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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祭拜散场,人们继续和田地里即将旱死的粮食做斗争,那对夫妻将孩子带回小屋,刚关上门,他们连蜡烛都没来得及点上便急匆匆地拉过小孩,问:“你方才为何要拜那第四下?是饿晕了没跪稳还是……?” “什么?”小孩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大家天天都在拜他,天天都只拜三下,好玩呀,多拜一下怎么了?” 他话说完,房间内两个大人都没有说话,他似乎是后知后觉自己闯了祸,下意识往父亲身旁靠:“爹,怎么了?” “……没事,”男人将他拉进怀里,声音从他头上传来,温暖的怀抱将孩子裹住,“今天你拜了第四下的事,你万万不可同他人说,半个字也说不得,知不知道?” 孩子还是没太理解缘由。 今年雨季稀缺,雨水比眼泪还少,粮食一茬一茬的旱死,种什么都长不起来,人们从最开始的辛勤耕地到后来修建佛堂,每日在佛堂中跪拜求雨,已经过去了数月,也不知一开始是从哪里传来的流言,说是只要对着佛像跪拜上九九八十一日,佛像就会显灵,次日降雨,来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这样的话在近乎绝望的村庄中散开,于是村子里的人自发的、团结地前来祭拜磕头。 今日,恰好是第八十一日,佛像即将显灵前期。 男人是不信这些的,但今年干旱实在严重,若是再这样下去,村内外必定会闹出饥荒和瘟疫,若是有心人看见孩子多拜那一下,将事情散出去,明日再不下雨,他们家就完了。 他们家会成为整个村子的敌人,原本就无法生存下去的环境只会更加刻苦。 还不等男人细想,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动:“可是爹爹,我觉得你们拜它三下是不对的。” 女人拉过椅子坐下来,拉着孩子的手,低声却温和地问:“怎么不对?” “娘,你想呀,我们已经拜它多日,都不见它睁眼,显然不对啊。”孩子的声音拔高了些,立刻被男人捂着嘴警告小声。 “这佛像是睁着眼的,只是当日雕刻它的工匠饿死了,现如今村内没有人有这个手艺,于是它眼眶是空的,”女人道,“再说,青铜像哪会动,哪有什么睁不睁眼……” “有呀。” 孩子稚嫩的声音在黢黑的房间内响起。 仿佛有什么不安的东西从黑暗中拔起,夫妻二人的心脏一下一下,被放缓了节拍,他们听见孩子用天真不解的声音问:“今日我拜第四下时,分明就看见那佛像看我了,你们都没看见吗?” …… ………… 眼前的景象震荡着晃动。 黄土裂得更加夸张,里头像一道道不见底的沟壑,人们叫苦连天,唉声叹气,守着一口冒烟的大锅,把一切能搜寻来的、能吃的、不能吃的东西都丢进去煮,那些东西也分不出生熟,于是只煮固定时间,煮完了之后再分发给大家,周遭都遭了饥荒,但好在村子里的人团结,他们紧紧拧在一起,平等地将食物分给每一个人。 可团结就能挺过这次天灾吗? 女人绝望地看着四周。 隔壁村早就有人逃难前往他乡,可他们村因为团结,所有人都要待在这里,不得外出——女人当然能想明白他们的考量,村里村长是个老人,若是真的逃亡,村长必定是第一个死的,但如果将大家都凝聚在这里,大家都将食物掏出来死死地守住这里,说不定真的能等到上头赈灾——这是村长儿子向大家说的情况。 家家户户都有老人,大家也都是这个想法,于是没有老人的户族也有了老者,家家户户都有老人。 夫妻俩抱着孩子紧缩在角落里,等待着今天分发下来的食物。 …… 女人抱着孩子。 日子过去多少天了? 她不清楚。 时间已经慢下来,他们连数着日晷过日子都做不到,饥饿无时无刻都在吞噬大脑,锅里咕噜噜地煮着东西,柴火从哪来? 将人烹一烹,折骨当柴烧。 “……娘……”孩子抬起头,饿字就在嘴边,他却看见自己的娘亲咧嘴笑着,嘴边流着口水盯着自己。 那种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的眼神,他在半个月前也见过,当时父亲就这样盯着自己,他没控制住惊叫出声,村长儿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他爹被恶鬼上身,想着吃人了!大家快来帮忙!” 于是那晚,男人被大家打死,血肉自然不能浪费,风干了皮还能放进锅里煮,咕噜噜,咕噜噜。 今日孩子没有再叫,他扑进女人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唤醒女人,但也是在那一刻,女人低下头,狠狠在他肩头啃上一口,村长儿子再次大喊:“他娘被恶鬼上身,想着吃人了!大家快来帮忙!” “娘!不要吃我娘!”孩子疯狂地哭叫起来,“不要吃我娘,不要——” 他的声音止在了喉咙里。 近乎是在他出声的那一刻,村子里剩余的活人都扭头朝他看来,眼神和他娘亲一样,瞳孔紧缩,嘴角流着口水,咧开个极端到诡异的笑。 “你省点力气吧,小子。”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拽了孩子一把,将他拽到身边,手里拐杖用力在地上敲了三下,人们便不再看这边,专注地低头,阻止那位“要吃孩子的娘亲”。 “你还没发现吗?”老头道,“这座村子,被恶鬼侵蚀了,我活不了几日,你更活不了几日,我们都得死。” 老头咯咯笑起来,怪异的笑声被女人的惨叫声吞没,孩子摸了摸脸,发觉自己已经干渴到淌不出眼泪了。 “我们都得死,都得死……”老头笑够了,一把抓住孩子,像是唯一知晓真理的人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眼底冒光地讲,“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这座青铜像,原本是座能成佛的像?” 他突然扯到青铜像,孩子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地点头,又愣愣地摇头。 “佛像跪拜九九八十一天,受够了全村人的供奉,受了愿力,原本应当成佛去回馈众生啊,”老人癫狂地笑着,“你知不知道是谁磕错了头?你知道不知道是谁多磕了一下?神佛三,鬼邪四,有人多磕了一下,让这佛像渡了鬼身,硬是将一身鬼气回馈回来了啊!!” 孩子听得浑身发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冒出。 “旁的村子里人们都走了,都逃难去了,怎么就我们村里的人走不得?你真当以为是为了家中老人?!” “我们走不了!走不了啦!” “佛像要回馈我们,在村子里的所有人接纳他的鬼气之前,我们都走不了!” 老人又哭又笑,像开闸一般同孩子讲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发现:“我们都要死在这儿……我们都要死了……” “扑通——扑通——” 铁锅中被丢进什么东西,孩子猛然回过神,只见那些人浑身血污地守在锅边,迫不及待地咽着口水。 女人身上的衣服被撕开,和血液一并躺在原地,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孩子,”老人伸手,粗糙的掌心抚摸着他的手臂,“告诉爷爷,你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什……”孩子打了个哆嗦,不敢置信地看向老人,“你说什么?” “为什么村子里的孩子都被吃了,只有你没被吃?” “为什么所有人想吃你的时候,就会被旁人盯上,剥皮拆骨,最后只留下你一个?” “孩子,”老人瞪圆了眼睛,贴在孩子脸上,“就是你,磕了四下头,对不对?”
第101章 衍生 老人癫狂地笑起来,而那些守在锅边的人仿佛等这一刻太久了,所有人都默认,默认直接将那些疯掉的人杀死吃掉,直到没有人疯,他们就会选中下一个杀死的目标。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杀戮。 孩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尊原本没有眼珠的佛像此刻仿佛正垂眸看着自己那般,它的眼中仿佛布满课慈悲,前方却是那口烹人肉熬人骨的大锅,它看不见,它看不见。 它只察觉时光流失,只有双耳能听见世间无穷无尽地苦痛。 于是孩子成了这个村庄最后一名被杀死吃掉的人。 他的头贴着佛像的脚,不瞑目的眼珠贴上佛像脚趾,滔天的怨气骤然从那孩子身体内膨发。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只是磕错了头,他们所有人就要被杀死,被吃掉,被困在这里忍受这场血腥荒诞的同类相食? 孩子的魂魄在震颤。 一只红色的手在二人眼前一挥,萧渡水和宴尘远同时回过神。 “那就是佛像的起源,”秦秋生道,“它生于杀戮和怨气之中,但又因为这场意外,它没能成佛,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只能将自己分散,投入轮回,等待下一次机会,才不至于被天道察觉而消散开。” “现在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萧渡水笑笑,“恢复记忆了就是不一样哈,秦哥。” “……哎?萧、萧队,我不是这个意思!”秦秋生一下急了,结巴起来,借着周围昏暗的光似乎能看见他脸红了,“我就是……事情重大,我就是希望你们能尽快理解这件事。”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用听你萧队乱扯,”宴尘远摆摆手,“所以它的意识和能力,最先分散成了四份,对吗?” “对,”秦秋生点头,“它是邪佛,原本应该消散的,可它如今用这种方式躲过了天道的追查,便一直在等待一个把所有衍生体收回去的机会,到那时它就可以重新接受供奉成佛,回到它应有的道路上。” “明白了,”宴尘远点头,“那你昏迷期间,一直说时间不够了,要找萧队是什么意思?” “这事儿和我有关联,”萧渡水看着秦秋生,“对么?” 秦秋生盯着萧渡水看了半天,长叹一口气:“你明知故问,萧队。” “没办法,”萧渡水乐了下,“我就是喜欢听别人说我心底的事儿,不爱亲口说。” “什么?”宴尘远没听明白。 “那个孩子已经投胎转世,”秦秋生看向宴尘远,一字一顿道,“他是萧队的弟弟,萧时安。” * 电梯缓缓往下降落,停稳后“叮”的一声,门打开,电动轮椅往前行驶时轮胎后头总有些细微的噪音。 平日里不易察觉,但到了这种寂静得像万物死亡一样的地方后,呼吸都变得格外吵闹。 萧时安来到一扇门前,扫过人脸之后进入最里面的房间,四周站满了穿着白大褂的人,见他来了,原本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夸张,眼神中甚至带上些许崇拜。 “萧先生,”最里头的一间房间内,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大步走出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看看,”萧时安笑眯眯地往后一靠,手缩在被子里,“你们到什么进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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