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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没什么不对。 这时候有一个耳熟的声音再度出现了,它还开口就侮辱宣婴。 说什么他死有余辜,是罪有应得,说沈选活该不听劝,这不就完了。 那只声音说着固执己见的刻薄话,一只有点像犀牛一样的褐色眼睛还从水中露出复仇的眼神,它观察着他们。 但是根本不用这个声音主动带沈选来这里,宣婴以前到后来的个性也真的挺奇怪的,他像个多变极端的天气,阴晴不定还带着迷茫,沈选这样性格的人为什么喜欢他,谁都不能搞懂。 也就是这个声音看了眼旁边的功夫,沈选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宣婴以为道士已经被他蛊惑了,很是新奇地被其抓过了冰冷的手腕。 小道士冷冰冰的反应,却比普通人想象中更加有趣一百倍。 “主人。” 宣婴:“……” 沈选和他似乎突然能毫无障碍交流了,他看着宣婴的表情好像做什么事都心甘情愿。 世人印象里清俊斯文的人还会主动对着尸体,陪宣婴这个疯子喃喃自语。 “将军,手冷的话,就摸摸我的头,不要紧的。” 宣婴方才低眉折腰跨坐上了沈选穿道士装的单腿,此刻的他眉间红点艳若桃李,梨园戏妆残损的洁白面容如远山间的一支红牡丹。 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也变得如同一本香艳的清代鬼怪小说。 宣婴端详青年的表情依旧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为什么叫我将军?真是怪,我从来是孤身一人,但今天有你闯入我的梦境之中,紧紧攥紧我的手,就这样注视着我,为什么我感到一种莫大的亲切感?” 他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发出慵懒的带笑声音,低下了头就把一只手放在沈选的喉结上。 “你爱上做我的狗了?” 宣婴一开始给他足够时间逃跑,后来又用尽手段激怒,但都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 现在有了进展,他虽然闹不懂情况,却也欣然同意自己多一条胯//下之犬。 见过太多男人畜牲都不如的样子,早已经没人比他更了解道貌岸然,代表权威,偏偏心中欲望翻腾的人性。 可一听他这话,原本还沉默不语的沈选抬起头,他的表情一看就知道一个有勇气的男子。 他本应该在面对疯子时转身就跑,拔剑降伏,但宣婴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答案。 “是,我愿意陪你做任何事,今生今世,生生世世,绝不后悔。” 道士声音清澈明朗,沈选只有不卑不亢的态度,没有猥琐下流的垂涎,他甚至连露出饥色的动手动脚都没有。 宣婴便是铁石心肠也没能抵抗住这句话。 就是受过天大的委屈的鬼,才知道那种被偏袒的感觉是什么样。 他是好苦啊。 “呀,真是好一条又白又乖的好狗狗啊。” “……” “不过,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哪点改变了你?我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厉鬼啊。” 宣婴又兴奋起来了,他看着沈选的好奇表情像极了索命恶鬼,他看起来想试试从沈选身体上撕咬下一口肉,吐掉骨头大口大口直接享用起来。 “没有为什么,但主人,为了我活下去,可以吗?” 沈选的奇特安抚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宣婴的自嘲笑容却逐渐消失,心理阴影也一并消失了。 沈选又对他说: “而且我觉得,人们为什么会共情话本里的反派,是因为他们在反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痛苦,而为什么卫道士满口正义被人们叫做虚伪,是因为他们这种人往往站在道德高地看普通人,拿自己都做不到的标准去绑架人。” 宣婴捂着胸口处的他人血迹,抬起头来仔细看看沈选,郁结怨恨的心脏突然舒服了好多。 “你真奇怪,照你这么说,你不怕我这个鬼了?可人们不是说人鬼殊途吗?” 沈选看他:“我怕鬼,但鬼未伤我,我不伤人,但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也要杀了我,我才是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鬼。也许这个世界已经是鬼当道了吧。” 宣婴疯疯癫癫地抚摸着耳朵上的红色耳坠子,一瞬间也好像想通了好多东西,他摇摇脑袋的表情都是惊喜万分的:“是呀?原来他们才是鬼,原来我杀他们,不是禽兽不如?原来我这叫替天行道?” “嗯,以后受了委屈都要还手,你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你可以正当防卫,我做你的辩护人。” 沈选的回答那叫一个专业,就差点头附和他说,我们来唱一曲《天仙配》吧,大将军,从此你杀人来我放火,你分尸来我埋人。 宣婴又扭头笑出声了,他低下头把尸体身上的凶器拿走,人背对着站了起来,刀口对准沈选的鼻子。 “你真有趣,我的狗,哦,不,你可以这一秒先不是狗了,你就像是……我肚子里的一条蛔虫,那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咬死更多人面兽心的恶鬼,好不好?” 他是说真的呢。 只要沈选听话,替他看好门,不咬人,他们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往后就是主狗一心了。 “来,替我拿着幡,我来见见我的第一个信众,门口这老汉的棺材可是我们去下一站的仰仗物。” 宣婴转身就站了起来,懒洋洋把杨四将军的城隍衣袍穿上,他又拿起一面招鬼请神的玉皇幡。 然后盲眼姑娘来给假将军大人的神龛送肉粽了。 沈选看着宣婴带着怪笑的脸,根本不觉得这个装神弄鬼的做法像为了帮忙。 可怜的姑娘还在蒲团茗碗面前跪下磕头,虔诚拜托他们把彼时人间的样子转达给阴判。 民间传说,钟馗捉鬼,崔判定刑,这些声张正义的鬼吏据说是真实存在的,但宣婴目前应该没有见过,他这种情况肯定是不相信的。 等送走了女孩结束祭拜的步伐,宣婴才回来告诉他,下一步是等冥财运输途中的车马路过土地庙。 要知道“闹地府”这个事情,凡人要做可不简单,不亚于在现代去首都上访。 但一切也很巧合,一来,宣婴盗取的关牒是杨四将军的。 二来,他们有女孩他爹的身后箱笼可以用来吸引冥府派力士押运冥财,所以他们真的就等到了东岳的人。 沈选顿了一下,紧紧盯着黑暗中三个影子,鬼官吏共有三个人,其中有两张脸都是眼熟的,正是上辈子的黄耀祖和外卖小哥。 “中间那个犀牛角的黄袍怪就是冥财押运使者,它左右两个小鬼,一个是车夫一个是力士,但你看它们把姑娘他爹和其他鬼怪的金银首饰放进谁的口袋了?” 原来是这样的。 所谓“处处驱役,常驰走”,这个鬼官吏和车夫力士未来还会投胎转世,宣婴是不知道。 但从头到尾,宣婴没有做错什么,他扮成杨四将军就是在替地府查问那个鬼贪官。 本来就是预备大闹地府,两人出来抓着三个鬼一顿暴打。 沈选这次不等声音出来了,学起古人骂鬼。 “孬种,以土地城隍自居不救百姓苦难,该杀。” 他又替宣婴将“前世因果”骂了回去。 “黄袍怪,你过了那么久没胆子找地府麻烦,但是倒敢借托梦的借口坑害普通人,甚至过了百年还不忘报复别人,我都替你们这等恶神的无耻害臊羞颜。” 未来以凶煞丧门著称的地官大将军也是这样想的,他比沈选打鬼的动作更快,抄起棍子就狠狠地打。二人打定了主意要为百姓申冤状告鬼差不公,口中还念念有词,学起了白天街上的乞丐孩子唱儿歌: 甲第朱门无一半,天街踏尽公卿骨。 当年忠贞为国愁,何曾怕断头? 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 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 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 不多时,空气中弥漫雷雨天的前兆,土地庙电闪雷鸣,将石菩萨照亮一瞬,霎时显露出了几分胆怯心虚,也勾勒出宣婴眼眉梢上的红痕胎记。 宣婴让沈选天亮下山,尽快把被鬼偷走的钱还给山下的普通人。 他自己却像把一个心愿解决了就好,低头静静地坐在庙里不太想说话了。 人心都有多面性,沈选见过了他的恶毒和痛苦,也无法理解这一切,但他不是应该开心起来吗? 到达绍兴后,他或许马上要碰到仇人了,替母报仇的曙光就在眼前。 他这是怎么了? 声音被骂得狗血淋头不敢来了,前世的剧透,第一次失效。 沈选跟在他的身后,身子已经不自觉感觉到了失重,到底什么是这个故事的真正结局?
第57章 远方月亮升起来, 漫过了说书人的纸镇,也填满了判官的毛笔尖。而在荒郊野岭的庙中, 两个人在保持距离,他们已经沉默很久,很久。 但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宣婴手漫不经心把玩发丝的样子,真的让人会误以为沈选是误入寺庙的僧人道士,邂逅了一位梦中的风月艳鬼, 可没有人能忽略不计他的罪孽深重,地上还都是从尸体身上流下来的血水。 除了沈选。 沈选甚至能猜出来宣婴为什么不赶快处理掉这些死人,因为杀人本是为了泄愤, 但往往在杀光之后, 又会迎来一轮新的精神高度空虚。 杀光了天下,我爱的人也已经不在了,我好像还是很痛苦,既然如此,所有跟她有关的也不许再存在。 一个人杀多了, 肯定也不是觉得多有意思,就是纯折磨所有人,谁也别想好过。 这样一说,他跟宣婴半夜待在一起的危险程度很大。 变态是不用睡,但沈选怕他一空虚,一寂寞, 一冷,自己再想爬起来跑路晚了。 宣婴除了这件事以外的想法,沈选根本猜不透,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也没想过走。 宣婴好像也并不在乎此刻身边的“狗”到底是谁。天又快黑了, 穷人在这个时代根本点不起灯,山下多数人为了防土匪也早已经闭户。可是赶路的他们一起呆在土地庙交换守夜,总能听到有戏班子今夜在远处敲锣打鼓唱戏,在这座秃山上,这几乎是鬼故事了。饭都吃不上的人,还在用地里的粮食办喜宴,沈选看着隐没灯火的破败众生景象和一抹大囍朱红,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殊不知背后有个家伙就这样笑开了花儿,他还大半夜趁沈选不备彻底丢下了这里。 沈选白天就觉得他的行为怪异非常,不然也不会时时刻刻关注着对方,没想到这个鬼也知道这点……他连脚步声都没发出来,就靠着夜色下的唱戏声找到了抽身机会……碰巧办喜事的村子没了动静,沈选总觉得不对劲……他几乎是狂奔出庙追着宣婴而去,直到见到街坊小贩围着城门那边才停下来。 前天贴告示的地方,多了一个鬼画符通缉令,宣婴的去向何方也写在上头了,很不幸,他又又又……屠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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