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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膛里的声音没有说话。 古沌天闭着眼睛,魂魄贴着南喀跳动的心脏,在一片黑暗中,鼻腔内仍然能嗅到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味。 在那个没有迎来大劫难日后日光普照的藏区,沈慈并不存在。 所有被寄予厚望的外乡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直到赤红潮从雪山上奔涌而下,藏区再也没有从预言中汲取一丝希望。 他站了出来,带着无数侍从,面对已经由牛羊异化成三米多高的可怖怪物,挥动手中的长鞭与刀枪。 赤红潮来势汹汹、不可抵挡,古沌天早就做好了计画,杀死怪物后从普陀罗宫侧门绕走,再连夜到羊卓雍错湖泊旁休整。 他成功了。 卓嘎死了,传话人也死了,赞普活了下来,在逃亡的过程中,将他大肆嘉奖了一番,许诺将下一任赞普的位置留给他。 可是他输了。 和预言中的大劫难日不同,赤红潮一天一夜便从普陀罗宫褪走了,等到古沌天带着赞普等人,再次回到藏区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 昔日神圣庄严的普陀罗宫,已经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无数怪物的尸体在昨夜中死亡,有的断了一只腿,有的残缺了一个胳膊,有的没有皮、只剩血肉模糊的骨架,交叠的躺在大殿内。 那个赤红色的混乱夜晚,古沌天只清理了挡在赞普面前的怪物,可侍从已经杀红了眼,把冲锋陷阵的怪物杀的横尸遍野。 他们手里有枪,怪物却只是血肉之躯,赤红潮被诵经声拖住,不一会儿,怪物就死了大半。 古沌天在漆黑的夜色中,只一心一意的按照计画护送赞普,从未留意到背后发生的事。 直到在光照明亮的白天,重新回到普陀罗宫,看到这满地的血肉尸骸,鼻腔内才骤然涌现出浓重的血腥尸臭,以及不能自抑的恶心。 把它们收拾干净,别碍着我的眼。 赞普端坐在轿子上说道。 这帮下贱的东西,竟敢跟着外面来的军队叛乱,给我好好搜查宫殿,有存活的牛羊一律斩杀。 古沌天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站在赞普身旁,看着那些尸体消失在普陀罗宫内,看着搜查的人来报,并未发现叛乱牛羊的踪迹。 那股赤红潮也不见了。 搜查人说,听昨夜躲在尸体下的侍从叙述,赤红潮从雪山上冲破诵经声后,进入普陀罗宫,什么金银财宝都没有带走。 它只是从怪物的尸体中冲刷而过,似乎想要停留下来,但最后只卷走了几个呼吸的怪物就退潮了。 直到现在,再也没有回来过。 很好,赞普听后满意的摆了摆手,几个叛乱了怪物,带走就带走。 剩下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放到大殿里摆好,今天晚上,我就要重新住回红塔里,至于你…… 赞普似乎刚想起来什么,看向古沌天。 古沌天微微低了低头,沉默的与他对视。 你做的很好,赞普说道,一会儿搜剿出来的金银玛瑙,你可以任选一件,找最好的工匠为你做成一副首饰。 是。 古沌天答道。 他没有等到任命下一任赞普的命令,耐心的与赞普又对视了一会儿。 直到那衰老浑浊的眼神中,怀疑与忌惮越来越多,这才弯腰行了个礼,恭恭敬敬的退出了大殿。 他是功臣,是拯救赞普于危难的人,却连自己夜晚安睡的地方都没有。 身为贱种的古沌天只有一个小茅草棚,而经过大劫难日的混乱,草棚也没有了。 没有人想到他,也没有人给他一个住处,所有人都睡下了,古沌天靠在高高的红塔外墙,静静的看着月亮睡觉。 他在这个地方睡了三天,依旧没有得到任命新任赞普的命令,第三个高悬空中的月亮照在他身上时,古沌天听到红塔上载来了赞普的笑声。 怀孕了?你倒是耐得住折腾。 红塔上响起一阵女人模模糊糊的笑声,还有撒娇声,很快,赞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醉醺醺的满意。 好啊,你安安稳稳的生下来,要是长得像我,把这赞普的位置给这孩子当,也不是不行。 话音落下,女人娇笑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混杂着几声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两个人的欢笑声畅快无比。 没过多久,声音慢慢低下来,红塔上的灯火也熄了。 古沌天看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坐在红塔下,面色很平淡,静静的望着无悲无喜的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从地上站起来,在夜色中回到自己已经坍塌的茅草棚,从茅草下摸出两把装满子弹的枪。 古沌天把枪塞进怀里,慢慢走到红塔下,反手抽出匕首,背在身后,敲了敲门。 守门的侍从不耐烦的问道:谁啊! 是我,古沌天平静道,阿爸啦议事时让我晚上来找他,麻烦给我开门。 那天夜里,普陀罗宫成了人间炼狱。 古沌天闯进赞普的房间,对准自己尚未出生的弟弟连开了三枪,随后在惊愕的目光中,一刀割下赞普的头颅。 随后他一个人杀进普陀罗宫,把所有侍从、守卫、连带着全部贵族,全部捅穿了胸口,任由那些惊恐与怨恨混杂着血迹,喷在自己身上。 月亮在天上挂了一夜,他也杀了整整一夜。 在清晨太阳初升出雪山,一如往日一般平等的普照着草原时,南喀推开普陀罗宫厚重的门,浑身是血的走了出来。 他身上有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最长的一道甚至从脖颈划到了腰间。 古沌天并不在意。 他站在外面,从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看着一片死寂、满是尸体与血液的普陀罗宫,放了一把火。 那把火迅速烧了起来,烧焦了华贵巍峨的普陀罗宫,烧毁了所有人的尸体,在灿烂的日光下,欣欣向荣的翩翩起舞。 古沌天静静的看着熊熊火焰,把手伸向头顶,掰下那两只带给他一辈子屈辱与苦难的羊角,扔进了火焰中。 火焰一视同仁的吞噬了羊角,不过几分钟,便再也看不到了。 古沌天注视着羊角消失,额头上温热的血液流淌下来,带着尚且新鲜的阵阵剧痛,彷佛是羊角在哭泣。 在他耳边不断羞辱的贱种声终于消失了,厌恶的、忌惮的、同情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在这一刻,古沌天终于明白,这就是他的结局,也是藏区的结局。 永远沉沦。 “是,我失败了。” 那片熟悉的草原在脑海中飞掠而过,古沌天睁开眼,听着与自己胸膛内一般无二的心跳声,静静道: “我不能拯救藏区,就像你也不能,我选择相信赞普,你选择相信那群外乡人,到头来藏区仍会毁于一旦,你我注定孤身一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声音很沉,褪去了一开始的讥讽与冷漠,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 “你想告诉我,预言是真的,那头发疯牦牛撞上的外乡人,指的不是沈慈一行人,是雪山背后那支误入藏区的军队。” “你相信预言,你觉得赤红潮就是拯救者,所以你帮了他们,”古沌天低声道,“可是预言同样说了,赤红潮就是藏区的大劫难。” “他们会让牛羊变成直立行走的怪物,摧毁宫殿庙宇,杀死帐篷里的所有人。” 古沌天的声音沉厚而遥远,明明是从胸膛中传出来,却彷佛站在藏区之上,冷眼俯看着这片雪山草原上的一切。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你选择相信预言,那预言的一切就都会发生,”他道,“就像预言告诉你,那头牦牛撞上的外乡人是拯救者,他会成为藏区新的统治者。” “告诉我。” 古沌天抬起眼睛,平静的向南喀问道:“谁是那个拯救者?” 南喀感受着心脏上的阵痛,感受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滑过脑海,感受着古沌天问这个问题时,平静之下的心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开口道:“忘了。” “什么?” “忘了,”南喀道,“这就是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给我的答案。” “那个板寸头说可能是团长,戴眼镜的团长听完给了他后背一巴掌,告诉我第一个发现的是侦察兵。” “侦察兵闻言找来了医疗兵,说是他先上去救的人,医疗兵正在给一帐篷的人拿药,困惑的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让我去找军事干部,作战计画全是他们制定的。” “我几乎问遍了所有人。” 南喀沉沉的呼了一口气,低声道:“他们给我的都是一个答案,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谁才是那个拯救者,我只知道他们在救下那个逃出藏区的农奴后,所有人都开始了行动。” 南喀闭上眼睛,那些人一个个向他介绍的画面彷佛还留存在脑海里,他回想着那些画面,慢慢道: “军事干部在连夜制定作战计画,炊事兵在高原雪山上努力炒冰碴子面。” “医疗兵做好随时在炮火下紧急包扎的准备,战士则攥着自己的配枪,只等一声响彻夜空的冲锋号响起。” “你说得对,”南喀道,“ 他们的确让牛羊变成了直立行走的怪物,因为只有站起来的才是人。” “他们确实摧毁了宫殿庙宇,因为他们要在这上面创建新的房屋,让所有人都能住进去。” “他们也杀死了帐篷里的所有人,因为只有那些人死了,比他们多数百倍的农奴才能活。” 南喀两只手掌交叠着压住胸口,就像是要穿透所有隔膜,把沉默不语的古沌天捧出来,让他睁眼看看这片不一样的天地。 也看一看,与他不一样的自己。 “这片土地已经得到了拯救,”南喀低声道,“不是靠一个统治者,不是靠一个拯救者,而是靠千千万万个解放者。” “比如那些农奴,比如那支军队,比如我。”
第395章 “祝你与我再无瓜葛” 长长的静默。 半晌,古沌天才终于开了口。 “……解放?” 他从未从口中吐出过这两个字眼,似乎是是在拗口难读,语气十分晦涩,一字一句慢慢道: “南喀……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竟然把自己和那些农奴、那些牛羊似的牲畜摆在一起,”古沌天难以置信的斟酌着字句,“自甘堕落……你怎么会如此自甘堕落?” 南喀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这一身尊贵的血脉,带给我们的是什么?” “是无尽的痛苦与屈辱,是从未得到过的尊重,你扪心自问,这样的尊贵,真的有必要存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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