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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但罗爱曜知道。 罗爱曜意识到,自己与施霜景之间正进行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角力,试图改变对方。施霜景仗爱行凶,让罗爱曜一次次搅浑水,这让罗爱曜大为光火。罗爱曜以爱制人,要施霜景压抑他那无用的善勇,约等于就是要改变施霜景整个人的底色了,然而施霜景并不买账。 罗爱曜有那么一瞬,不禁质问自己:如果施霜景死性不改,他还会爱施霜景吗?如果施霜景改了,那他又还看得上施霜景吗?他到底被施霜景的什么所吸引?难道真的是自己主动先招惹施霜景吗? 每每一想到谁先招惹谁这个问题,罗爱曜就感到一股无名的郁躁在胸中翻滚。在罗爱曜看来,一定是施霜景先许了愿,罗爱曜才知晓这号人。可是,接收到施霜景的愿望,这件事是独立的,就好像命运真的有其实体,逼着罗爱曜承认它的存在。这种受人安排的感觉极差,衬得罗爱曜所有的能力都像笑话。 罗爱曜现在确实没空。马家天的时间流速很慢,在他看来不过一小时的时间,外界已经过了好几天。他也的确正与马鸣论法。在舞乐声中,罗爱曜所有的密法经文储备都被调动起来,竟然是在从头过一遍自己所摄入的全部知识,某种竞争性的场景正在形成,并且不受罗爱曜的控制。 明明只是顶了罗爱曜几句,施霜景接下来这几天都非常心神不宁。 这种不安感不仅是存在于关系中,还体现在施霜景的身体上。 元宵节那天,李婉萦照例上工,可她一到施霜景家,就盯着施霜景的眼睛看。“你的眼白怎么有些发黄?”李婉萦很严肃地问道,“你不应该去医院看看吗?” 经李婉萦这么一提醒,施霜景也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施霜景的眼睛确实泛黄,人也有些疲惫。施霜景还以为自己是受风着凉。正好刘茜明天要去医院做下颌骨的治疗,施霜景打算再去做一回检查。 在医院导医台,护士一看到施霜景的眼睛,就给他挂了肝病门诊。施霜景一看到“肝”这个字,人忽然在门诊大厅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刘茜察觉到施霜景的不安,执意要陪施霜景去做检查,可施霜景人很倔,先把刘茜送到了颌面科,自己再去肝病门诊,反正他们可以用手机联系。 施霜景想起了施楼庭。施楼庭当年因肝硬化去世,也是吊了一个“肝”字。 医生马上给施霜景开了肝功能全套和病毒性肝炎标志物检查,还问了施霜景的病史。施霜景满脑子都是他爸,连“病史”两个字都没有反应过来,嘴巴自动自觉地就跟医生说,他爸是肝硬化走的。医生嘀咕了几句,听不真切,反正是让人赶紧做检查。好在施霜景没有发烧,明天下午取检查结果,回来复诊就好。 再过一天,施霜景取结果,复诊,就连施霜景自己都看到,检查单上冒出好几个箭头,时上时下,让人很紧张。医生一键把施霜景送去做腹部CT,检查肝脏形态。 CT显示施霜景的肝脏轻度肿大,可能存在某种肝损伤。幸好施霜景之前的荨麻疹检查也是在这家医院做的,医生调取记录,合并了两次检查的结果,非常谨慎地下了诊断,说现在还没有排查出来具体的疾病,但有可能是自身免疫性肝炎。 由于施霜景的症状相对可控,没有明显的肝衰竭迹象,凝血功能也尚可,医生给施霜景开了糖皮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再加上一些保肝药物,让施霜景先回家吃一周,如果黄疸症状仍未减轻,就必须立刻返院。 施霜景出诊室时,双手不自觉轻颤。 这是施霜景这辈子第一次面临一连串诊断,勾出浓黑色的死亡回忆。他茫然四顾,突地反应过来,自己原来仍是孑然一人。疾病是私密的、孤独的事。施霜景这一刻有种受惩的错觉,浑身凉透,虽然理智安慰他,“轻度”、“仍未见”、“观察”等字眼试图抱住他,可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或者东西抱住施霜景。施霜景此刻心中荒芜无人静悄悄。
第125章 细马春蚕篇(二十三) “小景,你生了什么病呀?病历本有没有带在身上?” 晚上施霜景去福利院吃饭,刘茜着急地凑上来。昨天医生让她去拍片,看看之前的骨折自愈情况,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医生建议保守治疗,刘茜想到装了钛板还得再取,也是更倾向保守治疗,反正她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脸有点歪也无所谓,动刀子更难受。只是她现在张口受限,说话就有些含混。这一刻施霜景发现刘茜忽然老了,心里久久不能回神。 “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医生给我开了点保肝药,吃一段时间再去复查。”施霜景蒙混道。 刘茜点头,咕哝说:“唉,你不要太紧张,高三是会有些压力的……我们院里没几个孩子会认真备考,我也经验不足。李老师还行吧?她知不知道你的情况?” 施霜景说一切都好,让刘茜不要担心。正好何晓栋出现在厨房,刘茜招他过来,何晓栋一脸怂样地慢慢蹭过来,刘茜当即就抄起饭勺要打何晓栋,他真是太让人生气了!何晓栋连连大叫,灵巧地躲开,完全看不出前两天被施霜景又打又踹的。 “叫他跟你说,他之后的打算是什么!”刘茜气鼓鼓地回厨房了。 施霜景看向何晓栋,何晓栋的拇指食指八字型张开,比着下巴,说道:“我打算盘个小吃车,去学校附近卖炸洋芋。” 施霜景登时松了一口气,他真怕何晓栋再出些什么鬼主意。“摆摊很辛苦,你能坚持?”施霜景扪心自问,他自己都不一定坚持得下来。 “施霜景你别太小看我!你进过励光厂车间吗?说是什么产业升级、全机械化……这年头当工人也很辛苦好不好?年轻的工人只配管自动化机床,牛逼的工人研究手搓螺丝——你懂不懂!” “我真不懂。” “跟你说也是白费劲。我自己给自己打工,赚口饭钱就得了。” 施霜景思考片刻,只说:“你要是能养活自己,在厂里找到房子住,我就考虑给你投资店面。” “得了吧,我做学生生意的,你见到哪家学校对面的铺子没生意?我推小吃车挺好的。” 晚饭时间里,何晓栋一直拉着施霜景讲他的商业计划。何晓栋说他也是受那些个什么电子烟的启发,发现还是学生钱好赚。趁着现在刚开学,他打算好好调查一下附近学校的小吃摊都有什么类型,查漏补缺。施霜景一味听着,其实神思根本不在何晓栋这里。一顿饭吃完,施霜景想回家了,何晓栋仍兴致勃勃、神采飞扬的,施霜景便在告辞前这样说道:“你不要太勉强自己。这年头打工赚钱很累,生意刚开始没起色是正常的。你不要去借那些网贷,打肿脸充胖子。你买小吃车的时候喊上我,我陪你一起去。”施霜景刚才搜了小吃车的价格,发现现在这些三轮车的全套装备也不便宜,心想陪着人一起去,替他垫个款什么的。 “啊,这么好?” “但是你要写一份商业计划书给我。” “施霜景,我学历比你高,你怎么和我摆上谱了?”何晓栋赶紧送人走,“晓得了晓得了,小心我带着商业计划书去找罗老师借钱。” 施霜景心想,不需要找罗老师,施霜景自己都借得起。 接下来几日,施霜景严格按照医嘱服药。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的病历和诊断,这时施霜景还以为他的病只是暂时的问题。更何况,他还有罗爱曜。 然而一连好几天,施霜景都没能联系上罗爱曜。不论是在心里呼喊他,还是执香去家里佛龛前对他说话,什么回应都没有。施霜景对自己的疾病很难启齿,总希望罗爱曜能读到或者感知到他的想法,那些曾经的隐私侵犯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他们的默契。 罗爱曜又断崖式失联了。施霜景后知后觉地泛起怨愤,罗爱曜说他救过施霜景多少回,可罗爱曜何尝不是同一个问题犯了又犯?地铁站那次失联,施霜景着急上火。这次去马家大宅,聊着聊着,每日的电话亦是取消,罗爱曜只留话说他很忙,反正施霜景永远进不去他的世界,解释也是不需要的,施霜景应该找准自己的位置——施霜景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恰当又恰当的比喻,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被拴在门口的狗,只能在屋檐下短短一截荫蔽处永居,不能进家因为他很笨也很脏,不能离家因为他不属于他自己。 这个恶毒的比喻也把施霜景吓了一跳。彼时施霜景正压扁了自己的药盒,一张一张收纳起来。他蹲在陈旧的木柜前,里面好多药。那些避孕药装在白色的、印有药店名字的塑料袋里,唯一一盒打开过的是紧急避孕药。罗爱曜明明可以用他的招数把东西弄出来,他为什么要去买套和买药?好矛盾的一个人。施霜景扣好避孕药的药盒,将塑料袋捆紧,塞到药柜的最里侧。其他药大多都过期了,施霜景照吃不误。看到那么多药,想到那么多次身体不适,施霜景想,罗爱曜的法身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不能替他治吗? 罗爱曜的手指抚过施霜景起疹子的地方,红肿疼痒就消下去。就像那样的治疗。为什么——我们前几天是在吵架吗? 施霜景枯坐在地,他其实已不记得那天自己在心里和罗爱曜具体吵些什么了,就是说了些谁先招惹谁的气话。那根本算不上吵架啊。可如果罗爱曜小气,就这样不理他了,那施霜景也不能做什么。 早春的暖阳洒满整间客厅,又给防盗窗割出一格一格。施霜景就坐在格与格中间,身上很温暖,内心很孤独。孤独的境遇本不糟糕,糟糕是因为有对比与落差。经历过两个人的生活,又把一个人从两人的画框里割出来,放进光影的笼子里。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寸一寸地丈量,好近。光阴好近。施霜景伸手就能摸到了。 到二月底,施霜景的黄疸不仅没好,甚至荨麻疹又犯了,犯得极其严重,浑身红红粉粉,肿块似的。施霜景打电话给柳闻斌,希望他帮忙送自己去医院。柳闻斌一到施霜景家就吓得魂飞魄散,前来教课的李婉萦也难掩慌张神色,她知道施霜景在吃药啊,可是怎么突然爆发得这么严重?施霜景摆摆手,说不出话了。柳闻斌让李婉萦赶紧搭把手,把施霜景背到楼下,送上车去。施霜景躺在车后座,很狼狈地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脑袋,不愿别人多看自己的过敏痕迹。 李婉萦当即决定跟车一起送施霜景去急诊。柳闻斌都快把油门踩出火星子了,饶是他这样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碰到这样的事依旧是焦头烂额,他满心想道,完蛋了,佛子让他照顾施霜景,自己就照顾成这样?他真的完蛋了。可是佛子难道不知道施霜景生病吗?他俩这是怎么了? 柳闻斌很犹豫要不要直接把施霜景送去华西,但考虑到施霜景的荨麻疹检查是在省人民医院做的,柳闻斌还是选择了后者。柳闻斌不知道施霜景去医院做过第二次检查。他们把施霜景送到急诊,医生过来询问发病情况时,施霜景全部说了,从他犯荨麻疹到他之前黄疸来做检查。这时柳闻斌才知道,原来施霜景知道自己生病,而且生的是这么严重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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