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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爵英俊的面容上,岁月的刻刀刻下了暗含沧桑的细纹,夹杂银丝的棕发整整齐齐梳向脑后,透出成熟稳重的气质。 而被公爵如此尊重对待的,却是一位在帝国名不经传的年轻人,外表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八岁。 “先知”先生留着一头如黑夜般深邃漆黑的长发,发丝随意地披散下来,有几缕隐没在斗篷下,还有部分在纯白的布料前随风飘动。 与衣着讲究华美的贵族相比,他仅仅身披一件毫无装饰的纯白斗篷,内着简单的衬衣、长裤,显得干净利落。 公爵与“先知”一前一后地走近,孟娜抿着唇屏住呼吸。 就在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试图看清“先知”的容貌时,忽然有几条细小的银蛇从“先知”的斗篷下钻出来,几双冰冷的鎏金眼瞳观察着四周,蛇信嘶嘶作响。 “……!” 孟娜浑身僵硬,她确信其中有一条蛇,隔着树丛与她对视了几秒…… 他已经发现她了! 刹那间,她心底产生一种弱小动物被猎食者盯上的危机感,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您在看什么?” 公爵敏锐地察觉到,“先知”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疑惑地问道。 “我在看,您的花园打理得相当完美啊——” 孟娜近乎吓得心脏骤停,就见“先知”徐徐走到灌木丛前,右手抬起一根纤细的银质手杖,寒光闪烁的杖尖划过最外层的枝叶,若有若无地停顿在孟娜双眼的高度。 不知道是否看见了孩子惊惶的眼神,他很快收回手杖,移开视线,淡然地补充道:“生态也很好,保留了许多可爱的‘小动物’。” “您谬赞了。这要赞美伟大的自然雕刻者,赐予我们对美的创造力。” 公爵面上微笑着,心底却仍然残留着疑惑。 事实上,他很怀疑这位能让国王也以礼相待、疑似位阶高得堪比神灵圣徒的强大存在,真的还保有正常的审美观念,能体会到凡人世界中的美吗? 当然,公爵不会直白地表现出自己的质疑,礼貌地接纳了这声夸赞。 他根本不会想到,对方竟默许了一个农奴家的孩子隐藏在树丛里,旁听他们之间的谈话。 寒暄几句之后,公爵忍不住提起正题:“传说,您拥有一双预知未来的眼睛……我是否有那个荣幸,能获得您的预言与指引呢?” “可以,我向来不会拒绝友善而合理的请求,”“先知”回答,“不过,向我索取预言,并非毫无代价。” 公爵面露喜色:“当然,我很荣幸与您进行交易——只要鸢尾花家族能负担得起,您能提出一切要求。” “那么,您想从命运的河流中,获得什么启示与先兆?” 公爵说:“如您所见,我的家族和领土是多么强大和富足,但随着年龄增长,我总担心这样的状况难以长久延续。” “尘世的金钱与权势,终有一天会化作尘土。也许会在一百年之后,也许就在十年之内,我所骄傲的一切就都会被时间磨灭。” “在这样痛苦的思想中,我终于在某一天领悟:唯有神秘,是永存不朽的。无论更换多少代权贵,神灵的教会都永久地矗立在皇都最中心,享有信徒的信仰、神灵的庇护……” “先知”轻笑:“看起来,您无比期望能在目前的势力之内,培养出一位在神秘学有所建树的人。” “没错,”公爵点头,“所以哪怕家人们不理解,我也总是拨出巨款资助那些有天赋的艺术家,期望他们中会有一位得到自然雕刻者的眷顾,成为超脱尘世的圣灵,也成为鸢尾花家族的后盾。” 公爵有这样的计划并不奇怪。 据“先知”所知,自然雕刻者座下的使徒花海圣徒,正是一个流浪画家出身,因在美学上登峰造极的不懈追求,而有幸得到神灵的眷顾。 说到这里,公爵苦恼地摇摇头:“只是没想到,我没能在外界找到这样一位天才,是因为那份奇迹早已降临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我的小女儿厄尔诺斯,有幸得到了自然颂歌会的关注。” “有位主教透露,我的女儿无论是在绘画方面,还是在神秘之道上,都具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提及这些殊荣,公爵却没有表露出得偿所愿的喜悦,面色渐渐凝重。 “先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您在担心,您的女儿反而会过早地夭折在探寻神秘世界的道路上?” “是的……请原谅我作为一个父亲,对于子女过分的忧虑。” 公爵叹息道,“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厄尔诺斯真的能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顺利行走到神灵之前吗?” “先知”沉默良久。 那双金色的眼睛似乎透过物质世界,观测到了更为隐秘的信息。 片刻后,他回答:“她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存在,强大、亘古、无处不在,笔尖描绘出世间万物的色彩。” 公爵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先知”意味不明道: “……但这未必是吉兆。” “这是什么意思?” “先知”描述道:“在我看到的未来里,在您女儿背后,始终有她的母亲如影随形,紧密地拥抱着、陪伴着她……” 听到这里,公爵脸上的神色彻底凝固了,恍若化作一尊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先知”没有在意他的异常,只是平静地指出:“但据我所知,您一直对外宣传妻子早已病故,不是吗?” “……” 说话间,两人渐行渐远,交谈声也随之远去。 女仆长跟随其后,侍立于他们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 孟娜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灌木丛深处,满脸呆滞怔愣。 在“先知”用手杖尖端拨动枝叶的瞬间,她看清对方的脸了—— 除了那双奇异而冷酷的蛇瞳,这张脸令她感到无比的熟悉,就好像…… 好像曾经见过许多次! 孟娜不断回想着“先知”的面庞,渐渐地,这张脸开始变得更年轻、更鲜活、更温和,耀眼的金眸被一片黝黑沉静的深黑覆盖。 ……这,这是谁? 被压制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翻涌,过往的碎片深深扎进孟娜的意识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紧紧抱住脑袋,全身蜷缩起来。 而与痛苦同时到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孟娜”——不,孟司游猛然睁开双眼,震惊地意识到: 老公爵毕恭毕敬对待的“先知”,居然长着一张与易逢初一模一样的脸!
第149章 “先知”的面容, 如同一击重锤般捶打在孟司游脑海中,骤然驱散蒙蔽住心智的迷雾,使他清醒过来。 ……这是一张不应该出现在副本里的脸。 据异管局所调查, 易逢初从未被目击到进入诸神游乐场的副本。 对此,他们所有知情者都猜测:这是叙事者对于子嗣的庇佑,祂不愿自己的孩子也成为闯关者中的一员,踏入永不止息的纷争。 所以,刚刚出现的“先知”究竟是谁呢? 孟司游愣在原地,不断在大脑里对比“先知”和易逢初的相貌、身形与气质, 惊觉“先知”的外貌更为成熟冷锐—— 比起成长在和平社会、像正常人一样按部就班接受教育的神子,“先知”更像是一把久经锻造的利刃。 鲜血的洗礼使刀身更雪亮,白骨的磨砺使刃锋更锐利, 单单是遥远地望他一眼, 恍然间就有种被刀锋割伤咽喉的畏惧感。 那不是孟司游认识的易逢初, 应该具有的气质。 因此,哪怕两者拥有别无二致的五官, 孟司游一时间也没有联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 排除掉易逢初本人这个正确答案, 孟司游不难想到: 神子,会与谁相似呢? ——自然是他的父亲, 那位向来居于幕后的叙事者、命运主宰。 不过……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子, 父子俩的长相近乎一模一样, 这是否也有点不太正常? 孟司游陷入沉思。 在繁杂的思绪之中,有几句话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是他曾从本领域第十顺位者口中听过的劝诫: ‘你维持现在的顺位排名就很好,再往前, 就会更接近我们侍奉的神灵……’ ‘走向祂,接纳祂……最终, 成为祂。’ ‘越是与祂联系相近、表里相似,我们就越是能成为容纳祂最多力量的完美躯壳。’ 霎时间,触电似的颤栗感传遍孟司游全身,使他阵阵头皮发麻。 他想: 易逢初和叙事者如此相似,真的仅仅是因为血脉联系吗? 在游乐场众多神明子嗣之中,易逢初也无疑是最受父神看重、宠爱的那一批——这也仅仅是因为神明单纯的“父爱”吗? 对于高高在上的神灵而言,虚无缥缈的亲情,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有没有一种可能,易逢初备受优待的原因,其实是他比其余任何存在都更加特殊,对叙事者更有价值? ——例如,他可能是与叙事者最为契合的备用躯壳、神降容器。 这样想来,叙事者那次及时地在霖河县蜂蟻村神降,是不是同样利用了易逢初的存在? 孟司游越是回忆分析,越是觉得他的猜测很合理,仿佛一条细线将所有散落在过去的珍珠串联到一起,组成一串异常完整严密的逻辑链条。 面色愈发凝重,他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洞悉了神灵隐藏的意图,不禁产生无数忧虑。 孟司游既是畏惧自己有朝一日被杀人灭口,也是担忧易逢初本人是否知道这些事。 万一易逢初是真心敬爱那位表面上待他宽和爱护的“慈父”,那么在得知他或许只是一件较为重要的工具之后,他会产生怎样的想法? 甚至最可怕的结果,就是易逢初的意识可能在神灵伟力的冲刷之中,逐渐消融于无,最终彻底无影无踪。 在叙事者面前,哪怕是生而拥有神性的神子,也不过是像那些被黑洞捕获吞噬的小行星一样…… “……你在想些什么?” 围观孟司游一系列复杂的表情变化,易逢初忍不住用乌苏尔的身份询问道。 孟司游踌躇片刻,才开口:“预言家先生,请问您是否了解命运之主目前唯一的神子?” 易逢初对他突然冒出来的疑问感到匪夷所思。 他甚至猜过孟司游可能怀疑叙事者就是他,但现在看来,对方的脑洞可能通向了意料之外的方向…… 乌苏尔停顿一下,谨慎地回答:“不太熟,你问这个干什么?” 孟司游一脸欲言又止,最终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他和乌苏尔之间的信任,还不足以让他吐露出那些惊人的猜测,那可是有关神灵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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