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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提醒了,崔玉折不好再开口,便坐在他对面,调息入定。 崔玉折手指白皙修长,握着一支青绿杆杆的狼毫笔,沾满朱砂,在黄纸上勾画。垂着眼帘,神情十分专注。 陆江托腮看了半晌,忽然又道:“师弟,要不你教我话符罢?我也学学。” 崔玉折顿住笔,不解:“学这个做什么?” “技多不压身,”他探探头,问:“还有没有别的笔?让我用用。” 崔玉折果然准备的有,他翻找出另外一支递给陆江,又从自己那边的黄纸中抽出几张推给陆江。 他说:“师兄,符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你先试试罢。” 陆江笑:“你给我一张你画好的,我临摹一下看。” 崔玉折倒没从自己那一沓里抽,而是重新画了一张。陆江注意到这新的一张笔画简易,难度大大降低。 “师兄,这是张求平安的符咒。” 陆江接过,盯着看了一下,线条流畅,笔画工整。他问:“你几岁学的平安符?” 崔玉折眼角不自觉弯了弯,“三岁。” 陆江听罢,不自觉咳嗽了一声,“简单,简单。师弟,你太小瞧我了,你且看吧。” 他看着觉得容易,谁想到真正画起来时,才发现甚是艰难?笔尖刚触到符纸,便听到崔玉折说要抱元守一、神情专注。 陆江听着崔玉折的教导,双眼紧盯着手中毛笔。笔尖在符纸上挪动,许久才将符咒画完,他险些出了一身虚汗。 倒不是画符本身有多难,只是他画得极为缓慢。心中存了包袱,生怕画得不好惹崔玉折笑话。 虽说他知道崔玉折不会嘲笑自己,可不知为何,总想在崔玉折面前表现得尽善尽美。 陆江一笔一划照着样图临摹,画完后颇感成就。 他将毛笔一丢,把符纸立起,轻轻吹了两口气让朱砂快些晾干,又翻来覆去端详了几遍,才递给崔玉折:“师弟,我画得如何?” 崔玉折接过看了两眼,道:“画符本就是水磨工夫,师兄如今刚入门,只能得其形。再勤练些日子,方能得其神。” “当真?”陆江有些失落,“师弟三岁就能画了,我如今这把年纪才学……唉,真是不如你。”他盯着符纸又问,“为何一定要用朱砂?用黑墨水不行吗?” 崔玉折认真解释:“朱砂属阳,鬼怪属阴,阳能克阴,唯有朱砂画符,方能辟邪。” 陆江还想追问为何要用黄纸,又怕显得自己太过无知,便将疑问咽了回去。 他重新抽出两张黄纸,对崔玉折道:“你先画吧,我慢慢琢磨这平安符,不打扰你了。” 崔玉折听他这样说,便应了一声:“师兄若还有什么符箓上的疑问,尽可以问我。”陆江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画吧。” 崔玉折低下头不再吭声,专注地刻画着符咒。 对方教了他画符,按理说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 若再缠着追问,崔玉折虽会尽心解答,可不知为何,陆江望着眼前人,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的屁股像粘在凳子上,迟迟不愿起身,又觉得这样干坐着盯着人看有些尴尬,便再次拿起符纸。 恰好手边还有几张未画完的符咒,他摊开黄纸,照着样图继续临摹。 二人对坐在摇曳的烛火下,都专注画符、鲜少言语。 陆江画着画着,不自觉地看向对面的崔玉折,心想:这符纸太小,若是一张大宣纸,倒能将他的模样描绘下来。可惜我那三脚猫的画功,连符咒都画不好,哪能画出他的神韵?画出来怕是跟鬼画符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他自嘲地笑了笑。 崔玉折全然不知陆江心中所想,仍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 陆江厚着脸皮一直磨蹭到深夜,客栈外早已没了人声,月亮也爬到了中天。 实在不能再晚了,他见崔玉折还在认真画符,这才有些不舍地起身告辞。 第二日,陆江起了个大早,穿戴一新,箭袖长袍,照照镜子,自觉很是英气潇洒,颇为满意。 他算着时辰,转动日月镯,心里急切难耐。 他都多久没见儿子了。 眼前一闪,出现了一张被放大的小脸。 陆江忙唤道:“小欢。” 小欢自个儿捧着镯子,嘻嘻哈哈笑起来,乌溜溜的一只大眼睛贴到画面上。 只听到他稚嫩的声音,“爹、爹,爹爹!” 小欢将虚境中的影像当成亲爹,脸紧紧贴了上去。 陆江笑道:“小欢,离远一些,让爹爹好好看看你,这样只能看见你的眼睛了。” 王知文一声轻笑传来,小欢方离得远了一些。 镯子回到王知文手中,他道:“乖小欢,坐在这里,我拿着镯子罢。” 陆江没想到王知文也在,心中一热,“师兄。” “还知道叫我呢?我以为你光顾着你儿子了。” 陆江赔笑:“我是刚刚没看到师兄。” “算了,今个儿是你儿子的生辰,我也不说别的,反正我是个劳碌命,专给你做丫鬟的。” “师兄弟子这么多,再加一个小欢,也不妨碍什么。多做一个人的饭而已。” 旧日,积雪峰上仅有他们两个弟子相伴,兄弟感情深厚,王知文断断不会因这事埋怨陆江,陆江也嬉皮笑脸混过去了。 小欢见没人理自己,又大声咿呀起来。陆江忙哄道:“小欢,听话些。” 小欢离得远了,陆江方看清楚,他今天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轻薄的红色小衫,藕节似的手腕上挂着银镯子,胸口处挂着长命锁,简直是个富家小公子了。 陆江看了心中喜欢,夸赞道:“师兄可真会穿戴,小欢这身很是不错。” 小欢已渐渐能听懂人话,一听被夸,急忙抓住拿把长命锁,攥在手里,怼到画面正中央。 他行动迅速,势头也猛,王知文本来是松松抱着他,这样一下子,差点让小欢栽倒下去。王知文吓了一跳,对面的陆江也吓了一跳。 陆江赶快喊:“师兄!” 幸好王知文勒住了他,叹出一口气,“你儿子可不是好哄的。” 小欢被束缚住,手上却不停,还拿着长命锁,伸得高高的。 “爹看到了,好看着呢,你快收好。” 小欢听话,把长命锁塞到衣襟之中,衣服被撑起好大一块。他睁大一双眼睛,看着陆江。 陆江望着他,心都要软化了,知道小欢爱听夸赞的话,便翻来倒去说个不停,绞尽脑汁夸他。小欢虽嘴巴笨,只能偶尔应和几声,要是急了,光咿咿呀呀,啥也说不了。 他精力不足,见到陆江又兴奋得很,可这股劲来得快去的也快。陆江逗着他玩了会,他便有些困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但他显然也很思念几日不见的陆江,不舍得就这样睡去,乌黑的眼睛再将要合上时,又突然睁开,明明已经很困了,却还在挣扎。 陆江十分心疼,“小欢,你先睡会儿。” 小欢仍摇头,不断打着哈切,努力睁着泛红的眼睛,眼角含着水雾。 陆江道:“师兄,你哄他睡觉罢。” 王知文便说:“你等一等。” 他抱着小欢到摇篮上,将小欢放了进去,微微推了两下,一晃动,小欢起初还挣扎两下,但还是撑不住,没一会儿就脑袋一歪,睡着了。 王知文说:“师父说了,午间的时候办场宴席,请几个交好的长老、弟子过来,热闹热闹。你该到中午那会再转日月镯,也能看看。” “小欢就一小孩子,过个生辰,不必办的。” “这是师父的意思,他怎么着也是你的孩子,算是师父的孙子了,当然不一样。再加上,学宫连日阴霾,咱们也该办个事,冲冲煞气。” “我是在外的,也不好说什么。总之,万事都劳烦师父师兄费心了。” 王知文笑笑,“这个没什么。倒是小欢他娘呢?周岁了,也不说见见小欢,心里不惦记吗?我们这师门都还张罗着事。” 陆江瞬间熄了火,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没好气道:“什么小欢他娘。我们早不认识了,小欢是我自个儿的孩子,跟别人没关系。” 有关系人家也不承认。 王知文道:“你看你,师弟。我就是问问嘛,你这么大火气。怎么着,这孩子还能是你一个人生的?” 陆江沉默。恨不得点头。 王知文笑道:“又不说话了。一问你这事,你就不说话,我也是关心你。好了,不说了。今个是个高兴的日子,我不惹你。” “你别再问了,我不会说的。” “行,好好好,你是长大了,有脾气了,师兄只能顺着你。”王知文叹了口气,低声询问:“你何时能回学宫?这个能不能说。要是还不能说,以后你也别用日月镯了。” 陆江说:“这个我倒是想说。可我实在不知道,总要打听到玉剑屏的下落罢。” “唉,我的傻师弟,你就是不懂躲事。那日你因护掌门受重伤,就算这次派遣年轻弟子下山,你大可以以此为由推却,好在峰上养伤。你偏偏要去,现在如何了?伤势可好了?” 陆江旧伤哪是这般轻易好的,玉剑屏功法绝著,没把他的胳膊砍断已经是陆江捡回一条命了。 他不愿师兄担心,只是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近几日,药王谷的人也赶到了,正在替掌门医治,要是你在,也能顺便替你瞧瞧。” 陆江闻言,先是问道:“掌门如今怎么样了?” “还是你走时那样。药王谷的神医们也束手无策,掌门受伤太重,如今就是不醒来,不过是靠着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罢了。” 这话一说,适才闲适的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陆江沉默一会儿,问:“药王谷有一人,名叫宋风。不知他来了没有?”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出峰门,都是道听途说罢了。哪能连药王谷派遣谁来都打听清楚。” 陆江是外出游历时,结识的宋风。 彼时宋风被一富家子弟看上,要强压他去做小妾,宋风年纪小,又生的清秀,竟被当成了女子。他又是偷偷跑出来的,独自行医,药王谷医术虽精湛,却于防身真气这方面稍逊一筹。宋风正处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阶段,陆江偶然经过,将其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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