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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一切算是已经顺利地照着计划进行。沈家应该在烧饭菜等他了。 土地爷好像还是怕他出纰漏:“不能让别人记住你的脸,一定要准时摆脱肉身回地府!” “我耳朵听出茧子了。”宣大将军哼一声说:“我还能让你操心?” 土地爷摇了摇头,行,那到了初八要走的那天晚上,你最好也是这样说。别跟那些第一次出门上大学的孩子一样在火车上给我哭一路。 他就这么目送千禧年到来之际的凡人们和宣婴一摇一晃地消失在桥头。 当天下午四点半,备好身份证和节礼,宣大将军满身新装正式敲开了沈选家的门。 他也是一个绍兴“老人”,眼中能看到沈家的老房子传到这一代依旧保留了旧时代本土的部分装修风格,刘海燕开门后,围裙上的面粉味混着糖醋鱼的焦香立刻涌来,他口水都被香的流出来了,险些脱口唤出:海燕,你好吗! 他赶紧闭嘴进屋就换鞋,还被沈选奶奶刘海燕招待着喝了一瓶汽水解解渴。 他们聊了几句家常话,比如路上冷不冷,车上有没有扒手。 爷爷沈严拉着宣婴到客厅看电视和喝糖水,还拿出相册开始遵循传统作风,翻阅几代人过去的家族历史。 宣婴举手表示就想看看这个,他脱了外套叠起来,还问刘海燕要了一个玻璃杯喝汇源。 他提要求的时候觉得自己现在也是沈家一份子啊。 沈家也完全把他算作亲戚了,宣婴像喜神一样带着冬日新年颇为难得的一身勃勃生机,做人大方开朗,嘴巴特别甜,这样的亲戚小孩愿意来家里住到初八,他们觉得没问题。 两个老人家又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屋里包个压岁钱,这孩子毕竟是第一次上门,礼数总是要的。 宣婴听说他们要用红包压他的“高龄”也不客气,他现在有点兴奋过头,挠着下巴左看右看,他还没忍住单腿跪在沈家的客厅沙发上,毛手毛脚地爬上去摸了摸沈选参加书法比赛得到的第一名奖状。 当第一根手指碰到一个名字时,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自豪感和保护欲穿透出来。 接下来,宣婴一时兴起帮一整面墙壁上贴着的各种竞赛奖状擦了一下灰。 没过多久,相框里的奖状已经亮到会发射金光了。 等放电视的声音进行到了赵忠祥出场,他又开始扫地,还去厨房看了看有没有可以帮忙洗掉的碗。 这可不是假勤快,是真的盼着今晚这第一顿饭,因为沈选奶奶刚才无意中对他说过一句话,今天就当提前吃年夜饭了。 他从来没吃过年夜饭,自从1938年之后,他都快忘了春节是怎么过的了。 但是活人过年吃的食物一定很美好,不会又冷又馊全部被城隍庙的老鼠爬过,也不会插入一根根呛人香烛浇满血红诡异的蜡。 虽说他一百年来跟每个沈家人都不算是初次见面,宣婴还是收好一堆垃圾擦擦手跑去窗边哈了口气,头发乱糟糟的百岁少年还用左手擦拭模糊不清的窗玻璃,接着就拿胳膊撑着阳台一角看起了窗外大雪纷飞的冬天。 ——捏诀张嘴地念: “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 流年太岁快到来的时候,街上溜达的除了人,最多的就是黄鼠狼,老鼠,狐狸变出来的“精”。还有名字没上生死簿的小夜哭郎。 他要是没猜错,沈选的眼睛应该已经能看见一些神鬼精怪了,宣婴得看住了他,又不想刚来就直接露馅。这下家周围下九流小妖瞬间就没了,真君爷的法术穿透家宅,还告诉他第一天灯会活动即告结束。此时,不远的村口锣鼓唢呐已经大作起来。那边热火朝天的气氛与这边期盼已久的情绪如同两河汇流,顷刻融在一起。 想到这里,宣婴默默看一眼里屋的小孩子房间。 十分钟后,奶奶海燕再想招呼宣婴吃点进口酒心巧克力,亲戚家孩子已经从窗边转移阵地后,他盘腿趴着,抱着一个沈选亲自组装的小汽车模型。 他叛逆的脸还怕冷地挨着沙发套,后脑勺像从蛋壳里刚孵化一样。 奶奶端详了一会儿,轻轻取来卧室的毯子。 宣婴被包了起来,被带着埋到刘海燕的腿上,鼻子钻入一股凡人发丝皮肤开始衰老的老人味,他酸涩起来的呼吸不太通畅了。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很遗憾并不能亲口告诉刘海燕,多年前的自己曾经抱过每一代沈家孩子。可你当时不这样啊。 刘海燕任由他这个大孩子靠住,老奶奶想着今天第一道菜先炸荠菜春卷给两个小孩吃着玩玩好了。 “你是不是肚子饿了,还是想等沈选一起玩?” “……” “要不你们今晚住一块吧,我再多铺一床棉花被让你们一起睡。” 这个内容差不多一模一样的问题,沈选在后来回家发现门口多了一双鞋子的时候,他也听到了。 昨天吓到他的灶君神龛上还压着一只外地体校的书包。 “沈选,看看今天门上有没有变化,你猜谁来了?” 奶奶在炸春卷,动静噼里啪啦的,一个人听见声音就缩在灶头边害羞了。 “……他、他不认识我!” 奶奶说:“那就更得出去见见面了。沈选,叫人,你想叫他哥哥,还是叫他的名字?” 沈如诚笑呵呵跟在后边,帮老婆提着杀好的活鱼问:“薛婴?门口的春联也是你帮忙贴的?阿娘,我好像闻到了糕团香?” 棉帘掀起的风雪里,裹成团子的小人儿睫毛挂着冰晶。 一道少年气十足的明亮嗓音像屋前的炮,用惊天一声闯入了五岁小男孩的心间。 “诶!是我。” “你、你好!沈选!” “1999年,新年快乐!”
第15章 “叮咚——” 门开带起穿堂风,卷着香味扑进玄关鞋柜。 沈选记住了那个声音。 还没等他的耳朵变得不那么疼,他紧接着就见大嗓门的少年探出头,对自己妈妈也搓手打招呼,“新年好!我是镇江马家二舅公的孙儿薛婴!” 寒风掀起薛婴的头发,露出耳垂冻出的绯红。 他看来帮自己奶奶做了好多事。 不止运动服领口露出的脖颈还挂着汗,呵出的白雾里也带着局促。 但是沈选比他小,自然对陌生亲戚上门感到更不自在,所以他没有及时回答奶奶的问题。 又过了二十分钟,八仙桌被成年人摆好,人都全了,大家都围着圆桌坐,奶奶刘海燕端上来一条家烧大黄鱼,这个菜好就好在寓意深远,团圆饭上年年有余,小客人年年就能再来——这也是沈家把亲戚孩子放在心上的表示。 沈选消失一会儿刚好从卧室跑进来了,一来目光先去找留在客厅的薛婴,想看他坐在哪里。 “沈选,你和哥哥坐?”沈选妈妈看出儿子的心。 薛婴自从看到那条鱼后,已经半天不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抢着摇了摇头。 沈选一看,也没敢吭声,他偷抓出来的那个新汽车模型被藏回裤兜里。 …… 后来,千禧年来临前的央视新闻节目在客厅播放着,老绍兴的三代人团聚一堂,说话气氛好得让大人们把时间都搞忘了。 而这场的初次见面,就这样草草收场,来到了当夜的同处一室环节。 1999年廿四。 晚上回来的沈选父母在老黄杨木床上躺着,捂热被窝的大人们在听隔壁的两个小孩有没有拌嘴吵架。 今天他们的表现让大人们都察觉到了异样。 小孩子之间的关系,总是很敏感的,又好奇又怕生是难免。 叶鹿鸣打着毛线:“两个人在一起干嘛呢?” 她的声音正尽可能压着,因为夜晚的家里到处很安静。 夫妻当年结婚时做的踏花棉被上有一堆毛线团和织围巾的银色钢针,沈如诚的手绕着一圈全羊毛线团,趴在墙上打探消息,直到听到他儿子下床关灯,爸爸才眨巴眨巴眼睛后,爬回来对老婆轻声打密语:“嗯……好像沈选看完书了,他问薛婴还看不看电视,薛婴说困了要睡,他俩现在在床上背对背保持沉默,气氛感觉十分凝重,只能听见心跳声,可……这两个活泼小朋友为什么要用各自的屁股打招呼?我用不用拍拍墙面装鬼吓吓他们!让他俩尖叫一下抱在一起直接做好兄弟!” “噗!”沈选妈妈笑了,摇头无奈地说:“他肯定喜欢人家哥哥才会内向。” 沈如诚好奇了:“为什么这样讲?参谋长给我分析分析啥意思。” “你见他平时会不会这样没礼貌?我们选选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小朋友哦。” 妈妈很了解沈选,她也就完全不操心接下来的好几天时间不会迎来转机,放心地做了个手势示意沈选爸爸躺下来关灯睡觉。 “遵命!”爸爸马上躺倒不干细作的活,伸出两脚一蹬被子盖好老婆的胳膊,嘴里不忘对隔壁嘀嘀咕咕,“儿子!加油!争口气!像个男人一样才能谈上朋友!” …… 事情如果如此发展就好了。 实际上,今年还在渡劫中的沈选很糟糕,他一闭眼就再度梦到了地府。 小孩子都不会把梦当真。 他这几天夜夜撞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活人都会害怕死亡,沈选在憋住气偷偷地哭,嘴里发出小孩子晚上磨牙根的声音。 可沈选今夜等到的是阴间的守殿神。 薛婴没跟上去,悄悄打开东屋的门往窗台上瞅了眼。“魂魄”状态的沈选手里紧紧拿着两团将要熄灭的火。 现在的孩子正本能地想去找镇上即将结束九十二岁生命的老人。 薛婴见状也不能出声,只是看了眼沈选的“火点”。 在中国民间的老话里,会讲小孩子的火焰高,双肩上有两盏火,夜里走路不会迷糊。 这个“火”不是物理学意义,说的是人的阳火,阳间所有活人的寿元就依赖于这一身火点高低,它烧得好不好,就决定那个人活的长不长。 此时那些缠绕在孩童周身的、凡人不可见的青黑——也正是太岁劫的预兆。沈选如果被叫醒是很可能会被吓死的。 但别人如果不叫住沈选,问题也很大。 他可能看不见晚上的绍兴有多热闹。但沈家今夜门口扎堆的那些东西,恐怖点叫,就是个万人坑。 看来过年谁都爱凑热闹,都准备来吃香喷喷的沈选。 于是在沈选追发现所有灯笼突然褪成惨白色时,宣婴飞了过去。 薛婴的运动服配合着宣婴的面具。 一个高中生顺势成了一位冥将。 候在仙桥旁边的阴兵们披着青铜色的古代盔甲,一看见他的面具就知道今夜来活了。 骑着马鬼,羊鬼的骸骨爬出了地底,界外生灵们也就被宣婴吃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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