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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阿兰,你没事吧。” 兰绬拍了拍肩膀落的尘土:“自然没事,可惜被那小贼逃了。” “您没事就好。”男人松了口气。 “贺都尉,可别放心得太早。”兰绬长眉一挑,“刺客孤身一人,又来自琉沙,就他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和之前追杀我的不一样,他是冲着你来的。此次没有得手,下次很可能会再来。” “琉沙杀手?”贺进的眉头紧紧地拧到一处,额头也随之挤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杀我干什么?” 兰绬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边地新近换了将领,朝中局势又不稳,琉沙蠢蠢欲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不正是采取行动的绝佳机会?”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路过贺进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贺都尉近来可要小心行事,加强院中的守卫。” “折腾了这半宿,累死人了。”兰绬伸了个懒腰,“我先去睡了。” “将军!将军!”贺进跟上了她,“属下叫惯了,将军便别挑我了。” “知道了,”兰绬边走边应道,“人前别这么叫就是了。” “是。” 兰绬在封后大典辞官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贺进刚得到消息的时候,实在是吓了一大跳,然后便开始忧心忡忡,唉声叹气起来。 边地官员很快迎来了大的调动,原本集中在兰绬一人手中的兵权被分散到各地,甚至还调来了几个南方的将领,贺进作为兰绬昔日的心腹受到牵连,被贬到了铁城当都尉。 南月和平富庶,又与东丘交好,边境之上鲜见争端。西域与南月,无论是地理环境,还是军事态势,皆有着天壤之别,把南方的将领调至西域边境,正如让习惯在平静湖面行舟的舵手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岂不荒唐? 罢了,贺进想,好歹没直接派个安沂的花架子来。 贺进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见到兰绬的机会,谁知却意外在大街上偶遇到了她。 兰绬灰头土脸地在街上晃荡,不经意地抬眼,在看到不远处的贺进之时,眸中光芒骤现。 异地见故人,贺进满腔心绪翻江倒海,眼眶瞬间泛红,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脚步匆匆地冲到兰绬面前,单膝落地,抬手便拜。 “将军!” 兰绬同样眼中含泪,她一把扶住贺进,情真意切地唤他的字: “元谊,有银子吗?” 贺进:“?” “我已经多日水米未进了,”兰绬热泪盈眶,“不过,元谊,你怎么也流落到铁城来了?” 如此这般,贺进便把兰绬带回府中暂住。 “但是将军,陛下不是赐你重金吗?”在酒席间,贺进奇怪地问道,“怎么会没有饭吃?” “黄金万两,怎么带在身上?”兰绬正沉浸在山珍海味中,闻言拨冗抬起了头,“大部分存在了柜坊,但印鉴在被追杀的时候跑丢了。” 贺进:“……” “那,将……阿兰,姑娘,追杀是怎么回事?” 兰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神色凝重了下去: “自从我离开京城,身后的追杀就没有断过。” 那些刺客大多穿着琉沙的服饰,带着外族的兵器,但是兰绬知道,他们并不是琉沙人。 他们的行事作风和身法武艺无不出自东丘,那些人分明是德昭帝派来的。 兰绬虽然辞官,但她威望太高,无论是投敌还是举兵起事,都会成为东丘的大患,德昭帝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无论兰绬作何选择,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如果将此中内情告诉贺进,除了让他对皇帝产生不满,自此整日沉浸在忧愤之中外,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这些人,说到底都是皇权的牺牲品,连自身的命运都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又谈什么保家卫国,守护黎民呢? 兰绬叹了口气。 贺进看着兰绬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 往日的兰将军是何等的风采,她行事磊落,自由不羁,心中所想皆坦然道出,从不会露出这般犹豫不决的神色。 不知在回京期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贺进举起酒杯,猛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兰绬:“将军,往事休提,如今你我在异地重聚,便是上天恩赐,末将敬将军一杯!” 兰绬也跟着站了起来,双眸熠熠生辉。 “干!” 这一夜,二人开怀畅饮至夜半,好不快活。 贺进酩酊大醉,被人抬回了屋子里,兰绬也没好多少,整个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想必那刺客就是得了都尉大人宴请宾客,饮酒至半夜的消息,才选择了今日下手。 但好巧不巧,正撞上了起夜的兰绬。 都尉府的混乱直到黎明时分才平息下去,兰绬一觉直睡到了中午。 边地的风熟悉地令人心安,兰绬惬意地坐在摇椅里,享受着难得的闲适时光。她微微眯起双眼,阳光如细碎的金箔,轻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摇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 “嘎吱” 声。 但她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在此处久留。 已成布衣的将军遇见被贬的昔日亲信,这消息要是传到了京里,还不知道会给贺进带来什么祸患。 自己孑然一身也就罢了,贺进好不容易从前线退下,与家人团聚,若是遭了自己的连累,她此生都不会心安。 不过……贺进现在好像也摊上了不小的麻烦。 豢养死士,暗杀偷袭,琉沙向来爱用这种手段,只是不知道这批死士是谁的部下,究竟要达到何种目的才会罢手。 昨日那刺客着实厉害,身手敏捷,观察力敏锐,意志力和忍耐力也十分坚韧,若不是自己出其不意地横插一脚,贺进昨日恐怕难逃一死。 培养这样的人,恐怕要不少功夫。 既然来了,还是得替贺进打算一番,当然,得赶在赵瞻的刺客再次找到她之前。
第92章 兰幽篇(六)交锋 “又失败了?”上位者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下面的黑衣杀手。 杀手低着头,面容隐匿在阴影之中,让人无法窥见分毫:“属下无能。” “确实无能。”那人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他一袭猩红色长袍,边缘的黑线纹路像是蜿蜒游走的蛇影,领口与袖口都用厚实的黑色皮毛镶边,不羁而又野性。 他缓步走近,金属腰带上缀着的兽骨彼此撞击,发出奇异的声响。 “本王培为了培养琉沙的长虹卫煞费苦心。我拼尽全力,就是希望你们能成为我琉沙的利刃,成为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勇士!” 他躬下身:“抬起头来,我的战士。” 杀手抬起头直视他,目光冰冷,脸色苍白得几乎阴郁。 “你让本王十分失望。”王子半眯着眼缓缓开口。 “请殿下责罚。”杀手声音低沉,语气决绝。 王子直起身来,背对着他拍了拍手。几乎就在同时,紧闭的门 “吱呀” 一声被缓缓推开,几个身着劲装的长虹卫走了进来,穿着打扮与跪在地上的杀手如出一辙,眼神中也是一样的冷峻与漠然。 他们不由分说地架起杀手的双臂,他只是握了握拳,并没有做出反抗。 唯一没有被遮住的双眼也被人粗暴地蒙上,力道之大,勒得人眼仁生疼。 面罩被野蛮地扯下,他的下颌被生生撬开,一种黏腻恶心的半固体状药物被塞入他的口中,他的下巴被一双铁钳似的手生生撬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药物被不由分说地塞入他口中。 男子下意识地想要将这恶心的东西呕出,可还未等他有所动作,铁一般沉重的面罩就又被扣在了他脸上。 他发出难以忍受的呛咳声,只觉得口鼻都被异物填满了。 紧接着,他的四肢被牢牢地固定在了墙上。 被塞入口中的致幻药物开始发挥作用,男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灵魂仿佛被瞬间抽离,整个人直直沉入了一片危机四伏的深海。四周浓稠如墨,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深不可测的海底深处,无数黏腻的触角张牙舞爪地向他伸来,眨眼间就将他裹在了其中。 男子浑身麻木,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 紧接着,一阵万蚁噬心般的瘙痒从皮肤的每一处毛孔中疯狂钻出,犹如锋利的针,直直地扎进骨头缝里。瘙痒伴随着密密麻麻的痛感,两者交织在一起,男子浑身颤.抖,衣物瞬间被汗水打透。 男子知道,那是琉沙特有的毒虫。 他再也忍受不住,痛苦地呜咽了起来。 * 军帐里,贺进正为粮草的运送路线与时机而犯愁,因为实在拿不定主意,便派人请了兰绬来,打算听听她的意见。 “依我看,我们可以兵分三路。北路佯装为主力运输,大张旗鼓,吸引敌军注意力;南路派遣少量精锐,携带部分粮草,秘密前行,作为备用补给;而真正的主力,则走东边……” 兰绬的分析惹得贺进频频点头,二人正聊到关键时刻,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报!”来人声音洪亮,“都尉大人,暗哨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贺都尉皱了皱眉,“叫他进来。” 暗哨匆匆地进了门,干脆利落地单膝落地:“见过都尉大人。” “免礼赐座,”贺进神色如常地摆了摆手,“何事回禀?” 暗哨起身谢座,正要开口时,不经意间瞥见一旁身着常服的兰绬,微微一怔。 贺进瞧出了暗哨眼中转瞬即逝的犹豫,安抚道:“无妨,无需对她回避。” 暗哨的顾虑消散了几分,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近日获取的情报。从敌军的兵力调动,到周边城镇的动向,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那暗哨长得眉清目秀,身量又高,就是瘦了点。兰绬眯着眼打量着他,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等汇报完毕,暗哨拜别贺进,转身就要离开营帐,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叫住了。 “站住!”兰绬喝道。 暗哨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恭敬地向她行礼。 “姑娘还有何吩咐。” 兰绬不动声色地审视了他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人,”她端起了贺进桌上的茶盏,一步步递送到暗哨面前,“大人连日奔波,劳苦功高,喝口茶润润喉吧。” 暗哨闻言,头更低了。 “姑娘,使不得。” “漠韵流金,”兰绬柔声劝道,“难得的好茶。” 贺进没听过兰绬用这种语气讲话,鸡皮疙瘩落了一地,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暗哨迟疑地看了兰绬一眼,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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