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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他没有护好这个徒弟直到他死,也没有和他相认…… 瞎半仙心头隐隐作痛,眼底带出些神情,不由得趔趄一瞬佝偻下腰,胳膊立刻被身旁的人扶住。 “小心。” 苗云楼稳稳的扶住瞎半仙,看向土坑里那一团鼓鼓囊囊的裹尸袋,顿了顿,轻声问道: “虽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该做的都做了,可我还是想再问一句。” 他抿了抿唇,面上的神色逐渐郑重严肃起来,漆黑眼瞳转向瞎半仙,认真道: “您真的已经想好了,放弃现在经营的一切,从此销声匿迹再也不见任何一个人,直到我们的计画成功?”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并不敢保证这一定能成功,甚至会尸骨无存,到时候您该怎么办,您想好了吗?” 老爹能把瞎半仙的魂魄转移到新的身体中,却不能把他的藏品与积分转移过来,过去他得到的一切,都会随着裹尸袋沉入地底而消失。 能做出这样破釜沉舟的选择,瞎半仙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可这结果太沉重,如果他后悔这么做…… 瞎半仙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神仍一错不错的盯着木牌,过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为什么杜千秋会死吗?” 苗云楼闻言神色一滞,眼底浮现出些许痛色,凝视着杜千秋的墓,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 “知道,是因为他干涉了许多人的命数,这些人原本与他并不相干,他却违背因果救了她们,这才导致自己被反噬。” 他抿了抿唇,那双血涔涔的唇瓣上此时毫无血色,既没有辩解,也没有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解释,只是轻声道: “您突然问起这个,是在怪我把您和他拽到了同一条道路上,不懂无为而治、没有顺应天道,终究会殉身而亡吗?” 瞎半仙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懂道家,很多人都不懂,这不怪你,”他叹了口气,“甚至于杜千秋就是因为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无为而治,这才身死道消。” “轰隆——!” 远处雷声轰鸣,狠厉的在云层中留下痕迹,一道道亮光将雨夜劈开,磅礴大雨将两人罩在浓重的黑夜当中,不露一点痕迹。 瞎半仙的声音并不沉重,也并不洪亮,却没有一丝一毫被大雨遮挡,直直的穿透了苗云楼的耳朵。 “小子,你记住,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违背客观规律,遵循客观规律而为。” “若这个世道公平公正,人人都能有容身之所,这便不应当过多干涉、要顺其自然。可那些所谓的神仙竟敢随意干涉凡人的行为,随心所欲的赐福和惩罚,这是它们没有无为而治,是它们毁了这里!” 他浑身都浸泡在雨水当中,身上的一层薄膜在转生之后,便再不起作用,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胡子一缕一缕粘在衣服上,看起来狼狈不堪。 然而他的面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狼狈,干瘦的身体笔直立在风雨之中,抬起头来,直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痛声道: “现在底层旅客被压迫的喘不过气、生死全在上位者一念之间,上面的人却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在这样畸形的生存环境下,客观规律就是反抗,道,就是必须造反!不,是革命!” “杜千秋以为救人就是违背了道,是他自己害了自己,不明白是这世道压迫的人心惶惶,救人有什么不对,反抗有什么不对?他糊涂啊!” 瞎半仙说到这里,声音激动不已,眼中已经闪烁起点点泪光,却迟迟不肯流下来,只在眼眶中打转,越聚越多。 苗云楼愣愣的看着他,从瞎半仙那滚动的泪水中,看到的不仅仅是为杜千秋的悲哀。 是对所有被压迫、被欺凌旅客的悲哀。 糊涂啊。 受到压迫只会忍着,被欺负只会想方设法向上爬,努力成为欺负人的上位者,却不想自下向上反抗,让所有人都不再被压迫。 不,不是他们太糊涂,是这个世道太混沌,人都是血肉长的,怎么会不知道痛? 只不过是压在身上的大山太过沉重,稍一抬眼便剧痛不止,反抗如杯水车薪、螳螂挡臂,便只能忍气吞声。 可现在不同了,神仙已经被斩杀了整整三个,神仙与凡人的界线不断模糊,大象不再那么不战胜,蚂蚁也并非毫无用处。 瓢泼大雨压制下的点点星火只要不灭,纵使微弱摇曳,终有一天能汇聚成燎原之势。 一定会有这一天,必须会有这一天。 苗云楼绷直了嘴角,眼神渐渐沉了下来,火光在他的眼底摇曳,被一时的浓稠雨夜挡住,却总能透出些许摇曳的亮光。 他沉默的从衣兜中翻出一包东西,上前几步,弯下身子把拿东西轻轻放下土坑中,开始拿起铲子往里面挖土。 “这是什么?”瞎半仙很久才平复了心情,转头问道。 “杜千秋一些碎了的衣服,还有一块碎了的金子,”苗云楼言简意赅的淡淡道,“他那穷酸样,我怕他在下面都没钱打点人,到时候转世都转不了,给他埋点金子用用。” 他心中沉甸甸的,不想多说什么,说完便埋头继续铲土,却被一旁的瞎半仙拦住。 “你说的这个碎金子,不会是那块金印吧。” 瞎半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面上神色不见喜怒,只是开口道:“这可是紫色品阶的藏品,就算碎了,也是意义非凡,你就这么埋了?” “紫色品阶的藏品又怎么了,”苗云楼头也不回,嗤笑一声,“给他陪葬,还不够格吗?” 他根本不为所动,还要再挖,却被瞎半仙拽住了铲子,轻轻一动,那包裹就自己打开,里面的金印碎块飘飘然飞到了瞎半仙手中。 瞎半仙凝视着碎成几块的金印,叹了口气道:“你拿这个给他陪葬,也要问他愿不愿意,这东西,我能修好,能让它重新恢复完整。” “你问问杜千秋,他是愿意收下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葬品,还是把它修好给你,用来拯救更多人的性命啊?” 苗云楼挖土的动作顿了顿,想说即便是完整的紫色品阶藏品,给杜千秋陪葬也没什么,然而他动了动唇,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杜千秋这个烂好人,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撒出去扔给别人,还会在乎什么身外之物? 如果他不止名字站在土里,是本人还站在这里,现在苦口婆心劝他的人就不只是瞎半仙了,会变成两个老头。 苗云楼缓缓放下铁锹,扯了扯唇角,做出一个笑的动作,眼睛里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他沉默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没有再推拒瞎半仙的建议,又从兜里掏出一堆纸钱,拿打火机在上面一点,一张张扔在土堆上。 “不能给金子,那就烧点纸钱吧,”他一边烧,一边淡淡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万一给他烧的够多,他能贿赂鬼差让自己活过来呢?” 这次瞎半仙倒是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一旁,和他一起看着“噼里啪啦”翻飞的火星,缓缓开口道: “这金印我修好大概要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还给你,但这些身外之物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这个人。” 苗云楼面无表情道:“什么意思。” 瞎半仙沉沉道:“我刚刚说你是天煞孤星的命格,不是随口胡说,是真的。” “天煞者,克也;孤星者,孤也。天煞孤星天降临,孤克六亲死八方,你这样的命格,所有在你身旁的人都会死,要么就孤苦一生,总之不得善果。” “……” 苗云楼沉默不语,只是一下一下往火堆里填着纸钱,火光把他的俊秀面庞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暖光,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的面容,惨死牺牲的杜千秋、无数次失忆的吴斌、还有沈慈…… 他下意识顿了顿,半晌,缓缓开了口,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从来不信,因为如果相信,我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我信了,那只能坐等着这些事情发生吗?这样活著有什么意义呢。” 瞎半仙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只告诉你,这样的命格,天乙贵人若能救,行善积德是良方。” “多的我不能说,说了你现在也不会懂,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他也不多说,说完便拍了拍衣袖,不再留恋,转身向墙外走去,只是留下一句话:“你走的时候,记得把火灭了。” “我知道,”苗云楼也没有抬头,垂着眼睫道,“道家讲究‘出生入死’,对生死一视同仁,不能留下这种凡尘世俗的火一直烧。” 瞎半仙背对着他,一边走一边摆摆手:“火不灭容易引起火灾,破坏市容市貌。” 他走的飞快,说完便消失在墙外,如同没有出现过一样,只留下飘然的衣袖痕迹,在磅礴大雨中飘荡。
第242章 “我担心”“对不起” “他真这么做了?” 渔村小木屋内,娲泥生举起茶碗喝了一口,瞥向浑身颤抖着回来覆命的黑衣人,垂下眼睫淡淡的问道: “他就没有犹豫,或者试图求情、做什么小动作吗?” 黑衣人跪在地上,闻言打了个冷颤,坚定的摇了摇头。 他浑身都被磅礴大雨淋了个湿透,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也不知是不是冻得,垂着头磕磕绊绊的低声道: “他、他不仅没有犹豫,甚至不需要属下提醒,就直接主动出手杀了瞎半仙,全程属下都看着呢,他根本没有做小动作的机会。” “砰!” 一旁的洪长流猛的拍了一下桌子,面色阴沉,额头上青筋暴出,冷冷问道: “你确定他没有手下留情,那老头子真的死了?老子问你话,你可不要随意糊弄,不然小心自己脑阔有眼(脑袋上有洞)!” 黑衣人浑身颤了颤,被这股剧烈的威压震的心脏狂跳、不敢抬头,可还是紧咬牙关,跪在地上坚持道: “属下不敢隐瞒,他真的没有犹豫,一丁点都没有!” “属下眼睁睁看着导游10036枪杀瞎半仙,没有作假,而且也已经看过您给的定位器了,那上面根本没有瞎半仙的名字,他一定是死了。” “……” 黑衣人感受着眼前人越发磅礴的怒火,死死把头低下去,脑海中却闪过那道天真无辜的声音、笑盈盈的眼睛,浑身都克制不住的发抖起来。 在他心中,洪长流社长的怒火撞上这个看似天真的导游声音时,竟然都弱了下去。 以至于他连改口的勇气都没有,脑海中只是无数次重复着那张蟠螭诡面具,还有雨夜下血涔涔的暗沉液体。 那个人,对性命那样的蔑视,毫不犹豫的杀了对他有恩的瞎半仙,他怎么敢改口,又怎么可能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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