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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个好机会调查清楚。 尤其是这个叫危聿的男人,看上去是他们的头儿。 男人躺着的床紧贴墙面,邬昀绕到另一侧掀开被角,危聿的左手无意识垂在身侧,离自己颇有些距离。 看着他那只被缠得严密的右手,邬昀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男人晕倒前对自己的叮嘱。 算了,他是个好人,那还是采他另一只手的血吧。 邬昀扶着床边,身体阴影笼罩在男人身上,他屏住呼吸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取血针刺破手指的瞬间,睡梦中的男人眉头微皱,他立即用棉签接住了那颗血珠。 就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危聿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本能间做出的反应,危聿全身的肌肉紧绷,想要立即掐住对方的脖子,将人擒拿起来。 无数次经过实训的磨砺,他们被要求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反应,并且立刻做出决策。 稍微慢一步,就有可能因为被花种袭击而死去。 可他迟疑了,因为他对上了那个人的脸。 这是张极为出色的面孔,与男人普遍的阳刚俊毅不同,显得更加斯文秀气,却好像蒙在一层看不清的雾里。他还留着半长发,鬓边的发丝垂落,眼镜搭在鼻梁。 等危聿反应过来的时候,邬昀已经被他按在了并不松软的床上,头被迫悬在半空中,腰背撞在了床沿处,磕得发出一声闷响。 邬昀感受到自己的脖颈被极其有力的手掐住,甚至来不及因腰背处的疼痛而惊呼,呼吸节奏已经逐步紊乱,太阳穴猛烈地乱跳。 他只好两只手拽着那条胳膊,悬挂在外的恐惧和窒息感让他眼前模糊而湿润。 挂在耳边的面罩滑落半边,他立刻沉声道:“放手。” “我在做梦?”男人皱眉。 半梦半醒间的迷茫感让他松开手,随后却落在了邬昀的脸上。 软软的,好像很好捏。 邬昀也僵住了,他没想到危聿的力气这么大。 刚才他下意识闭起眼,危聿居然在他的脸颊上摸了起来,他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反应,只知道那个人嘴里好像咕哝了什么,却什么都没听清楚。 邬昀的沉默似乎让危聿松了口气,声音的语调也变得愉悦。 “果然是在做梦。”男人喟叹,忍不住更加贴近他。 与那日的冷静自持不同,就像只大型犬科动物即将摇尾。 他们就维持着这个诡异的状态,邬昀躺着没动,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脸颊上乱摸。 直到危聿伸出那只被裹成粽子的手臂,准备两只手对他的脸一起揉捏,伤口撕裂的疼痛却让他忍不住闷哼起来。 “疼了,这下知道不是在做梦了?”邬昀挑眉。 “……” 摸着他脸的手像被烫着般撒开了,有些笨拙地替他将面罩戴好。 “抱歉。”危聿道。 他起身让开,恢复初见时那种严肃的神情,如果忽略他此刻红得惊人的耳根。 邬昀半蹲在床上,脖颈被掐过的地方生疼,至于后背处,他不用看都知道必然撞得青紫了。 “清醒了吗?”邬昀悠悠道:“昨晚是我背您回来的。” 危聿的语调有些僵硬:“多谢。” “只说这句就好了吗?”他扯住了男人的衣领,攥在另一只手的取血针和棉签,被顺势藏进枕头下面。 “我的脸好摸吗?”他问。 近在咫尺的面容唇角含笑,睫毛纤长而浓密,唇瓣似乎极其温软。 “什么?” 男人似乎有些失神。 “啪——” 齐先筑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己队长脸上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 “危哥,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话,我再也不意气用事了。”齐先筑强忍着泪水,“你昨晚要是真出事了,我,我……” “这不怪你,昨天你们做得很好。”扯动嘴角,忽略此刻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他伸手去摸齐先筑的头,“柏安人呢?” “柏安在钱队长的办公室,你现在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齐先筑替他端来水杯。 “昨晚失踪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消息吗?”危聿喝了一口水,嗓音终于不再干涩。 “对,失踪的人叫田大荣,他和刘胜民是一班巡逻的。” “我知道了。”危聿皱眉。 他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脑子有些昏沉,昨晚的记忆像被擦去了一块。 邬昀指向窗外道:“现在想休息也来不及了,有人来找你们。” 柏安跟在戴着黄帽子的男人后面进来,见到危聿醒来也松了口气。 那个小黄帽叫钱盛,是泗河镇自卫队的现任队长,他看上去四十几岁的模样,身材微胖偏矮,面容十分和蔼。昨晚就是他带着那群男人搜山的,邬昀对这个人不陌生。 “您醒了就好,感谢军庭的鼎力相助,我们泗河镇好久没有您们这样的贵人来了,只是时间不赶巧,竟然遇上了这种事儿。”钱盛的神情有几分黯然。 “我也不瞒您了,昨晚失踪的人到现在也没找着,为了安抚家属,也给咱们自卫队其他人定心,您能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全都说出来吗?” 危聿低头看向手臂,似在犹豫:“在此之前请您先告诉我,这座山,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第10章 泗河镇往事与阮识 女人蹲在院子里架火,潮湿的房间屋顶渗水,堆在下面的盆子积了厚厚一层水垢。 因昨夜睡得不好,她眼中遍布红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把堆在脚边的黑色相册翻开,一张一张仔细地寻找,每张泛黄的影像中都有那个人的脸,无数午夜梦回时让她恨之入骨。 火焰舔舐过化作灰的相片,照亮了她的脸庞。 “你别怪我,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她的面容忽明忽暗。 那些想象中的情绪都没发生,没有释怀,没有松一口气,更没有那所谓大仇得报的快感。 她只感到异常疲惫。 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女人走到窗户边。 “老田家的,老田家的——” 隔着老远传来大声叫嚷的声音,她有些烦躁地在手臂上抓挠,留下无数道红色的痕迹:“什么事!” “跟那头说好的后天就出发,你家里人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能去吗?” “我又不是没给够你们钱,为什么不去?”门开了条缝,女人冷冷地说道。 “唷,你看谁家媳妇儿像你这样,头里丈夫失踪都没到一天,这边行李都收拾好了。”男人隔着门阴阳怪气地嘲讽。 “滚,别叫我老田家的。”她用力地甩上了大门。 “我想,大概是六年前,泗河刚被划入深花3区,我们还没有自卫队的概念,所有人都觉得害怕。尤其是看到身边亲人、朋友一个个感染花肺,那些花种就游荡在外面的街道上……” “因为没有人知道花种的习性,大家还保持着曾经的习惯,只要感到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很多医疗所的同事也因此牺牲了,我们几乎看不到一丁点儿希望。” 钱盛的话让所有人的表情变得凝重。 他们都经历过这些,当然明白深花区仍在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是多么坚强。 “是军庭的到来拯救了我们,这是每个泗河镇居民都铭记于心的,我们会永远感恩凌巍教授和阮先生他们。”钱盛的目光中充满希冀。 邬昀严重怀疑,如果现在给他一串佛珠,他能当场跪下来大喊我佛慈悲。 “是哪一位阮先生,您还有印象吗?”他追问道。 “当然有印象,他的名字是阮识。”钱盛回答得斩钉截铁。 没想到阮识在六年前就来过深花3区,邬昀在心里默默记录下来。 “教授给我们发放了许多面罩,告诉我们和花有关的信息,比如花期的时长,还有花肺病前期的状况等,大家才知道原来花粉感染的源头就在青山。我们齐心协力把花种的尸体全都焚毁了,就在这之后成立了自卫队。” “直到那一天——” “那是第一个出事的人,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钱盛只是自卫队的一个普通成员,负责和几个队友清理靠近山脚的花丛,他不知道这些茂密的花枝是怎样生长的,好像永远杀灭不尽。而越是靠近水源河流,花丛就越为茂盛,它们似乎很喜欢潮湿阴凉的环境。 “为了不让这附近的水源被感染,我们每天都轮班去清理,本来都说好已经很晚了,等到第二天天亮了再往深处走走,但是那个人非不听。直到三天后,我们在溪水里捞出了他的尸体。” “那之后陆续有好几个人都在山脚下失踪,当时有个人就在我们身边,他却突然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然后撒腿就往山上的路跑。我们几个人都吓坏了,凌教授知道这件事以后,就再也不让我们靠近那边了。” 邬昀听得入神,他扶着腰往后面靠了靠,却感觉自己衣摆被人拽了两下。 原来是危聿将身体往后挪了点,示意他坐在自己床边。 他也不扭捏,反正被撞疼的腰也是拜这个人所赐。 “那之后就开始人心惶惶,好多人都不想继续参加自卫队活动了,毕竟最开始大家都是自愿做贡献的,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强求。阮先生带着军庭的人上山,却发现山里花的密度太惊人了,几乎铺满了好几处山坡。那会正好是花期,如果每天都这样高强度的授粉,花早晚都要顺着溪流长进我们村子里。” “只是自我授粉就能繁殖到这种程度吗?”齐先筑忍不住插嘴。 公校授课中讲述了花的繁殖过程,除了授粉还有养分需求,如果只依靠自身而非宿主传播,花的成活性也会大大降低。 “那可是山啊,山里什么没有呢?”钱盛无奈地笑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恐怕只有山知道了。” 那些失踪的人早就成为花的养料了。 邬昀在心里默默想。 “面罩滤网都有一定时效性,在那种花粉密集的地方消耗的速度也会变快。虽然大家都清楚那些失踪的人已经凶多吉少了,但秉持着人多力量大这种想法,竟然就盲目自信起来。” “他们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钱盛深吸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就这么害死了阮先生……” 他的记忆飘向六年前的那天。 “您在画什么呢?” 钱盛凑上前去看,白页的速写纸上,无数只色彩斑斓的蝴蝶振翅欲飞,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我平时的小小爱好,让您见笑了。”少年推了把眼镜,腼腆地笑了。 他眼角有颗淡色痣,说话的时候睫毛微颤,笑起来有好看的酒窝。 “画得真好看,俺还没见过嘞,下面这是英文吗?”钱盛被他的笑容晃了眼,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心神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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