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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依旧是那股混合着药味与尸臭的难闻气味,堆满棺材板的屋子深处,扒拉出来小块空地,放着张方桌并两条长板凳。 老妇人就坐在那里,睁着看不见的双眼,往桌子上摆了两只倒扣的粗瓷碗,徐老汉还在后头厨房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来来来,快来吃饭吧。”徐老妇蒙着白翳的眼睛“看”他们,招呼着将那倒扣的碗往两人面前推推。 不等祁辞动手,聂獜就掀开了其中的一只,可底下扣着的,却是卧着只死老鼠的半碗香灰。 祁辞见状,摇着扇子笑了出来,转身看向后面的徐鹏:“你家里要是不方便,这饭我也不是非吃不可的,不用弄出这些东西来吧?” “不不不,”徐鹏赶紧过来耐心地拦着他娘要去抓死老鼠的手,把两只饭碗端走,向着祁辞解释道:“我娘头上受过伤,人不大清醒,不是要故意赶你们走的。” 说完,他赶紧向厨房的方向大喊:“爹,饭做好了吗!” 徐老汉应了声,没过多久,就端着两盘子看不出颜色的菜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好了好了,里头还有稀粥,你去端吧。” 徐鹏立马照他说的去做了,可端来的碗里说是粥,也只是略带了些颜色的清水,伴着撮沉底的米粒。 “祁老板,如今世道不好,家里余粮也不多了,您将就将就。” 听徐鹏这么说,祁辞也不好意思推辞了,坐到了桌边。 他刚要端起碗来,就见着聂獜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个油纸包,打开后竟是几枚肉烧饼,虽然已经捂塌了,但也比桌上的饭食好太多。 “你从哪弄来的?”祁辞瞧了他一眼,接过聂獜递来的烧饼,顺手分给了旁边的老妇人。 聂獜也不说什么,只是又递给他一枚,然后才回答道:“是下午跟少爷上街看到的,担心您晚饭吃不上,就买了些备着。” “你倒是有心。”祁辞咬了口烧饼,兴许是聂獜贴身放着的缘故,这么长时间过去,那烧饼也没有凉透,还带着些余温。 聂獜又将剩下的烧饼分给了徐家父子,徐鹏越发不好意思,明明是自己求着祁辞他们办事,反而吃起他们的东西。 “他给你,你就吃吧。”祁辞看出来这徐家实在艰难,也不真在意那些了,只是他也好奇:“我听人说,这小宁庄是城中做烟草生意的徐家老爷建的,每个月也有定时拨银钱,你们怎么还把日子过成这样。” “唉……”说起这事,徐鹏满脸无奈地叹气,“祁老板你是不知道,徐家的生意也不景气,拨给的款子越来越少了,小宁庄房子有所损坏了也来不及修。” “前几年本是我爹娘在那边守门房,可就因为暴雨冲垮了房顶,他两人被埋在了里头,一个伤着了头,一个伤着了腿……徐老爷知道后,打发了几个钱来,可也远不够给他们治病的。” “家里只好变卖了东西,这才落魄至此。” 祁辞做得是当铺买卖,家破人亡的事,也算见得多了,也不再戳他的伤心事。 这顿饭吃得也压抑,祁辞没了胃口,把肉烧饼全都给了徐家人。 但徐鹏和徐老汉也没有多吃,只是由着徐老妇吃够了后,才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父子俩继续喝稀粥。 可粥还没能喝多少,他们就听到外头灵棚里传来动静,是几个人上门的吆喝声。 徐老汉听了听,就跟徐鹏说道:“是王家人来搬尸首了,你出去搭把手,跟人家好好说话,挨些骂也受着吧。” 这些天,徐鹏因为没看好小宁庄的事,也挨了不少骂了,这会僵硬地点点头,就放下碗筷出去了。 祁辞听着院子里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就跟聂獜对视一眼,决定出去看看。 那王家着实来了不少人,虽然是为了搬运走尸首,但见着徐鹏后果真围着他骂起来。 “我家老爷子,好好的尸首,怎么就烧成这样了!” “你怎么守得庄子?” “这可怎么下葬,让人看见了,不都要戳我们子孙的脊梁骨!” 徐鹏一言不发地低着头,任由他们咒骂推搡,他家世代都是干殓尸的,当然知道这事对于亡者和他家里人的严重性,只能硬生生挨了。 当然,王家的人也不是每个都对他那般愤恨,也有些看徐鹏被骂得实在惨,上来劝和的。 “行了行了,那火也不是他放的,大半夜的谁也料不到。” “咱们先把老爷子尸首接走吧。” “是呀,他也不容易,都被呛得躺了两天才爬起来,差点人都没了……” 各方声音越来越杂乱,祁辞却抓住了这一句——躺了两天? 按照徐鹏的说法,他不是第二天一早就醒了过来,帮着徐老汉搬运尸首吗?怎么中间又多出来了两天? 祁辞心生疑惑,就上前略走了几步,打算寻个人问问明白。 可这时候,一个身穿长衫油头粉面的青年,忽然主动凑到了他的面前,满脸堆笑地伸出手:“这不是祁大少爷吗?幸会幸会。” “我是汇民银行的王俊才,咱们之前在云川见过面的,没想到您竟然来秦城这边了。” 祁辞以往在云川,流连于各种浮华交际场里,见得人多了去了,哪里还会记得这么号人。 他眉头轻轻颦起,青玉扇柄不耐烦地敲着手心,可那王俊才却凑得更近:“秦城这边我熟得很,今晚不如我做东,祁大少爷赏脸,咱们也叙叙旧。” “我与你,叙旧?”祁辞的嘴边勾起了一抹冷笑,心中的厌恶已经要溢出,可就是那抹笑落在男人眼里,却让他销了魂。 原本伸出等着与祁辞握手的手,不自觉地向着祁辞的手摸去,可还不等碰到哪怕一分一毫的皮肤,就传来一阵仿佛要捏碎他骨头的剧痛。 “哎!” 祁辞略一挑眉,就见着聂獜已经站到了他的身前,高大的身形将王俊才轻佻的目光挡了个彻底,粗糙有力的大手钳着王俊才的手,让他顾不得体面,狼狈地发出阵阵惨叫。 “我家少爷与你没什么旧可叙,王先生请便吧。” “祁大少爷!”王俊才被痛得清醒了,顿时恼羞成怒,向祁辞大喊道:“你就是不去,也该管好底下人吧!” 祁辞抬眼瞧着聂獜,眉梢隐约带着笑意,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并两三枚大洋:“这不管得挺好,咬人凶得很。” “赏脸就算了,赏你几个钱去治治狗爪子吧。” 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那王俊才还想纠缠,可聂獜只往他面前站着,就把他吓得右手又疼痛难忍,再没有胆子上前,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第5章 祁辞回到徐家的屋子里,徐老妇坐在叠好的纸元宝堆边打起瞌睡。 徐老汉也没有叫醒她,只是默默地往她身上盖了条灰不溜秋的毯子,然后转身收拾好餐桌后,就又瘸着腿上楼,继续端起陶碗修补尸体。 竹扁搅弄着白泥,一点点地糊在焦黑烧烂的皮肤上,起初只是层壳子,但渐渐地在徐老汉的手下,雕琢出了眉眼,倒当真有几分像活人。 “老人家手艺不错。”祁辞倚在楼梯的墙边,手中拨弄着青玉算盘,留下微凉的触感。 “可惜没有好料子,只能练练手罢了,”徐老汉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没停:“人死都死了,总要留个全尸,给家里人留个念想。” “留了也没用了,”祁辞走进了些,垂眸看着那逐渐有了人样的焦尸,话语却淡淡地:“用不了多久,就总归是要入土的。” 徐老汉的手顿了顿,苍老的双眼望着油灯,许久之后才说道:“能留一会是一会吧,活着的人——到底舍不得。” 祁辞没有再说话,这时候一楼却忽然传来动静,他转身往下看去,却是弓着身子,满脸痛苦的徐鹏,被聂獜半拎半扶着走了进来。 他立刻走了下去,抓住徐鹏的肩膀,就看到他身前棉衣怪异地耸动着,好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祁辞立刻就明白过来,让聂獜一把扯开他的棉衣,原本从徐鹏肚脐里伸出的半个手掌,如今已经扯着他的肚皮,挣脱出了肘臂,只怕再晚一会半个肩膀都要出来了。 “怎么办!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还有爹娘要照顾,不能死啊——” 祁辞看着他,头一次有些沉默,但徐鹏肚子里的焦尸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还是那个法子,把他剖出来。” 徐鹏是真的已经恐惧到了极点,这会他只想要赶快结束这场噩梦,也不再抗拒祁辞剖腹的建议了:“那,那就剖吧。” “快剖吧,我真的受不了他在我肚子里了。” 徐鹏绝望地哭喊着,又哀求祁辞:“只要您能救我一命,怎么样都行!” 祁辞没再跟他说话,让聂獜先将睡着的徐老妇搬到了二楼,叮嘱徐老汉不要下楼,然后又回来按住徐鹏。 聂獜结实的手臂,从徐鹏腋下穿过,牢牢地将他固定在身前,他肚子里的焦尸似乎感觉到了危机,黑色的手臂如蛇般向外蜿蜒。 祁辞没有再用那把吓唬徐鹏的刀,而是不知怎么从他的算盘上,取下了一枚青玉算珠,抵在了徐鹏的肚皮上,沿着焦尸手臂周围轻轻滚动而过,竟像是割豆腐般划开了他的肚子。 可他们并没有看到血液肠脏淌出,那烧焦的肢体立刻占据了整个伤口,相互交缠着扭曲地想要扒爬出来。 “聂獜!”祁辞低喊一声,聂獜就松开了徐鹏,伸手探入了他肚子里那团焦尸中,死死钳住了他的后颈,毫不留情地拖扯。 先是光秃秃的头颅,然后是焦肉斑驳的脊背,最后是还在挣扎的四肢,几乎将徐鹏的肚皮全豁开了。 焦尸像是只脱皮的虫,终于摆脱了束缚的躯壳,张狂地扭动着,令人看了着实有些惊悚,被聂獜一把扔进了墙边的纸人堆里。 徐鹏则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虚虚地喘着气,祁辞俯身将棉衣盖在他的身上。 “我是不是……没事了……” 祁辞没有说话,而是看着被聂獜扔到墙角的焦尸,正用烧干的四肢,费力从地上爬起来,僵硬地抬起了头颅。 徐鹏顺着祁辞的目光,转头看过去,就在那个瞬间他的眼神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恐惧! 焦尸的身体虽然已经被烧得斑驳,但他的脸却只被烧焦的大半,还有小半张脸是完好的—— 那是小半张,与徐鹏一模一样的脸! “怎么会这样……”徐鹏震惊地喃喃地,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自己的脸,可刚刚触碰到的瞬间,他的手指就布满了裂痕。 “我,我的手怎么了?!” 徐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些裂痕迅速蔓延着,紧接着开始从他的指尖崩碎。 他惊恐地向着祁辞求救:“祁老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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