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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公子!” 有人在喊他。 遥岚的眼睛重新有了聚焦,蒙在他眼珠上厚厚的黑色阴翳散去了,他发现自己跌坐在地上,逝川半跪在他跟前,焦急地查探他的情况。他抬起手,望向洁白的手心,那里沾染了些许焦土,整只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遥岚闭目长喘了一口气,攥了攥手心,找回了自己的重心,这才在逝川的搀扶下缓缓站了起来。 “无碍,不要担心。”遥岚说,“刚刚……是幻象,是这里的冤魂寄托在三色堇上的记忆碎片。” 幻象不会带来实质性的损害,逝川松了口气,问道:“岚公子,你刚刚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遥岚摇摇头,道:“太多,太杂,太碎,有用的信息太少,有点像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逝川依旧稳稳地扶着他,道:“我们今日的发现已经足够多了,天色渐晚,又阴天,我们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遥岚点了点头,慢慢地步出里院,向府门走去。 正在此时,他们却撞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咦?二位还没走吗?”是方才在门口遇见的那个青木簪。 看着青木簪略显怪异的眼神,遥岚才发觉自己竟还在被逝川搀扶着。来时逝川微醉,靠在他的身上,如今倒是换了位置。 遥岚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避开了与逝川的身体接触,哗啦啦折扇一开,略显尴尬地挡住半边脸道:“既然来了,还是不想空手而归。少侠,我多嘴问一句,不知道刚才来的,是哪一家的家主?” “一家?不不不,是两家。”青木簪道,“那个十分严厉的,是周家家主,也就是我家家主,而旁边那个老狐狸,是李家的家主李阳德。” “两家?”那加上已死的四家家主,岂不是正好六家? 遥岚问:“他们两人关系好吗?” 青木簪道:“确实是不错的,虽然从家族立场上看,二人是竞争对手,但他们所修术法有区别,周家多剑修,李氏擅长炼药,两家平常还有生意上的往来,所以一同出现,也不算稀奇。诶不说啦,不然一会儿又要被骂,我先去那边了。”说完,青木簪快步离开,似乎是去找自家族人去了。 二人抬头望了望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加快了速度,等他们回到县城时,已经开始掉雨点了。 街边的小贩们来来往往,有的正在收摊,有的赶忙支出遮雨布,有的则不慌不忙从店里拿出几把雨伞来,摆在店铺外显眼处等人来买。 街上的行人们都加紧了脚步。 一个穿着黄色襦裙,帷帽遮脸的女子步履匆匆而来。她臂上挂着一个大篮子,里面装满了各样的蔬菜水果,想也知道不会太轻。 下雨就会起风,女子帷帽上的纱被吹得乱飞,糊在脸上,遮挡了她的视线,又兼路滑,女子一个不慎,踩到了个小石子,重重地滑倒在地,篮子里的东西扣了满地都是。 遥岚见状,便走上前去搭了把手,将她扶了起来。逝川跟在遥岚身后,顺手将她的篮子也捡了起来。 走近了遥岚才发现,这女子的年龄比他想象的要小许多,或许不该称她为女子,而应当称为女孩。 女孩接过已经空空如也的篮子,看也没看,说道:“多谢二位公子。”便急匆匆地走了。 遥岚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心下有些奇怪。她一看就是专门出门采买的,可东西掉了却不知为何毫不在意,转身就走。 雨声渐起,二人没有再过多停留,直奔客栈去了。
第3章 南阳篇(三) 逝川在客栈前台另外定了一个房间,之后二人在遥岚的房间内坐定,不多时,店小二抱进来了几个圆滚滚的酒坛放在桌上,对着遥岚行了一礼,便下去了。 逝川瞬间眉开眼笑,对遥岚道多谢多谢,就抬手开了一坛。 遥岚低眉斟酒。这次他来查白家的案子,应该会在南阳多停留几天,一想到逝川可能的身份……接下来估计少不得寻求他的帮助,区区几坛酒不成敬意。 两人休息片刻之后,这才谈起了正事。 “我之前以为,白家秘术之所以为‘秘’,是因为这是家族壮大与存续的核心秘密。但如今,从里院的镇魂仪式和三色堇中的记忆碎片来看,这门秘术的修炼法门,应该更倾向于是一种邪术。”遥岚分析道。 “而且是一门以血脉为引的邪术。”逝川补充说。 “以血脉为引?这是如何得知?”遥岚问。 “这就要从白家的家族构造谈起了。”逝川解释道。 一说起南阳世家,人们会自然而然提到六大家族,但其实白家并不在其列。而这并不是因为白家不够强盛,正相反,是太强盛了。 白家强大到其他六大家族无法与之提名,是当之无愧的南阳第一世家,这从白府的占地面积和悠久历史上得到了直接反映。 令人不解的是,白家对血统极为看重,他们从不与外姓之人通婚,这使白家比起一个家族,更像是一个部落。可他们聚居于一府,相对于真正的部族,人数又太少,因此一般还是把他们视为一个家族。 不与外族通婚,对血统的要求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以此得出“以血脉为引的邪术”的结论并非难事。 遥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记下了这一点异常:“以血脉为引的邪术,这会是白家灭门的原因吗……可样强大而历史悠久的家族,一直都平安无事,没道理突然因此突然遭受祸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习习的凉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拂在人的脸上,令人全然不觉身在盛夏。室内烛火昏黄,烘托出极温馨的气氛。 遥岚倚在桌旁,坐于灯下,润白的皮肤被染上一点暖,本来就颜色浅淡的瞳孔映着烛火的亮光,平素里被他柔和面相所遮盖的、冥界异士该有妖异意外显露了出来。他眉头微微皱起,思考时,习惯性的轻轻扇动手中的折扇。那把扇子底色雪白,一尘不染,其上画着几根劲竹,大面积留白却不显单调,有一种简约的风骨。 逝川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点醉了。 “对了,白湄!”遥岚忽然恍然大悟,一抬头却见逝川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眼睛里又含着一贯的水光和醉意,丝毫没有开小差被抓包的羞愧,遥岚被他盯得心里无端漏了一拍。 “白湄如何,岚公子?”逝川问道,遥岚这才回过神来,徐徐说下去。 “白家秘术既然以血脉为引,依照凶杀现场的痕迹来看,杀害四大家主的凶手应该就是白湄,问题在于白湄的动机。若如传言所说,他是个处事无常的疯子,出于嫉恨而迁怒其他家族,导致白家祸事的就是另有其人;如果他是出于报复,那白家灭门与南阳各大家族必然相关。” 可白家真的会选一个丧心病狂的人做家族继承人吗?但如果白家才是受害者,那到底是什么理由,才能让整个南阳各大家族群起而攻之? “要么是白湄疯了,要么是六大家族全疯了。”逝川语带讥讽,“但不管怎么样,都和这稀奇古怪的秘术脱不了关系。” “还有一个疑点,”遥岚思索道,“这样一个能人辈出的大家族,在火灾中却只有白湄一人逃脱的可能性有多大?白家长子的身份固然高贵,可是长子之上有长老,长老之上有家主,焦点怎么会全部转移到白湄身上来呢?” 逝川若有所思,两指并作剪,探入桌边的火烛,烛焰立刻鲜活的跳动了起来,映出的影子在逝川脸上晃荡,半明半暗之中,遥岚才恍然发现,他懒散神色褪去后,实际的长相极为锋利。 “如果你撒了网,想要捕捉一条漂亮的红色金鱼,却没有抓到,那么你懊丧的,只会是跑了那一条红色金鱼,却不会注意到跑了几只白的,”逝川弹指抖落指尖星星的火苗残火道,“无论白家失火凶手是谁,白湄,很可能就是他们最初的目标。” 分析到这里,线索便断了。遥岚叹了口气,他们对白家秘术知之甚少,无论如何分析,都难以触及事件的核心。 “究竟哪里能找到白家的秘密呢?”遥岚叹息道。 “或许我知道哪里能找到线索。”逝川悠悠道。 遥岚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逝川接过酒杯,低头一哂,道:“我的身份,想必公子已经知道了?” 遥岚点点头,道:“东南醉客。” 东南醉客,是一位名满人间与冥界的鬼蜮之主。因为名声太响,反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所以遥岚一开始只是觉得耳熟,并没有反应过来。 鬼蜮与冥界不同,冥界是一个独立所在,但鬼是人死后执念所化,没有独立的所在,而是游荡于人界,与活人共享同一片天地。其中资历深厚者,便可以自身的修为撑起一片脱离于人界的独立空间,修为越高,领域越广,这就是俗称的“鬼蜮”。 但是撑起鬼蜮对精力和法术的耗损极为巨大,寻常的鬼是绝对无法承受的,东南醉客便是其中之一。 东南醉客出身南阳,却很少在此停留,总是四处游荡,以风流不羁,交友广泛而闻名。此人最突出的特点,便是饮酒。有人讲,无论什么时候遇见这位,不是在喝,就是在醉,永远不是个周正的仪态,“醉客”之名由此而来。 说他不成体统者有,说他潇洒肆意者也有,毁誉纷纭,他毫不在意;路见不平,他转身便走,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牵绊能把这样一个性格的人束缚在世上,久久不肯转生。 在遥岚目睹他轻而易举地制住十数修士的时候,他便有所思量,能达到如此境界的人本就屈指可数,再加上在里院时他对冤魂厉鬼的敏锐程度,更证实了遥岚的推断。遥岚身为冥灵,对鬼魂之类已经足够敏感,却只能够感受到里院的怨气非同寻常;可即使是做过法阵镇压,逝川也能够精准的分辨出冤魂厉鬼的数量,除却修为之高,便是因为逝川与他们同样是鬼。 如此诸多迹象,如果还不能推断出逝川的身份,那才是过于迟钝。 逝川见自己被道破身份,也不再继续卖关子:“白家秘术既然是邪术,白家人必然深受其扰,里院的冤魂便是佐证,但是却从来没有人向外界寻求过帮助。守口如瓶达到如此地步,我不相信是由于白家人对家族的誓死效忠,八成是被下了守密咒。” 遥岚点头,为了防止秘密泄露而种下守密咒,是修行者常用的手段。咒术的力度与施咒者的修为有关,施咒者的修为越高,这种咒术就越是难以被破解。 “但是死人,是不会受到生前守密咒限制的。”逝川转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里院的冤魂已成厉鬼,神智尽失,无法再接受问话,但是一般的鬼魂还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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