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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莱顿恍然想起一件事:“你在ins上发了你和你母亲合照的那一天,不是官方登记的祭日,而是你母亲第二次真正离世的日子?” 李维笑道:“你注意到了?没错,就是那天。” 真是太离奇了。 德莱顿完全理解了李维为什么总是吞吞吐吐、不提他的家庭。莱纳·李维乌斯留下的阴影只是一方面,乱七八糟的谜题更是重量级,而且在这个漫长的故事里面,每个人的操作似乎都能让他们进局子蹲几天,警方和政府部门也不知所谓,的的确确称得上“民风淳朴”。 李维愿意如实告知身为安全局官员的德莱顿,极大程度上凸显了此刻他对德莱顿的信任。 德莱顿正要问李维,你母亲死而复生后,你没问她是怎么回事吗?两人即将去探望的戈康镇的墓地,究竟是2012年的还是2016年的? 李维望着围绕双人床转来转去的托布,忽然吸吸鼻子,收起轻松的表情说:“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经他提醒,很少出外勤的德莱顿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确实有股不易察觉的腐烂味道。李维将床垫掀开,气味顿时变得更明显了。托布对着床板叫了几声。 两人对视一眼,德莱顿说:“床底。” 他们合力将老式木床的床板一块块挪开,然后德莱顿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木板下的储物空间里躺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各种鸟类的尸体,羽毛和残肢像搅拌均匀的泥巴一样糊在地板上,拼成了一个红白相间的单词: “恶魔”。 这已经脱离了恶作剧和整蛊的范畴。李维看清单词的内容后,霎时间冷下神色,加重语气对德莱顿说: “我去和旅店老板聊聊。” “等一下,这是他们干的?”德莱顿难以置信,“你确定?” “不然呢?”李维抽出手枪,“我猜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那伙拦车的小混混将我回来的消息通知了旅店,他们就想出了这种办法来吓唬我们。” “但是……”德莱顿欲言又止。 他想说,正常人应该很难在短时间内捕杀这些鸟类,搞不好其中有什么隐情,或者甚至是和里世界有关。 然而李维受到过去的影响,正在气头上,坚持己见。德莱顿只好跟在他身后,打算及时阻止他的过激行为,以免发生意外。 李维用枪托砸碎旅店老板房间的玻璃,将手伸进室内打开门锁,把之前躲在窗帘后偷窥他们的男人拖到自己的双人间: “这是怎么回事,嗯?谁指使你干的?” 他把旅店老板的头按在床板上,指着床底的鸟类尸体说,“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要用这种方式来‘欢迎’我?” 旅店老板看看他手里的枪,再看看地上的“恶魔”单词,脸上浮现出了夹杂着恐惧、厌恶、憎恨、快意的表情: “不关我的事,我劝你把枪放下,我已经报警了。” “不关你事?这是你的房子,出现这些动物尸体,你敢说不关你的事?” “是的。你有什么意见,就去对警察说吧。”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警笛声,德莱顿伸手按在李维的手臂上,安抚地捏了两下,李维收起手枪,嘲弄地说:“我都不知道戈康镇出警的速度能有这么快。” 他松开对旅店老板的桎梏,走到墙边抱起手臂,旅店老板躲得离他远远的,时不时看一眼存在感很高的德莱顿。 几分钟后,足有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房间,为首的人刚一进门就准备指挥手下把李维按住,站在门边的德莱顿注意到这一点,将他拦了下来,问道: “这里没有明显冲突,你们不先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又是谁?!” 警察举着枪,瞪起浮肿且带着血丝的眼睛,留意到德莱顿的打扮后微微吃惊,嘀咕道,“有钱人?大城市的有钱人来这做什么?” 不等德莱顿回答,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警告你,不管你是谁,胆敢干扰警方工作,就要做好被一并逮捕的准备。” 李维再次露出了嘲讽的神情。德莱顿看出他有反击倾向,提前指着床底的鸟尸说: “李维先生发现了这些尸体后和旅店老板产生争论,我认为这是消费者的正常诉求。” 然而警察们似乎把他当成了热心肠的路人,反复说道: “你不明白,这件事和你无关,拉克·李维在镇上长大,他有前科,我们比你更清楚他是什么人 ,让开,先生,再重复一次,这件事和你无关,我们需要逮捕他——” 德莱顿终于不耐烦了。 他本来对同为公务员且时常合作的警方有着更多好感和容忍度,但他职位太高,平时碰见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根本遇不到这种乡下小地方出来的难以沟通、似乎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停。” 他凭借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势简单地喝止了几人语无伦次的杂乱对话,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牵起李维的手,说道,“我们是一起的,如果你们要逮捕他,就同时逮捕我吧。” 四个警察和正在告黑状的旅店老板惊得一下子把嘴闭上了,李维则没忍住笑出声。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问题是当事人并不认识德莱顿,德莱顿暂时也不想引起安全局的注意,所以他只坐实了有钱人的身份,警告那名要过来给他们戴手铐的警察说: “我有专业的律师团队,你最好想清楚再做事。” “……” 警员们被德莱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派头所摄,一时拿不准他的身份,手里的两枚手铐到底也没派上用场,规规矩矩地请他、李维和旅店老板三人“到警局一叙”,签了份书面保证,然后就把他们给放了。 也没探究旅店床底的动物尸体是什么情况。 走出小小的地方警局时,德莱顿依然能感觉到人们投射在李维与自己身上的那种险恶的视线,仿佛一旦抓到他们的把柄,这些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而站在警局门前的一名镇民看到两人手指上成对的戒指后,清晰地骂了一声: “表子养的贱货。” 李维要掏枪,身后的警察一下警戒起来,骂人的镇民则撒腿就跑、转眼间消失在街道拐角。 “你看到了,”李维放下手,对德莱顿说,“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德莱顿什么都没说,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旅店是不能待了,刚放下的行李还得重新搬出来。李维正考虑实在不行就如德莱顿所说,今晚回到芝城休息,结果中午带头拦路的小混混中的姑娘艾米丽突然出现,带着点犹豫邀请李维说: “我目前独居,你们两个要不要去我家住?” 她也看到了李维手上的戒指,诧异地说道:“你们结婚了?恭喜。当初我们邀请你来参加女子单身派对,你没来,我还以为那群男孩在说瞎话,你其实并不是同性恋。” 因为她的这几句话,李维同意了她的邀请。 他和德莱顿回到旅店,把检查过后确认完好无损的行李搬上车,李维问跟着他们的艾米丽:“镇上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时代进步了、再加上多年不见,他们就算没把我忘了,对我的态度也能稍微好点,怎么却反而好像变得更差了?”
第93章 父母(三) 艾米丽想了想,用了一个万能回答:“说来话长。” 她从自己家的冰箱里拿出冰镇威士忌,给李维和德莱顿倒上,随后点了根烟,边吞云吐雾边说道:“你有一点讲错了,李维,我们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李维嗅一嗅酒杯,没有马上下口,“我离开戈康镇,去读了大学,博士毕业后找了一份工作……” “你读了博士!”艾米丽惊奇而赞叹地说道,“天啊,你真厉害!” “还好?” “不,天呐,你让我震惊,没别的意思,我不是说过去的你看上去不像会读书……你可能是镇上学历最高的人了,其他和你年龄相近的同学基本都没读大学,像我,高中毕业后就去工作了。” 她的态度让李维有点不自在:“我母亲生前比较重视学历。” “母亲?”艾米丽露出疑惑的表情,过了一会反应过来,“哦,你指的是李阿姨。她是个好人,要不是当年……” 那场车祸。 “车祸”显然不是个阳间话题,说顺口的艾米丽匆匆住嘴,尴尬地吸了一大口烟。 翻滚的烟圈在她和李维中间膨胀,李维见她沉默,就问道: “你连车祸的事都记得?” “这么小的镇子,过去只发生过几件大事,谁能忘呢?”艾米丽说,“你可能不知道,我们上学期间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你,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东西可聊。” 她转头对德莱顿说,“李维刚转学到我们镇上的时候,只有这么大点,”她的手在大腿旁边按了一下,“他长得特别可爱,我们都很喜欢他。” 李维没说话,德莱顿意味不明地反问:“‘喜欢’?你们用什么方式表达喜欢?” “你碰见了一群不友好的警察。”艾米丽咕咚咕咚灌了口酒,借着酒精获得勇气后,顶着德莱顿犀利的视线,镇定地说,“但你觉得镇民一开始就像今天这样对待他?不,不是的。 “以前学校里的女生们排着队要给他送礼物,也有几个男生想和他交朋友。” 她面向李维,直白地说:“但那时是你有问题,你承不承认?” 由于莱纳·李维乌斯从来没教导过李维什么是现代社会的“正常”,他的言行举止和三观就像丛林中的原始人一样,在很长时间里与周围格格不入。 也许不能称之为“有问题”,但确实是个问题。 李维安静了一小会,点了下头,说:“我承认。” 艾米丽本来咄咄逼人,见他这个样子又有点后悔。她本意不想与李维敌对,然而人们自知有错、心怀愧疚时,面对愧疚的对象,反而更难低头。 “……后来又出现了斯利安老师的事,情况就一路恶化。”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语速也放慢了,“镇上有些人,尤其是学校里的孩子做得太过分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很糟糕。或许今天说这些已经晚了……对不起。” 李维:“我记得你没参与其中。” “哦,我是个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的旁观者,我们每个人都是。” 德莱顿敲了敲桌子,问:“斯利安老师是谁?” 艾米丽瞥了李维一眼,认为李维可能不想把这些过于隐私的往事分享给伴侣,就说:“这件事不是那么重要……” 李维打断她,对德莱顿解释:“是我们小学的数学课老师,我初来乍到,他对我很有耐心,我很敬重他,就在他过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个我亲手制作的鸟类标本,结果他患有动物尸体恐惧症,在收到我的礼物的当天晚上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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