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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等一个不怕死的出头鸟呢? 万一圣阁下真为这件事不快,进而翻脸、影响到双方的合作关系怎么办? 没有回应。 亟需处理的文件还有大把,伊格里斯抽空抬了下头,诧异道:“有问题?” 秘书长保持表情不变,含蓄地提醒:“要不,您先换位思考一下,再来做决定?”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伊格里斯也不是什么独断专行的虫。他皱眉,认真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如果失忆的是他,他的雄主会是什么反应?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 伊格里斯想到了。 于是他强调:“动作要快。”等他的雄主反应过来,再动手,可就来不及了。 秘书长:“……” 秘书长沉默了。 他稍稍侧目,静默,用看渣滓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的直属上级。被盯着的那只虫懒洋洋地撩起眼皮,与他对视。像是意识到了幕僚长的言外之意,议员长的表情更接近疑惑,他反问:“有什么问题?” 所谓礼让,从来都是强者对弱者。 因为身居高位,因为生来强大,所以低下头,小心珍惜呵护孱弱的雄虫。 表面上是优势方对弱势方的一种权利让渡,其本质是利用条件性的、无伤大雅地给予,通过弱势方的被动接受,反过来强化现有层级秩序,顺便还彰显了一番自身的宽容、优雅和风度。 ——但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 诺厄·维洛里亚,可不是什么需要呵护的弱势方。 那是真正盘踞在这个文明的社会顶端,是虫族文明这条庞大的食物链中,顶级猎食者一样的存在。 小看对方,是会死的。 在他的雄主面前展现他作为上位者的风度?真的假的? 他也配? 似乎联想到什么荒谬的事情,议员长先生短暂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随即他摆摆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去吧。” 伊格里斯漫不经心地道:“他没那么玩不起。” …… 同一时间,病房内。 几乎是在伊格里斯走出房间的瞬间,病床上,诺厄·维洛里亚平静地睁开了眼。 冷淡警惕,毫无波澜。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雌虫彻底离开,周边彻底静下来,精神感知中也不见任何异样,这才坐起身,靠在床头,悄无声息地从随身的空间纽中摸出一张纸条,食指一拨,便将其打开。 只见上面写着: “当你打开这张便签时,你应该已经失忆了。 不用着急,也不必不安,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性格、想法和喜好,顺其自然、随心所欲,做你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但请无论何时,都牢记以下三点: 1.不要相信任何虫。 2.不必对外隐瞒你失忆的消息。 3.安全的时候,伊格里斯·奥威尔身边最危险。” 最后的落款赫然是…… ——诺厄·维洛里亚。
第4章 【4】 诺厄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纸条就藏在他随身的空间纽中,没有他的精神烙印,外虫不可能打开,且空间纽本身也不存在外界暴力开启的痕迹;而眼前便签上的字迹虽说稍显成熟,却也不难从中看出他十八岁时的影子。 ……的确是他自己的字迹没有错。 更准确地说,是失忆之前的,二十八岁的诺厄·维洛里亚阁下的笔迹。 他垂下眼睫,静静思考。 手中的纸条却在此时无端燃起冰蓝色的火光,其形如蛇,丝丝缕缕地萦绕着雄虫骨节分明的手,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将便签彻底吞噬殆尽,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仿佛从始至终,都不曾存在过。 唯独掌心里冰凉的余温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诺厄:“……” 很好。 不愧是我,狠起来连自己都算计。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几不可闻地叹口气。 没有虫喜欢被算计,诺厄当然也不例外,但如果算计他的并非外虫,而是另一个状态下的他自己…… 算了。 既然是他自己的布局,那姑且还是溺爱一下吧。 没什么睡意。 他低垂着头,蜷起的食指抵在下颚上,微微出神。 从便签的内容来看,他自己——也就是二十八岁的诺厄,是知道自己会失忆这件事的。考虑到“意外失忆”的不可控,这场失忆便绝无可能是意外,而是有心虫,也就是失忆之前的他,亲手操纵的结果。 以虫族现有科技水平,在不伤害大脑的情况下恢复记忆或许有难度,但要说单独删除某一部分记忆,却并非没有可能。 治疗团队里,应该有他的自己虫。 至于这场交通事故本身…… 诺厄稍一思索,排除了自己亲自设计的可能。 布局这种事情,向来是设计得越多,纰漏也越多。以他谨慎的性格,不可能专程策划一场漏洞百出的飞行事故来让自己失忆。倒是借着这场交通事故,顺水推舟完成个虫布局的可能性会更大一点。 那就是真意外。 或者说,有幕后者策划了这场飞行事故,想解决他? 敢在联邦最繁华的星球,策划杀死一只高等雄虫,对方必然是他的大敌,所处的高度、拥有的权利,恐怕也不低。 还真是危机四伏啊。 年轻的圣阁下弯了弯眼眸,心情不错地想。 倘若这场失忆真是意外,一觉醒来,记忆和心理年龄骤然回到十八岁,绕是他再少年老成,也难免心烦意燥。可偏偏算计他的不是别虫,而是未来的自己,眼下发生的一切,也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样一来,失忆就不再是惹虫厌烦的变数,而是一场充满未知的、隔着时间与空间,里应外合的对弈游戏。 一号玩家是失忆之前的他。 二号玩家么,自然就是当前现在的他了。 还挺酷的。 他想。 诺厄深知,眼下的他无论是心理认知,还是处事的智慧与手腕,都比不上十年后的自己。我算计我自己这种事情,说来有趣,实则危机重重,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28诺厄此举,无异于以身入局。 钓鱼? 恐怕不止。 区区反对派,不过是些阴沟里的虫豸,动动指尖,稍微花点心思就能轻松处理,还不值得一位圣阁下大费周折。 能够让二十八岁的诺厄·维洛里亚,不惜放出十年前更稚嫩、柔软,也更为脆弱的自己,也要对付的,必然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心腹大患;而他企图借此谋取的,也一定是超乎寻常的、颠覆性的利益。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者说…… 有什么事情,是只有十八岁的诺厄·维洛里亚——也就是现在的他,才能够做到的? 诺厄皱起眉梢。 情报严重不足,一时之间,还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推断。 他将这个关键性疑问埋进肚子里,暂且搁置,又想起自己刚醒来时,针对那位据说是他雌君的虫,所做出的试探。 对于“失忆雄主”亲呢动作,伊格里斯·奥威尔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并在第一时间解释了政治联姻的事实,可见失忆前的他与对方毫无感情纠葛;然而当他再一次提出亲近的要求时,他的雌君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顺从。 对方看起来并不介意尽雌君的责任,对他的一应要求都维持着雌君应有的素养和气度,没有半点敷衍或者糊弄的意思。 诺厄若有所思。 不介意尽雌君的责任和义务,但抗拒超出政治联姻以外的感情吗? 稍微感到有些口渴。 他翻身下床,准备给自己倒杯水,脑子里还想着便签上的话。前两条都很好理解,第三条就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安全的时候,伊格里斯·奥威尔身边最危险。”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得入神,一时没注意脚下,被桌脚磕了一下。 嘶…… 好疼。 膝盖火辣辣的痛,诺厄微微蹙着眉,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围没有可搀扶的低矮家具,他两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眼前却没来由地发黑,心脏也跳得飞快,稍微动一下,就是锥心地疼。 这具身体的底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脆弱。 诺厄有些困惑。 按理说,二十八岁的他应该远比十八岁的他要沉稳周全,思虑长远,怎么会把自己的身体养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十八岁的时候,身体好像还没这么差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 诺厄抬起眼眸,看了看近在咫尺、眼下却显得远在天边的病床,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大门,心里有点发愁。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他那位尽职尽责的雌君,现在多半就守在隔壁。 但是…… 诺厄垂下眼眸,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地板上晃荡游弋。 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 他可以出于试探的目的,若无其事地扮演一只惴惴不安、依赖雌君的雄虫,可当他真正变成需要帮助、处于弱势的那一方时,即使这份“弱势“与”帮助“再不值一提,他也没有办法说出半句求助的话来。 作为成年虫,不小心在半夜摸索走路的时候撞到膝盖, 尴尬指数:+5 作为雄主,不小心撞伤膝盖后,大半夜里喊可能已经睡着了、情感上并不喜欢他,仅仅只是出于雌君义务照顾他的雌虫进来帮忙, 尴尬指数:+100000 ……算了。 反正房间里乌漆麻黑,也没有虫看见,不如…… 年轻的圣阁下稍稍抬眸,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虫目睹他刚才丢脸的那一幕,他收回视线,抱着自己的膝盖,在桌角边的地毯上安静坐好,大脑放空,盯着眼前的黑暗发呆。 就这样原地休息一会儿,等身体缓过劲来,伤口不那么疼了,再偷偷爬回床上好了。 他盘算得很好。 然而。 “啪嗒。“ 门开了。 灯也开了。 房间瞬间被照得透亮,黑暗无处匿形。议员长站在门边,低头看他:小小的雄虫环抱着膝盖,表情稍有些懵地蜷缩在桌角下,小腿乌青一片,隐隐还在向外渗血。 看起来—— 弱小,可怜又无助。 诺厄:“……” 好、好尴尬。 他默默背过身,缓缓留给对方一个孤僻的背影。 顾忌着十八岁小雄虫的脆弱自尊心,议员长体贴地没有出声搭话。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小心地抱起地毯上的小雄主,又不急不缓地起身,稳稳当当地将雄虫抱回到床上。 诺厄悄悄往里挪了挪,企图不动声色地钻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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