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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说丧气话,这痨症便是千金的药材流水供养着,也不过能撑个三五年,你也该替沉笙想想……这三五年之后,他又要怎么过下去?” “往远了说,你走得早了不必受什么孤苦,百年之后他膝下空空,又有谁给他养老送终?” 汪峦还是没有说话,三夫人却已然起身走进,来到了他的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相片来:“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儿,今年十七了,样貌生得好,人也温婉……你看着来吧。” 汪峦抬眸看着三夫人给的相片,望着上面娇俏欢喜的女孩,半晌后却还是摇了摇头:“咳咳……三夫人,还是拿走吧。” “这怎么能拿走呢?”三夫人一下子皱起了眉头来,也顾不上身份了,坐到汪峦的身边:“我刚刚说的,你没往心里去,是不是?” “你不要以为如今进了这祁家的门,便万事无忧了。” “老太爷前段日子,听了你跟沉笙的事,是动了大气的,只是被老太太劝住了才没有如何。如今要想事情回转,就只能是沉笙肯好好娶亲……” “三夫人拿走吧。”汪峦又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扶着那椅子颤颤地站了起来,闭了闭眼睛:“还是要谢谢您……让我知道了沉笙如今的艰难。” “我也明白,自己这病无非是在耗日子,三年五年的。” “但--” 汪峦转过身来,整个人好似是绘在薄纸上的绮画,风一吹就要碎掉,可他却还是定定地说道:“但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不会看着他娶别人。” 如果这是五年前,那时候的汪峦碍于身份,碍于汪家,时时刻刻都心存忐忑,尽管拥有着祁沉笙所有的迷恋,心中却仍存着难言的卑意。 他或许真的都动摇,会退缩,会让步于让祁沉笙掌管祁家,回到那条坦荡的正途。 但可惜……汪峦望着三夫人,目光中是她无法动摇的坚定。 五年了,这五年他颠沛流离,刻意用那背叛的痛苦去日夜折磨自己,但终究还是落回了祁沉笙的手中。 汪峦再无法躲避什么,无论是浓烈的恨还是炙热的爱,当他被祁沉笙禁锢在怀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至死都再无法逃出。 不过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继续逃呢? “沉笙,他不会再放我走了,”汪峦摇摇头,像是在低声自语,却又笑了笑:“他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 三夫人的脸都白了,却还是抱着最后的希望说道:“我的意思……也不是非要你离了他,我们三老爷年纪轻的时候,也养过三两个男孩当小宠儿,这没什么……” “三夫人,”汪峦忽得叫住了她,神情也正色起来:“我不是什么小宠儿。” “我是沉笙的……夫人。” 三夫人彻底愣在了原地,她想再说什么,可自觉已是无用了,半晌后终是没有再将气氛闹得更僵,与汪峦招呼后,就匆匆离去了。 角桌上的西洋小钟,慢慢地向四点钟滑去,日头依旧炎炎发亮,院子里却听不到什么蝉声聒噪,兴许是一早便遣小丫头们用杆子粘掉了。 三夫人前脚刚走,汪峦甚至还未及坐下,祁沉笙后脚便进了门。两人隔着大半个小厅对视着,忽得都笑了。 汪峦边笑着边咳嗽起来,身子一软,还未跌到椅上,便已落入了祁沉笙怀里。他闭着眼,轻轻拍拍对方圈着他的手臂,轻声问道:“你在……咳咳,你在外头听了多久?” “有一阵子了,”祁沉笙微微用力,就将汪峦横抱起来,步子起落间已经又转回了内室,一起倒入了如烟如雾的床帐中:“起先是怕你被欺负,后来--” 后来,是想多听几句你说的话。 祁沉笙没有说出口,汪峦却心领神会地,脸上有些发热:“了不得,祁二少自己不欺负我了,还怕起别人欺负。” 玉席枕上透着微微的凉意,并不冰人,却让汪峦还是下意识地往那暖处靠缩,祁沉笙只半撑着头,让汪峦枕在自己臂上,拨弄起他的发丝。 “我何时欺负过你了,祁二少夫人,你可要说个明白?” 这些日子以来,那个称呼汪峦本也听习惯了,可如今祁沉笙这么一叫,又让他想起自己刚刚对着三夫人亲口说出过,脸上更是有些受不住了,当下就要转过身去,却被祁沉笙一把按在了腰上,越发跌靠进他的胸前。 “九哥那么说……我很高兴。” “真的很高兴。” 祁沉笙低头吻过汪峦的发丝,又细密地吻上他的额头:“以后别管是谁来,祁家人也好,外头人也好,九哥都要这么说。” “你是我的夫人,没有任何人能够赶走你,取代你。” 汪峦微微扬起头,温顺地感受着祁沉笙的亲吻,伸手抚上他带着深疤的面容,而后试探着轻轻回吻,却又在刹那间,被祁沉笙深深吻住了唇。 汪峦的手无措地攥住了祁沉笙的衣领,呼吸间渐渐染上了暧||昧与凌||乱,他感受到祁沉笙怀抱中的炙||热,以及不可言的变化。 “九哥,”祁沉笙稍稍放开了他,而后凑到了他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刚刚去大哥那里,向他请教了一件事情。” 汪峦已经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此刻堪堪轻||喘着,抬起带着水汽的眸子问:“什,什么?” 祁沉笙蹭着他的耳畔,而后低低地说出了几个字,汪峦倏尔睁开了半合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是真的,”祁沉笙的手揽着他的腰背,耳语间刻意带着几分委屈:“九哥不信我吗?” 几乎是在某个刹那间,汪峦似乎又看到了,旧日里秦城中,那个带着几分莽撞与青涩的祁沉笙,正伏在自己身畔,抵着他的额头,明明已经情||动得身若火烧,却还是固执地等待着他的点头,一边又一边许下那些年少荒唐的承诺。 “九哥信我……我跟他们不一样。” “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只要你,也只有你。” “九哥,给我好不好--” 回忆戛然而止,而祁沉笙成熟却带着疤痕的面容,近在咫尺。 汪峦的眼角流下一滴泪水,但是在祁沉笙诧异的目光中,很快就被他抹去,而后唇角现出淡淡的笑意。 “我信你……怎么会不信。” 从五年前就信,每一句话都信。 他主动伸手,一颗又一颗的解开了领上的黄玉扣,象牙白色的纱衣落到床帐之外,只剩一片泛着薄红的莹白。 祁沉笙的目光越发晦暗,终于在汪峦送||身抱住他脖颈的瞬间,翻身而上…… ----- “姨娘,二少爷院子里传来消息,说是……” “说是什么!”不过几日的工夫,纪姨娘的脸颊迅速消瘦了下去,曾经一双美目边也泛起了青黑,整个人憔悴中,透着几分可怖,连贴身的小丫头金柳都有些怕她。 “说是二少爷发现了张道长给咱们的符纸,大发了脾气,还把人给赶了出去。” 纪姨娘听着金柳的话,却什么都顾不上了,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那符纸呢,符纸呢!” 金柳的几乎要被吓哭了,声音颤抖地说道:“被,被二少爷拿走了,不知道他要怎么样。” “拿走了?”纪姨娘松开了金柳的手,怔怔地自言自语了几句,就要向外冲去:“我,我去找他拿回来,拿回来!” 这时候另一个丫头翠芳正从门口走来,她到底稳重些,看着纪姨娘那样子,赶忙拦住了她,口中唤道:“姨娘去不得,去不得呀!那二少爷岂是咱们能招惹的人物?” 纪姨娘这会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狠狠地掐着翠芳的胳膊,仍旧要挣扎出去,可翠芳死命就是不放,继续急急地劝道:“再说了,姨娘你想想,那张道人的符可曾真的有用!” “这些天在那院子里贴着,您不还是能听见那声音吗!”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纪姨娘一下子失了力气,而后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我又能怎么办……” “我什么孽都没做过,它为什么就缠上了我,荣哥儿还那么小,不能没了我这个亲娘啊!” 打从那天晚上,她跟小丫头纹儿撞了邪起,纪姨娘几乎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婴儿的哭声,起先还离得远,好似在隔壁屋里院里。 可一夜夜过去,那哭声却越来越近,几乎都到了她的床头,贴在她的枕边。 纪姨娘整夜整夜不敢睡觉,将屋子里开着电灯,点满蜡烛,可是哪怕只是眨眨眼睛,她都觉得无比的漫长,好似所有的灯火都熄灭了,婴儿的哭声近在耳边,一只青紫色的小手突然伸出,抓住了她的袖子-- 可当她惊恐的尖叫出声时,却又发现自己还好好坐在亮堂的屋里,什么婴儿什么小手,根本不存在。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一夜又一夜,秦姨娘全然崩溃了。 祁隆勋是个指望不上的,她也不敢去跟大夫人说。被逼得没有生路了,才不顾祁家的规矩,私底下去求那些个和尚道士,要钱财给钱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到头来仍是一点用都没有。 纪姨娘哭得悲切,两个小丫头到底是伺候了她挺长时候的,也跟着伤心起来,金柳不顶事,那翠芳却又给她出了主意。 “姨娘……” “你说……咱们找了那么多大师道长都不行,是不是因为这鬼,不是咱们这边的东西,是……是随着那些西洋人来的,西洋鬼?” 纪姨娘听得有些糊涂,过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反应过来:“西洋鬼?鬼还分东西吗?” “这谁说得准呀,不过你想,咱们跟西洋人那般不同,指不定这鬼也差得大呢。”翠芳见着纪姨娘安静下来,言语间也带着丝底气:“若真是西洋的鬼,用咱们这边的法子驱,定然是不行的。” “那,那要怎么办?”纪姨娘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般,哀哀地望着翠芳,只盼着能从对方口中听得个解脱的法子。 “我听人说……西洋人抓鬼,都是要去教堂找什么神父的。” “那青洋坊里,就有个教堂,实在不行咱们就去看看。” “教堂……神父……”纪姨娘好似着了魔,口中不断地念叨着,这两个她从未听过的词。已经没得可选了,她只想活下去,看着她的荣哥儿好好长大。 “走,翠芳,走。”纪姨娘撑着翠芳的手臂,又奋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就向门外走去:“走,咱们去教堂,找神父去。”
第61章 怨婴影(七) 你也能将我化为执妖,对…… 汪峦并不知自己究竟是何时失去的意识, 又究竟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坠着水晶珠的床头灯,隔着薄薄的床帐, 晕着淡淡的光。 他似乎并没有多少疲惫,尽管胸肺依旧在隐隐地痛着,但汪峦却感觉到,自己因着重病而长久虚空的身体中,仿佛存续住了一股温流, 默默地融于血脉,引得他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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