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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们这些站在神灵对立面的叛神者而言,他们都没有更多选择。 唯有一面把刀刃戒备地抵在彼此腰间,一面相互紧靠着后背着力,在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撷取自己的目标。 不过,为了安抚住新加入的成员,首领仍然抛出一个诱饵,借此获得女巫更大限度的宽容。 “我当然会证明,我的公正与诚意。” 四面八方猩红的肉壁缓缓蠕动,首领的声音就从中传出来,“听闻您身负旧神的意志,希望在命运中播撒混乱和不幸,让无常、堕落的命运负面重新统治生灵——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获得了初步的研究结果。” 安静一瞬,厄琉斯嘴角上扬,仿佛一朵黑夜中绽开的花朵,昳丽却危险:“愿闻其详。” 首领自信满满地开口:“命运的本质,是无数因果概率汇聚的集合。” “针对单个个体来说,其身上具有千万概率不同的可能性,正如河流末端延伸而出的分岔河道,通往不同的未来。随着命运的河流向前流淌,在抵达分岔口的时间节点,河流会选择一个可能性,流进某个确定的支流,由此固定了一个未来……这就是命运恒定不变的法则。” “那么您是否想过……如果这个规则被打破呢?” “例如,在命运已认定某个可能性、却未真正汇入支流的瞬间,对个体命运施加‘异变’的力量,强行让河流流进另一条错误的分支……” “哦?很有意思的想法。” 厄琉斯的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圆桌边缘,绿眸盛满兴味与笑意,似乎真的对首领提出的方案倍感兴趣。 她思索片刻,回应道:“我想,这或许会对命运之河造成一些错乱?” “不过,这点错误的波澜还是太小了,就像一滴溅出海面的水滴,很快就会被庞大的全体命运抹平,甚至纠正。” “没错,单个可能性的错乱,或许微不足道,但我们能让这些微小的错乱蔓延开来……正如一场卷席瘟疫。” 鲜红墙壁中心,忽地鼓出一个凸起,生长出一条长长的血管,卷着一瓶铅灰色漂浮旋转的颗粒物质,放到厄琉斯面前。 “如果我们在众多生灵的命运深处,都埋藏一颗混乱之种,让无数个体的命运纷纷脱离应有的轨道,形成一场规模浩大的集体错乱——” “这就像在命运的河流中,下了一滴又一滴剧毒,哪怕每一滴的分量都微不足道,但它们的毒性累积在一起,足够让整条河流变得无序、混乱……甚至让那条驻守河岸的衔尾巨蛇染上沉疴,影响祂对于权柄的掌控力。” “这与您的期望不谋而合,不是吗?” 首领低低地笑着,让厄琉斯联想到一条颜色鲜艳斑斓的毒蛇,“我想,我们可以共同展开这个‘瘟疫计划’。”
第171章 首领用如此稀疏平常的语气, 谈及在九大维度掀起一场命运概念上的瘟疫,没有半个字提到,那些被异变力量侵蚀的个体可能迎来怎样的后果。 仿佛在他眼里, 这些被牺牲的无知生命,不过只是一串印在实验报告单上的冰冷数字—— 而用一串数字就能“毒害”一位真神,这听起来无疑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厄琉斯垂眸盯着桌上的玻璃瓶,瓶子里的铅灰色未知物质,不断轻盈地上下飘动着,隐隐沿着逆时针方向卷成一个小小的暗灰风暴, 彰显它们能够带来重大破坏的潜质。 像蛀虫。 厄琉斯想,这些铅灰物质就像细小而贪婪的蛀虫,而在它们一点点蚕食、蛀空一棵参天树木的同时, 也将伴随着无数被裹挟在命运之中的、微小的生命死去。 但朗基努斯显然不在乎这些。 无论是实验场里豢养的实验品, 还是各个世界川流不息的人群, 在这些傲慢至极的“实验者”看来,都不过是树下一批又一批, 死干净还会长出来的燃料罢了。 他们是实验样本, 是材料燃料,是资料数据, 是能够随意利用、践踏的物件…… 唯独不是一个个有思想、有情感、值得尊重的“人”。 要是朗基努斯名下的研究司中, 有自愿留在这里的人类研究员, 那他们对待同类的方式,可能比诸神和神性生物还要残忍得多。 厄琉斯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瓶, 在玻璃弧面的反光中,她看见了自己仍然纹丝不动维持住微笑的嘴角。 “你们的创意, 确实令我惊奇。” 厄琉斯平静地说,“接下来就让我看看, 朗基努斯还能为我带来多少惊喜吧。” …… 会议结束后,厄琉斯回到她的办公室。 她仔细观察那瓶悬浮物质,经过神秘力量加持的视力,能够比肩、甚至超越科技测的高精度仪器。 刹那间,物质世界存在的射线、粒子都分毫毕现,又在厄琉斯的调整中变得模糊。 最后,她看清了那些铅灰颗粒的具体形态——大致呈球状,外表遍布着凹凸不平的突起,内部则具有迷宫般复杂细微的结构,接近中心的位置还有一个更小的球体,像是核心。 这似乎是一群……放大到肉眼能够观测到色彩的细胞。 厄琉斯不确定地猜测,这该不会是生命领域的首领,从他自己身上提取、研究出来的吧? 在他的瘟疫计划里,首领反复提到“异变”这个词…… 他是否和生命之树座下的灾异使徒存在某种关系? 怀着种种疑惑,厄琉斯以这些细胞为媒介,沿着命运的线溯洄而上,由“果”看到“因”。 她看到这些怪异的灰色细胞,被血肉蠕动着排进玻璃瓶的景象; 她看到这些细胞诞生之初,被母细胞分裂生出的模样; 无数细胞在眼前产生、活动、分裂、衰老和死亡…… 一代又一代细胞组织的生命历程,恍若构成一条环环相扣、紧密联结的锁链,链条这一头是厄琉斯所处的现在,而另一端,连接着那位未曾真身示人的首领。 透过这些微小的媒介,厄琉斯的目光一直看到了久远的过去,窥见朗基努斯首领埋藏最深的秘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根系密密麻麻扎入天幕、倒悬生长的赤红巨树,艳丽的红色树叶簌簌作响,恍若一捧火在无声燃烧,将月色也浸染出一层薄薄的浅红。 根系扎进天空,巨树茂盛的树冠则垂落下来,低低地悬在地面之上几寸处,旁边波澜不惊的湖面映出它庞大的身姿。 这场景既诡谲怪诞,也透出说不出的神性。 任何人或物看见这棵巨树,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惊惧,而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就像面对抚育万物的母亲。 厄琉斯一眼不眨地注视着这一幕,对于巨树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树旁的湖面上泛起一圈涟漪……有人踏足了这片神异的土地。 涟漪悠悠地荡漾开,一道人影就踏着这粼粼的水波而来,平稳得如同走在平滑镜面上。 人影轻盈地站到巨树跟前,呼唤出赤树使徒的真名: “萨琳娜。” “灾异?”树叶簌簌作响,有韵律地组合成语言,回应这位意料之外的访客,“自从我们理念不合,你就鲜少踏足我的世界了……” “这次前来,还是为了你身上的诅咒么?” 人影点了点头,兜帽随着祂的动作滑落,露出额头两侧的昆虫触角。 灾异使徒指了指脚下,只见湖面映出的灾异倒影,竟在异常而剧烈地摇晃着,像是电视屏幕故障后疯狂抖动的模糊影像,也像是有一个陌生的意志即将从祂的影子里挣脱出来,不甘心只作为“倒影”存在。 “诅咒越来越严重了,”灾异语气沉沉,“起初,我的影子只是时不时做出与我相悖的简单动作,但渐渐的,它开始产生独特的思维,通过本体与影子之间天然的联系汲取力量,甚至尝试平分我的位格……” “看起来,你的影子正在挣脱。”赤树使徒的语调慢悠悠地说。 触角焦躁地抖了抖,灾异使徒难掩惶恐道:“是的,它渴望来到现实,从此成为独立的存在,不仅如此——” “它甚至想要取代我,认为它才是真正的‘灾异’……我能感觉到,离它真正脱离我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赤树垂下一条藤蔓,晃晃悠悠地抚了抚灾异的脑袋,祂对于包括同事在内的所有生灵,都怀着一颗慈母般关怀爱怜的心,下意识地进行照顾和安抚。 萨琳娜提议:“为什么不向我们伟大的女神祈祷呢?” “我不希望让主看见这污秽的诅咒产物,也不愿在主面前露出狼狈无能的一面。” 灾异低声提出诉求:“与我相比,你更擅长掌控灵与肉——你是否能帮我,切割出我的影子?” “我看看……” 赤树沉吟片刻,每一片树叶上都长出一只眼球,密密麻麻的视线从茂密树冠之间投出,专注仔细地观察着灾异。 半晌,祂缓缓道:“要做到分离这道影子,的确不难……” “但是,影子与你的关系过于紧密了,分离必然会带来负面影响。自诞生开始,影子就注定与主人形影不离,影子没了主人便不复存在,相对应的就是,人没了影子也不再完整。” “影子几乎是生灵自身的投射、灵魂的碎片——想要彻底割舍它,就相当于你要放弃部分灵魂。” 灾异的触角又往下耷拉了一点,浓重的阴霾笼罩在祂面前。 赤树叹息着告诫祂:“而你应该明白,对于我们这种层次而言,缺少部分灵魂代表着什么。与灵共同消逝残缺的,还有一定力量、天赋乃至于位格。” “如果与倒影分离,你不仅会成为我们三使徒之中,毋庸置疑最弱势的一位,还可能在未来被后来居上者赶超、顶替使徒的位置。” “……” 沉默许久,灾异褪下外衣,露出底下宽大垂至脚踝的翅膀,如同身着一件灰黑色的长袍。 由于能力中异变的特性,祂当初获得神性时,选择的神性生物形态参考了桦尺蛾,一种能够迅速根据环境需求变异颜色的昆虫。 灾异坚定地回答:“你提到的后果,我都明白。可时至今日,我与影子之间早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我渴望杀死它,它也渴望杀死我——这段我们不得不共生的生活,简直像是枕着尖刀入眠,连夜晚都无法真正地安然合眼,无时无刻不在相互防备,相互斗争!” 说着,灾异向前一步,朝眼前赤红的巨树张开双臂,“来吧,快开始分离吧!” “无论是我还是它,都再也无法忍受相互绑定的日子了!” 风将树叶的海洋吹得上下浮动,像是萨琳娜在缓缓点头。 “如你所愿。” 接下来,厄琉斯似乎看见无形的力量切开空间,劈砍在灾异脚下——那与倒影连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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