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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拎着垃圾袋说:“不好意思!阿咬它一定是生病了,我回家教训他!垃圾我也帮你带走!” 观察了这些天,弓铮皎也发现了闻璱有轻度洁癖和强迫症,譬如安抚中途,只要闻璱松开过手,再次开始之前,都会换上一双新的手套。 安抚不是手术,其实不需要那么无菌的环境。 闻璱看着弓铮皎的背影,突然说:“等等。” 他还支着自己的那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他突然有了猜测。 “刚刚那是什么?”闻璱问,“我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垃圾。”弓铮皎一口咬定,“你不知道,很多兽类精神体就是有这种翻垃圾桶、吃垃圾的陋习。其实阿咬这还算好一些的了,据说有些犬类精神体还会吃——” “我知道是垃圾。”闻璱打断他的胡言乱语,“但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我刚刚放在旁边,还没来得及扔的手套?” 弓铮皎沉默了。 在这种场合沉默,和承认几乎也没有差别。 精神体的行为其实是主人意识的投射,所以偷手套,完全是弓铮皎的默许,甚至期望。 闻璱只是有些震惊。 那双手套本来是为下午的安抚而戴上的,但一直没能等到客户来,闻璱就拆下手套发消息去了,可以说净佩戴时长不超过十分钟。 弓铮皎是痴汉吗?掩饰得倒是很好。 但是,就算是痴汉,这也太…… 不对。 闻璱挑了挑眉毛,缓缓道:“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 他看着弓铮皎越来越佝偻沧桑的背影,强自按捺住笑意:“为什么不早说呢?需要向导素,对哨兵来说很正常。” 向导素来源于向导,其实闻璱摸过碰过的所有东西,多多少少都沾染着闻璱的向导素。 但新风系统也不是白装的,空气中的向导素含量已经很轻微。 而弓铮皎又不能把工作室的家具搬走,或者突然暴起扒扯闻璱的衣服。 同时,弓铮皎又那么敏感,恐怕接触过其他哨兵的手套,他也无法忍受气味。 所以这双只短暂戴了片刻,除了闻璱之外没接触过他人的手套,对弓铮皎来说,才真是可遇不可求。 但也是这话说出口之后,闻璱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就算弓铮皎的背弓得越来越低,看起来更可怜也更好笑,闻璱也完全笑不出来一点。 “所以,我每天吃饭用过的餐具,你也……” 第7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阿咬都在沉默中消失。 好半天,弓铮皎才说:“我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吗?”闻璱反问。 “真不是。”弓铮皎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一开始只是听到你经常没空吃饭,想让你吃口好的。是那天回家之后,误打误撞才发现……” “才发现可以保留我的餐具。”闻璱咬牙切齿,“所以那天之后菜种类越来越多,盘子越来越小,吃一顿饭要刀叉筷勺全都用个遍。” 那时他还以为这只是单纯的上流风气,贵麻烦不贵多。 “你说实话。”闻璱阴恻恻道,“你不会回家偷偷舔我用过的叉子吧?” “怎么可能!”弓铮皎怒气冲冲地转过头,似乎不能接受自己遭此指控。 闻璱终于松了半口气。 “我只是把它们摆在床头助眠。”弓铮皎反驳。 “……” 刚松下来的半口气,好悬没彻底断了。 一想到有人把自己用过的餐具全都偷偷保存起来,用来做催眠熏香…… 闻璱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而且费解。 而且发麻。 “正巧闲着,不如你坐下我们好好聊聊。”闻璱指了指弓铮皎常坐的沙发。 等弓铮皎不太情愿地坐下,他干脆开诚布公道:“你需要向导素,却拒绝安抚——或者说,拒绝和向导创建信任关系,你在这方面有什么创伤吗?” “没有。”弓铮皎摇摇头,“只是我年轻的时候太冲动了。” 又是这种彷佛行将就木的老头才会说出来的话。 闻璱轻笑一声:“可你现在也只有二十八岁而已。” 明明人生之路还很漫长,闻璱不明白,他为什么有时说的话如在迟暮之年。 沉默片刻,弓铮皎终于缓缓开口:“除了在小黑屋,我上一次接受向导安抚是在十岁,后来我自视甚高,拒绝了一切安抚和帮助。” 听到“十岁”这个准确的年龄,闻璱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由于感官过于敏感,哨兵生活中所接受的信息量过大,时间久了难免会无法处理,进而产生异常。 积攒的异常过多,精神体暴动不说,哨兵还有进入轻度神游状态的风险。 届时,哨兵陷入昏迷,精神体无法响应,精神图景中的风暴会敌我不分地攻击一切,包括哨兵自身,也包括进入精神图景安抚的向导。 如果持续得不到帮助,轻度神游状态转为神游症,哨兵就会永远陷入沉眠,成为植物人。 目前的绝大多数哨兵都会定期安抚,争取连暴动状态都不会达到。 因为暴动就会被强制投入疗愈中心,也就是“小黑屋”。 无论是大多数的结合派,还是罕见得离谱的融合派,神游总是平等的。 就像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穷人和富人身上。 只不过富人有更多的金钱来减少痛苦,就像结合派哨兵生活中通常更频繁地被向导调整感官,往往异常得更缓慢一些。 而弓铮皎是一个自信得过分的融合派。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的十六年,每一次精神暴动,弓铮皎都是靠自己硬生生熬过去的。 他到现在都没有神游,只能说是个奇迹。 闻璱凝重道:“即便是融合派也需要帮助,不想在战斗中依赖他人,也不意味着就需要彻底放弃后勤的帮助。” “这个道理,如果我能早懂几年,或许会好些。”弓铮皎平静而淡然,“但当时,我就是认为自己能开创一个属于融合派的时代。” 这样划时代的人物,一定是完美到永远只靠自己的吧? 至少十几岁的弓铮皎是这样天真地幻想着。 而二十八岁的弓铮皎想要向现实低头,才发现自己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面色平平,似乎已经做好了接受任何嘲笑,抑或是怜悯目光的准备。 但闻璱轻笑了一声,赞赏道:“那很有志气啊,厉害。” 弓铮皎抬眼望去时,只见闻璱眼神真诚而欣赏,甚至不带一丝惋惜。 似乎闻璱只是在赞叹他的勇气,也真心实意地认为这段堪称“自断后路”的心路历程,并不是个笑话,也没有什么值得后悔的。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闻璱的演技太好,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觉得心里乱七八糟。 像兴奋,但明明他不是会因为别人的认可而沾沾自喜的人。 那股晕人的香气又开始蔓延了。 闻璱又问:“所以呢?” 弓铮皎几不可察地深呼吸一口,然后继续道:“我太久没有尝试过和向导创建精神连接,已经做不到‘信任’了。” 他的声音渐渐古井无波,冷静得彷佛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没有向导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进行安抚。” 闻璱评价:“你在抗拒别人。” 弓铮皎皱眉:“我没有。” “有。”闻璱道,“这份抗拒来源于恐惧,你害怕你误伤他人,所以不愿意接受有人冒险进入你的精神图景。” 弓铮皎的眉头拧了又拧,好半天才承认:“好吧,你说得对,因为你不知道你们向导在我眼里有多脆弱。” 顿了片刻,他又道:“而且你因果倒置了,是我担心误伤他人,所以无法创建信任关系,说实话,我并不抗拒如果有人真的能进入我的精神图景。” “真的吗?”闻璱在他身侧坐下,认真道:“那让我试试。” 弓铮皎心里登时停跳一拍,立刻起身,“我要走了。” 但这一次,有一只尾巴轻轻绊住他的脚。 阿咬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它可怜巴巴地望着闻璱,低沉地“呜”了一声卖萌。 弓铮皎:“……” 闻璱:“……” 真是教科书级别的口是心非。 “听我说完,”闻璱开口,“我刚才说,你在抗拒别人,但我没有说,这个‘别人’也包括我。” 他凝视着弓铮皎尴尬得乱飘,不知该往哪看的眼睛,声音冷了半分:“尊重些,看着我。” 弓铮皎只得难为情地把眼珠子转回来。 闻璱示意弓铮皎坐下,然后再一次缓缓靠近弓铮皎。 终于,他将手轻轻放在弓铮皎的肩上。 “你抗拒别人,唯独不抗拒我。”闻璱轻声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什么为什么。”弓铮皎闷闷地说。 “真的吗?”闻璱道,“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直到闻璱看到蓝紫色的湖泊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孔——就像在阿咬眼中看到小黑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弓铮皎在疯狂地眨眼,彷佛距离太近,呼吸的气流都让他眼皮瘙痒。 但闻璱彷佛明白了什么。 “弓铮皎,”闻璱问,“为什么不呼吸?” “呼吸……我在呼吸啊。”弓铮皎还在嘴硬。 “你不抗拒,却在逃避,真有意思……”闻璱垂眸看着他,微微一笑。 弓铮皎终于倒吸一口凉气。 闻璱直起腰,距离渐渐拉远。 一个上一秒还豪情壮志地说“我要开启新的时代”的哨兵,下一秒因为被自己靠近,就紧张得忘了呼吸……闻璱一边荒谬好笑,一边又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他忽略那丝陌生的心绪,下了定论:“你喜欢我的脸。” 弓铮皎:“咳咳咳咳咳!” 闻璱转过头,再次向阿咬伸出手,像逗猫一样指了指自己的脸。 果然,阿咬立刻伸出舌头,作势要舔。 不用闻璱阻挡,弓铮皎已无法忍耐地把二五仔阿咬赶回精神图景。 咳过之后,弓铮皎一抬头,便迎上闻璱似笑非笑又颇有几分瞭然的表情。 闻璱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好,也偶尔享受到一些美貌的红利——譬如在圣所的第一年,如果不是因为长了这么一张出类拔萃的脸,他很难在名不见经传时,就认识警卫部长的儿子。 但也只是认识而已。 至少彭枭没有因为颜控就做到弓铮皎这个地步。 虽然除了脸,弓铮皎对他的向导素也很有企图,但是…… “你就打算继续这样,一边豪掷千金,一边偷偷保存我的垃圾?”闻璱颇有几分好整以暇,“前首席,作风这么阴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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