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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号技师，过来一下。”领班端着一叠文件进来，跟他平时手里的出勤记录本不太一样，六号技师感觉他在哪里见过。 “昨天那位黑猫先生，你记得吧？” 那怎么可能忘，六号技师在考虑要不要把职业生涯中的每一个特殊顾客写在自己的墓志铭上。 “记得。” 领班不仅表情有些怪，就连说话语气都是他从没听过的，把六号技师拉到人少的一边，古怪地问：“当时门关上之后，屋里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不寻常的事情？ 是指他们在一起看了一集《万山暮雨》？ 还是聊起了他的过去？ 要是有警察盘问起来，六号技师决定坚称自己没有说一句话，反正按摩室里又没有监控。 “是要进行随机抽查吗？” “那倒不是，这次有点不一样。”领班摸着脑袋，疑神疑鬼地翻了几下那些文件。 他不正常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等级，没有人见过他这样，让六号技师以为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会是被投诉了吧？” 领班瞥他一眼。“那倒是没有。” 但表情依旧凝重。 咔嚓—— 食堂的门再次被拉开，全场肃静下来，小小的门框里出现一个肥肥矮矮的身影，让所有人都坐直了。 是这家按摩院的拥有者—— 狸花猫先生。 他挺着巨大的肚子，吃得油头粉面，按摩院的伙食能差成今天这样跟他脱不了关系，因为克扣出去的预算全都被狸花老板收入囊中。 这可能是六号技师唯一讨厌的一只猫了。 同事也是这样，谁都不愿意给他按摩，因为狸花老板是个油皮老猫，按摩后总是会沾他们一手油。 “老板好！” “老板好！” 不过寄猫篱下，这一整条黑街的尽头都是狸花老板的产业，众人只能乖乖听话，齐刷刷地站起来，向老板问好。 “都坐都坐，就像往常一样，咱们猫人平等啊，猫人平等。” 油腻的皮肤和油腻的官腔，大家习以为常。 只见狸花老板肥腻腻地走向领班和六号技师的方向，眼神始终盯在六号技师的身上。 “是他吗？”狸花老板问。 他亲眼看到了这个不知道哪里特别的人类，企图在他泯然于众的外表上查找出一丁点鹤立鸡群的端倪。 其实也没有。 不过他就像大家说的那样，看起来有点像一个三花猫。 领班换上一副笑容疯狂点头，把自己脸上的所有褶子挤成一团，只为了向狸花猫先生表达热烈的问候。 六号技师觉得他这样就像是一只加菲猫。 “六号技师，恭喜你成为本店第一条被猫买走的人类。”油性笔“咔嚓”一按，狸花老板重咳一声，“他说要买你，这是文件。” 啪—— 文件拍在六号技师身边的桌上。 整个食堂静了。 当“买下”这两个字出现在这里，所有人放下手里的碗筷，目光紧紧盯着六号技师所在的方向。 领班开始暗下决心，要用下个季度的预算在饭堂里搭建一个舞台，如果以后有人再被买走，应该有两束聚光灯打在他的脸上。 “可能你太激动了没有听清，我再说一遍。”狸花老板再一次郑重其事地宣读了他收到的通知：“六号技师，你被买下了！” 六号技师感觉大脑“嗡”地一声响，他已经有点傻了。 领班用胳膊肘推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 “我？” 啊？ 狸花猫老板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得意忘形，还有种他已经收敛了的自满。 更多的是小猫得志，他看起来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没关系，慌乱、震惊，还有很多的受宠若惊都是正常的，这是认养文件，我也是第一次经手这种事，是上面派人下来送的，你可以看看，他们今天就要来领你走。” 六号技师觉得自己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按摩技师，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按摩院里，在这个满200送200、按摩就送饮品、给好评附赠小礼品、不开发票送猫薄荷的按摩店里—— 他成为了有记忆以来，第一个被猫买下的人类。
第6章 猫接人 六号技师还在震惊之余，狸花老板已经开始准备他的“后事”了。 他看到老板拿出后勤的物品记录本朝他走过来，那股猫油的味道已经飘进鼻腔，老板在属于六号技师的每一项用具和杂物上划对号，一副随时希望他走的样子—— “你现在可以去收拾东西了，你的房间有一张折叠按摩床，桌子两张，洗手池一个，这些不能带走。制服叠好放在柜子里，牙杯牙具，毛巾浴巾想要的话可以拿走，不想带走就放在你的柜子里。我们现在空出了唯一一间有窗子的按摩师卧室，由最佳员工第二位的八号技师继承。”本子一合，狸花老板双眉一挑，“还有什么问题吗？快去吧。” 这件事看起来非常急迫，简直不能更急。 于是领班非常有眼力见地把六号技师带走了，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又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几下，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怎么了？”六号技师问。 领班搓搓手，犹豫道：“那个……要是你出去以后，我们还能不能把你聘回来做新员工培训啊？” 六号技师佩服得心服口服。 事到如今，领班的愿望仍然是提升按摩院的整体服务质量，可谓是对按摩院全体员工鞠躬尽瘁、呕心沥血。 不过这种事情…… “还是要那个黑猫先生同意的吧。” “也是，也是。”领班又说：“其实出去也不是完全好的，外面有什么咱们都不知道。” 六号技师非常同意。 “其实我可以替你承担这些的。在咱们店里的技师有一个起码的安全保障，到了外面可就惨了，那些被买走的人呐……” “你被买下过吗？” 领班愣了一下，“没有，但是我听说过啊，这是一种买断制，本来你一天排了上午四个猫、下午四个猫，干完就能下班，被买走的人可不一样，没有工会保护，说不定成天成宿给猫服务。” “我们是有工会的吗？” “额……这个，”领班跳过了这个话题，“到时候你左手挠一个、右手挠一个，胸口压着一个，一天下来说不定得服务五十多个。” “真的假的？”六号技师不自觉地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那、不、得、爽、死？ 他不停地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画面—— 猫猫树下猫猫果，猫猫树前你和我，猫猫堆里做游戏，欢乐多又多，一个黑猫长相的河神慢慢从湖中心走来，左手一只金渐层，右手一只银渐层，他问： 你掉了一只金渐层，还是一只银渐层呀？ 六号技师说，都不是都不是，他现在还没有猫猫呢。 河神说： 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这些猫都给你吧！ 四面八方的猫猫把他团团围住，共享天伦之乐—— 那、不、得、爽、死？ “你还得给猫做饭呢，在咱们这工作有个好处就是只用摸猫，不用照顾猫。” “真的假的？” 他还得全天候照顾猫大人？ 那、不、得、爽、死？ “所以，其实啊……我们人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如果你不想承担这些，”领班把他拉到一个稍微角落一点的地方，“我就直说了，你可以跟老板说说，我替你去。” 六号技师的脖子抻长了，离领班的距离远了一些。 “行吗？因为在猫的眼里，咱们人长得估计也都差不多，谁能看出咱俩有区别呢？” “不用了。”六号技师晃晃脑袋：“我觉得这份苦难，还是应该由我自己来承担。” “……” 领班眨眨眼睛看了他一会，念念叨叨地走了。 六号技师回到房间里，在不大的房间里收拾一通，发现自己在按摩院里生活三年之久，却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东西—— 两套用来交替换洗的睡衣睡裤，毛巾、牙具，除此之外，还有一套他精心收藏的猫毛毡摆件。 原材料来自他按摩过的每一个猫，也由他亲手制作。 只有这些了，他能带走的也只有这些。 吱呀—— 咚咚咚—— 窗外的刹车声音和敲门声一起闯进六号技师的思绪里，把他拉回现实。 他先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很多同事，高矮胖瘦不多不少，加上领班刚好二十四个。 场面竟然有些悲壮。 领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憋了很久，小声说了句：“他们在外面等你了。” 六号技师给他抽了一张纸，准备让他擦掉鼻涕，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啊啊啊啊啊啊——我舍不得你啊——”领队像是一只八爪鱼一样扑了过来，打得六号技师躲无可躲、措手不及。 真爱的别离都是歇斯底里，哪有沉默不语，还有他们诚挚的友情，像是领班的鼻涕一样如胶似漆。 “我跟你说……单飞都是不长久的，你以后说不定是要回来的，可得小心，别得上什么猫癣，以后没有猫要的。” 六号技师点了点头，“我知道。” 要说这里有什么让他留恋的，他真的很想出去赚钱，回来把楼里的空调系统修好。 “出门在外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记得这里永远都是家。” “我知道。”六号技师快要被领班勒死了。 “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他快要被勒死了。 “我知道……你向来不擅长言语表达，但你的脸很红，这就能说明你在乎我们。” 六号技师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飘去人星了。 “呼……”领班终于放开他，才有机会长出一口气。 “去吧，去吧，我不想看，我不想看你的背影。”领队把自己留在房间，头也不回地让他走了。 同事随他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目送六号技师走到门口，没有一个人再敢跟上去。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都没有离开过这里，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刻在基因里的恐惧——六号技师也是一样的。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站在按摩店大门口，深吸一口气，始终没敢迈出跨越台阶的一步。 门外仍然是那辆黑色轿车，后排玻璃降下一半，坐在后排座位上的黑猫漏出一双黄色眼睛。 “上车。”黑猫对着他的方向说道。 六号技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车里，车窗又降下来一些。 “不想走？” 其实他只是有点怕，黑黑的车，黑黑的猫，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地方，他也更怕自己离开这里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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