杂的讨论声、雨后残留的雨水落地声、风声鸟叫声……都被这个拥抱隔绝,仿佛现在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邢沉两个“人”,而他又获得了新生。 众鬼沸腾:“天呐,他们还真能对话!” “那帅哥对我们一点反应也没有,难不成他只能看见他老婆的鬼魂?” “这是什么,夫妻心有灵犀?” “他俩还挺甜的,对象死了这么久这男的还没变心啊。” 邢沉低头亲了一下夏言的头发,眼中闪着晶莹的泪光:“对不起,对不起,从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开那样的玩笑……” 他的脸哭得湿漉漉的,泛红的眼尾让人很是心疼,夏言眉尾下垂,又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好啦,别哭了好吗?快自己擦擦。” 邢沉抬起左手胡乱地擦了擦脸:“回家吧,我们回家。” 夏言点头:“嗯。” 他于是用右手“牵着”夏言的手往外走,走几步时不时回头看看,生怕夏言不见了。 邢沉这次没喝酒,是自己开车来的。在陵园停车场内一众老式的黑白丧葬车中,那辆灰蓝色的布加迪威龙显得异常突兀。 几个胆大又好奇的鬼魂一直跟着他们的身后,看到面前这辆八位数的车,忍不住呼吸一滞。 有的人当了鬼也是过富贵生活的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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