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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议?”萧渡水看向他。 “是啊,”庄骁说,“你一开始还说,让我去撒一把春/药,试试这些道士是不是真的无心无情。” “……是么。”萧渡水说。 “快走快走。”庄骁说着,拽着萧渡水往前走去。 走动起来,萧渡水才察觉到自己腰间挂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个不大不小的葫芦,摘下来凑到鼻尖一闻,一股难闻的药味立刻钻进他鼻子里,刺激得他差点儿哕出来,好歹是忍住了,强撑着又把葫芦挂了回去。 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幻境,但萧渡水爬山的时候是真情实感感受到了累,太阳正当头,晒得他和庄骁一身汗,等上了山就要好些了,山间树木繁多,将阳光遮去了大部分,空气中又开始弥漫出一股植物暴晒后溢出的奇异香气,萧渡水恍惚间竟然觉得这种味道和宴尘远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打断了,前方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几只小狐狸,吓了庄骁一跳,庄骁便在一眨眼之间躲回了萧渡水身后。 他一点儿也不像庄骁。 萧渡水想。 至少他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庄骁。 自己认识的那个庄骁没有这么咋咋呼呼,也不会用这么……这么有活力的方式说话,虽然维持着七八岁孩子的模样,但言行举止是没有半分孩子气的,在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平稳平静,喜欢喝大家坐在一起开玩笑的。 而不是现在这个…… 萧渡水转过身,看见那人脑袋上冒出一对银灰色的耳朵,耳朵尖还泛着粉,内侧能看见很清晰明显的血管纹路。 “吓成这样啊。”萧渡水没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庄骁弹射起步般往后退出一大截,双手按住耳朵,满眼震惊地看着萧渡水。 “尾巴也露出来了。”萧渡水指了指他。 “……诶!”庄骁又连忙抽出一只手捂屁股,“死狐狸,今晚就抓来杀了煲汤给你喝!” “算了吧,”萧渡水笑笑,“我怕你打不过他们,被吓得尿裤子还要回来让我给你洗。” “才不会!”庄骁把自己的耳朵尾巴收拾好,气鼓鼓地讲,“我、我那是小时候被他们吓到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长大了,一点点都不怕他们了。” 萧渡水抬眼看向眼前这座山:“你是在这儿长大的啊。” 庄骁忽地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我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什么?”萧渡水睨他一眼。 “我和你就是在这座山遇到的啊,”庄骁说,“那时候我还不会化形,你也是小小一个,按人类的年纪才五六岁左右……” 萧渡水没有接话。 他又将视线投向这座山,和庄骁一同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视野才开阔了些,路面也平整不少,庄骁说要独自一人变成原型上去,进道观后撒一把巴豆粉就溜,怕萧渡水跟着太引人注目,因此把一直挂在腰间的小布袋递给他,让他等自己变成原型后栓在自己身上。 仅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变成了个毛茸茸的小妖怪,原型和萧渡水见过的那个庄骁原型一模一样,更加证实了二人就是同一人的情况,萧渡水蹲下来,轻轻将布袋系好,目送小妖怪跑走后有些愣神。 小妖怪的毛发有些干枯,明显是幼年期时营养不良导致的,现代的庄骁毛发相当水润,根本不会呈现出这种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梦,还是有人刻意捏造的幻境,还是说…… 萧渡水找了朝阴的树蹲下来休息,手下意识地往脖子上一抹,果然没有摸到吊坠。 手腕上的佛珠不在,吊坠估计还在石门外头。 他翻过手掌盯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却凝聚不起任何一团火星或者黑雾。 在这个空间,他没有办法使用灵力。 麻烦了。 萧渡水长叹一口气,刚要起身,刚吓唬庄骁的那几只小狐狸又窜了回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渡水瞧。 “干什么?”萧渡水有些无奈地问,“你们也认识我?” 小狐狸们面面相觑,往前跑出去一截,回头看了看萧渡水又跑回来,继续蹲坐在萧渡水面前,片刻后又窜走,如此反复几次后萧渡水终于明白了,狐狸们在叫他。 “……真是……”萧渡水不知道怎么评价,但在迈进这座山时,他心底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就像冬天睡觉时背后被棉被填得满满当当那样安定,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跟着狐狸们往前走去,还没走两步,头顶忽然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怎么从小就这样,谁叫你你都去?” 萧渡水浑身一僵,抬起头,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陆朴怀。 可是陆朴怀怎么会在这儿? 什么情况? 萧渡水沉默着往后退了一步。 “前几天说再也不理他的人是你,这会儿一喊就去的还是你,”陆朴怀一脸恨铁不成钢,“你真有骨气啊你。” “那我不去了,”萧渡水笑笑,“你怎么在这儿?” “最近不太平,我们师门轮流站岗,这会儿正好轮到我,”陆朴怀树上跳下来,手里的剑柄敲敲他脑袋,“你呢?来帮那只小腓腓给我们下巴豆的?” “哪儿的话,”萧渡水还是笑,“我路过。” 陆朴怀指了指他,又笑起来:“你俩,下毒也不知道暗自商量,到人家地盘儿了还正大光明地嚷嚷要下毒,随我进去吧,再不进去,那只小腓腓要被我师弟打了。” 萧渡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只狐狸早已不见踪影,而陆朴怀已经迈开步子朝山上走去,他只好跟上,心底有了个诡异的猜想,而这个猜想在跟着陆朴怀走进道观后,一切都落实了。 这里是幽州,准确来说,是不知道多少年以前的幽州。 道观和他在现代里见到的布局近乎没有区别,只是道观大门返修过,要崭新许多,里头供的还是那几位祖师爷,连地上蒲团的位置都没什么变化。 进入正门,里头闹哄哄的,不少穿着道士服的人围在一处笑闹着说些什么,陆朴怀快步走过去一看:“放了放了,拽着人尾巴干什么。” “二师兄,”其中一个稍显年轻,大约十五六岁的道士起身朝陆朴怀行礼,“这妖怪图谋不轨,意图害我师门,我提议将它杀——” “杀心这么重呢,你闲着没事儿去山下帮忙杀两只猪吧,王屠户刚好和我说他忙不过来,”陆朴怀打断他,一把从他手里接过庄骁,反手塞进萧渡水怀里,“都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杀之以绝后患。”小道士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陆朴怀没忍住看了他好几眼,最后长叹一口气,大声宣布:“今儿这事儿,谁都不准和大师兄说,都听明白了没?” 众人十分仰仗陆朴怀的样子,没人对他的吩咐说不,只有小道士一脸不平地望着萧渡水怀里的毛团团,开口:“你一介凡人,与妖物厮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这是我的道法。”萧渡水平静道。 “道法?”小道士气得指着他,“我从未听过和妖物鬼混的道法!” “道法千万,你还年轻,自然未曾听过。”萧渡水脸不红心不跳。 “胡说!”小道士厉声道,“后山藏书阁中书本我都已读过,从未有此类道法,我要,我要将你二人……” “陆权夏,”陆朴怀的声音沉下来,“萧公子一介凡人,你切勿积攒口业,” 陆权夏所有的声音都止在了口中,最后像是气急了似的,一甩袖子走了,陆朴怀长叹一口气:“这孩子不知道跟谁学的,一身迂腐气,你别介意。” 萧渡水没说话,他抱着毛团团庄骁,余光不经意间瞥到大殿中供奉的硕大铜像,大脑内突然有根筋绷紧了似的扯得他浑身一疼,手一松,怀里的庄骁也掉在了地上。 “小渡水!”庄骁落地后立刻恢复成人形,扑到萧渡水身边想搀住他,萧渡水却一把将他推开,捂着头跌跌撞撞地坐在了蒲团上,疼痛感却朝着他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扯开那样,一个人影迅速赶到他身边,双指合拢点下他几个穴位,又一把扯下他腰间的葫芦给他灌药。 腥甜发臭的药物灌进嘴里的瞬间萧渡水就险些吐了出来,但身体被那人牢牢困住动弹不得,草木气飘进鼻腔,他睁开眼,视线被生理性的泪水遮盖,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却看见供奉着的三尊雕像变了模样,耳畔也传来些极其莫名其妙又熟悉的声音—— “我叫庄骁,钱庄的庄,庄骁的骁,你叫什么名字?” “这山上哪有什么佛啊仙的,没有,我就是这里最大的大王,你有什么愿望同我说就好啦!” “小渡水吗?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你很小吗?老大老大,你看,我认识一个小小的人,他连名字也是小小的!” “老大,老大……” 谁是老大? 声音忽然变得嘈杂而遥远。 庄骁的声音离他而去后,耳侧传来的是各种怪异的哭喊声,火焰蔓延,烧得木头噼里啪啦的惨叫声,以及各种兵器穿透人体,像扯开一块厚重棉布一般的撕裂声,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回到他身边,但他来不及听清也看不清,他只在恍惚间觉得正对着自己那尊铜像要倒下来了,要将他死死压住了,阴影覆盖下来那一瞬间,萧渡水眼前突然清明——那哪是什么铜像!分明是在石门前把他拉下湖底的那尊只有嘴的佛像! 萧渡水眼前一黑,一把将身侧的人推开,身体连忙往后翻滚,又被谁扯住衣服死死拽了回去,口中还含着那腥臭的“药”,他实在忍不住,硬生生将“药”呕了出来,周遭环境霎时间静下来,光线也暗了不少,直到萧渡水再次睁开眼,眼前又是一副完全不同的场景。 他的身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四周岩石峭壁封顶,盖子似的把他罩在这里,仅仅是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一样的东西散着微弱的光芒,而自己刚刚吐出去的也不是什么药物,而是一摊接一摊的湖水,口中腥臭未散,他突然觉得冷,打了个哆嗦,余光似乎瞥见旁边有人,定睛一看,是宴尘远,刚刚他往后翻滚时,如果不是宴尘远一把拽住他,他可能就直接掉湖里了。 是宴尘远。 萧渡水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后他才愣愣地收回手,宴尘远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像是想顺势把他抱进怀里那般扯了一下,最后还是顿住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渡水,张了张嘴没能说得出话来。 好半天,宴尘远才往后一坐,死死拽着萧渡水的手没有松开,喃喃自语般说了句:“……吓死我了,操。” 萧渡水也跌坐在地,喘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抿抿唇:“什么情况?这里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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