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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睛一看,刚还趴在棺材上浑身湿透的萧渡水,此时手持着宫灯一下将佛像的头砸飞后又猛地一砸,将佛像狠狠砸碎,乔春燕终于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萧队!”乔春燕急躁地喊。 “……救人,”萧渡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湛灵,“去,救人。” 湛灵不敢耽搁,飞快跑向棺材,棺材被盖紧了,里头没有渗进一滴水,但棺盖推开后,宴尘远却倒在一片血色中。 大雨依旧在落,蓉城的夜还在继续。
第90章 万花筒 生命是无比脆弱的。 俞冬晓第无数次这样想。 哪怕是拥有再多灵力的人,在身体遭受袭击时同样会脆弱得像一张纸那样。 蓉城五院手术室大门上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旁边有医疗部的术士走进:“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 俞冬晓摇摇头:“他的伤基本是外伤,没有什么法术残留痕迹,我们帮不上太多。” 说完,她余光瞥到一侧椅子上呆坐着的萧渡水,庄骁法力耗尽陷入深度沉睡,团成一团静静地趴在他腿上,湛灵和乔春燕被带走问话,其余的人们要么留在现场勘查古墓的残局,要么回到自己的城市加入城市修补,只有萧渡水呆坐在那儿,他没有外伤,但法力耗损和庄骁同样严重。 按理来说,他应该比庄骁更先陷入昏迷的。 俞冬晓定了定神,转身朝他走去,径直坐在了他旁边,但萧渡水没有分半个眼神给她,或者说没有力气分给她,只是在她坐下之后声音极轻地问了句:“宴尘远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俞冬晓说,“他失血过多,身体伤口过大,不一定能挺过来。” 萧渡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算是示意自己知道了,俞冬晓抬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探测片刻后轻声道:“你必须去休息,不然在他出来之前,你会先倒下的。” “不会。”萧渡水说。 “你的灵力已经亏空了,”俞冬晓说,“如果继续强撑,‘它’会因为营养不足,像吞噬杜观那样吞噬你的。” 萧渡水稍稍转动了下手腕,俞冬晓看见他手腕处裂开的伤口竟然正在愈合,倒不如说是皮肤下的“那东西”正在缝补伤口。 “它怕光,”萧渡水嗤笑了声,“这儿太亮了,它会把伤口补好然后再躲起来的。” “你是真不怕它。”俞冬晓有些无奈。 萧渡水没有回话,他不怕吗?他只是太清楚这东西的习性了。 当时在古墓中,他弄丢了法器无法使用法术,因此只能将浑身灵力都用在“它”身上,让“它”在一片绝望之中找到出口,带着自己和宴尘远冲出来,此时灵力亏空的不止自己,“它”要比自己虚弱上千百倍。 可惜宴尘远还没有醒。 如果醒了,他就可以告诉宴尘远自己在那一瞬间发现的聪明绝顶的小细节——既然从阵法逃脱只有找到出口和毁坏阵眼两条路,那么他就去找到出口,而在四周封闭、不知道外部究竟是什么情况时,随便找一面墙去轰肯定是不对劲的,但他盯着地面的时候,突发奇想,既然尸傀都能从地面钻出来,他们为什么不能直接轰烂地面逃出去? 当时他们就是掉入水潭,掉入地底而被吸入阵法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还是在墓穴里,只是被埋在墓穴底下了呢? 结果真的让他赌对了。 在他把浑身灵力孤注一掷注入到触手,借助触手将地面轰得粉碎后,湖面震荡,整个湖水开始四处蔓延,他一把将棺材盖上,带着宴尘远和触手一块儿往下继续探寻,好在真的赌对了,他真的找到了出路。 萧渡水觉得自己的一生谈不上什么不幸或者幸运,他只是很简单地抱着执念活着,但在触手真的触碰到外界空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幸运值都点在这儿了,他真的很想带着宴尘远出来。 喉咙里突然泛起一股腥甜,他咳嗽了两声,血沫从他齿缝中喷溅,俞冬晓长叹一口气,抬手在萧渡水肩膀上轻轻一拍,白光乍现:“你该休息了,萧渡水。” “……不,”萧渡水咬着牙抵抗她的咒力,“我还不……” “睡吧。”俞冬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云的尽头传来那样,飘飘荡荡地落到他的脑海中,字尾刚一结束,萧渡水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似的往旁一斜,闭着眼昏睡了过去,俞冬晓抬手朝着旁边招呼:“来几个人,找间病房让他休息一下,没睡够20个小时之前不要放他出来。” “俞科长,”一个术士小心翼翼道,“不太好吧,他毕竟是副队……” “我说了算,”俞冬晓起身,“他不会发脾气的,放心。” 几名术士对视一眼,这才七手八脚地找了间病房把萧渡水放进去,守在了病房门口。 * “陆权夏,你的名字好不吉利哦。” 庄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萧渡水勉强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长椅上,身上盖着毛茸茸的长毯,毯子把他从头到脚包了个遍,像个破茧但只有脸破出来了的蚕宝宝。 “你个臭妖怪,”陆权夏气急败坏道,“你骂谁名字不吉利?” “嘿,还说不得你了,”庄骁啧啧两声,“你别造我谣啊,我可不臭,前两天刚让老大帮我洗过澡的。” “你……你!”陆权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砰地一声,把萧渡水从恍惚中拍醒了似的,“你和他都是成年男子,怎能互相洗澡?!” “有病吧你,”庄骁真情实感情真意切地,用力地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我变成原型再洗的啊,你当真以为我和老大赤裸相见?再说了,就算我俩光屁股上街又与你——” “——打断一下,”萧渡水费力地从“蚕蛹”里伸出一只手,“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视线一顿,看见自己伸出的那只手上千疮百孔,处处都是烟头那么大的疤痕,从疤痕处蔓延出去的是像爆出的青筋那样弥漫鼓起的黑线,近乎要将他整个手臂包裹住,还不等他细看,庄骁冲过来将他的手揣回了毯子中:“医师不是刚嘱咐过你不能见风,你做什么?” 这屋子里关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哪里有风,萧渡水想再开口,喉咙却痒得厉害,再张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吓得屋里两人一动不动,直到他停下,嘴角滑出一道黑色的血迹他俩才慌了神,一个急匆匆往外跑去叫人,另一个手忙脚乱地替他擦。 这个房间不大,布局晃眼间有些熟悉,但萧渡水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他一把将庄骁推开,艰难地从毯子里挣脱:“放我走。” “走什么,走去哪?”庄骁有些生气,这个只出现在他梦里的成年版庄骁做任何表情动作时,都给萧渡水一种奇妙的幼稚感,现实里那个七八岁的庄骁反而是比他要成熟许多,“老大说了,你今天地都不准下,不要走,我不放你走。” 萧渡水没搭理他,喉咙像有无数根骨头在抓挠那样又痛又痒,他强忍着咳嗽的念头,气若游丝地同庄骁讲:“那你去帮我倒杯水……” “哦,那行,”庄骁起身到桌边,拎了下茶壶,“啧,没水了。” 他回过头,看向萧渡水,板起脸凶巴巴地讲:“我去烧水,你别乱跑,知不知道?” 萧渡水乖乖点头,在庄骁离开的那一瞬便挣开被子坐了起来,门关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透进来,但在毯子滑落的那一瞬他却感受到一股寒意,这种冷冽的气息是从他身体内部升起来的,有冰雪把他从血肉里连同内脏一并覆盖那样,他喉咙又痒起来,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拖着这样残破的躯体下了床。 又陷入了梦中。 萧渡水四肢发软,好容易才走到门边,他没有细看身上究竟有多少伤口或者诡异的疤痕,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得脱离这个梦。 外面的情况不容乐观,哪有时间给他做这些莫名其妙的梦,更何况宴尘远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上次陷入这种梦里,是怎么醒来的来着? 萧渡水推开门,迎风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血液混在唾沫里喷在手心。 他似乎没有因为什么事而醒来,只是因为现实世界里的自己要醒了,于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离自己越来越远,随着那座佛像的倒塌而清醒。 现在怎么办? 他找个佛像一头撞死,还是想个办法给现实世界的自己一耳光看看能不能疼醒? 宴尘远到底怎么样了? 萧渡水越琢磨喉咙就越痒,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半蹲着疯狂咳嗽起来,他咳嗽到干呕,唾液混着血液喷出来,他看见滴落在地的血液中有一两个小黑点,黑点似乎在猩红的液体中蠕动爬行——不等他看清,身体突然一轻,他被什么人拦腰抱了起来。 那人身体滚烫双臂有力,把他抱住时就像把他锢在怀里一样,萧渡水眯缝着眼睛却发觉自己怎么也看不清这人的脸。 “老大,我……”庄骁拎着一个壶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好你个小渡水,我就知道你不会听话!” “放……咳……”萧渡水攥紧了对方的衣领,“放开。” 那人径直将萧渡水抱回房间放回榻上后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了对面,他的脸呈现出一种雾气的状态,根本无法看清五官,诡异得要命,萧渡水能察觉到,他是盯着自己的。 此时的场景太过诡异让萧渡水暂时遗忘了咳嗽,他只咽了几口口水,刚要开口,那人便道:“你不是他。” “……什么?”萧渡水拧眉问。 “你不是他,”那人笃定道,“你回去吧,回你应该去的地方。” 萧渡水抽了口气:“现在是我不想回去的问题么?” “你找不到回去的路,”那人道,“我知道了,让我想想,你是怎么来的?” “……睡着了。”萧渡水说。 “那你再睡一次,”那人起身,一把将萧渡水按躺下,“睡着就能回去了。” 萧渡水躺在床上,瞪着床顶看了半天。 那人迟疑道:“你们那儿的人,睡觉都是睁着眼的么?” “不,”萧渡水拧起眉毛,“我睡不着。” “你睡得着。”那人道。 “你有病吗,”萧渡水说,“我说我睡不着。” “你眼睛都不闭,怎么知道睡不着?”那人问。 萧渡水觉得和他说话简直是浪费口水,干脆闭口不言,他试图闭上眼睛,但双目刚合上眼珠就跟针扎似的疼,他只能再次睁开眼睛。 “怎么不睡?”那人问。 “这具身体,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酸发疼,”萧渡水倒抽了口气,“有没有止痛药?” “真的很疼吗?”那人还坐在他旁边,“没有止痛药,没听说过这个。” “行。”萧渡水应。 “……他从未同我讲过,”那人起身坐在了床边,背对着萧渡水,“他只是和我讲,不痛,不苦,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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