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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回忆了半晌,想起张高秋昨日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衫,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但他也不敢和张高秋呛声,只能服软认错,等赋长书从书房出来,对上两人。 张高秋望了一眼:“你们又因为汝河的事彻夜长谈?” 赋长书沉默良久,顶着卯日灼热的目光艰难点头。 张高秋便不忍心数落卯日,目光都柔和了些:“别太辛苦,姐姐去和厨房说,今日多加些菜,你俩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卯日哪敢说讨论的不是汝河发大水,是他发大水,只能一把推开赋长书,笑吟吟地接下去:“好的高秋姐,你跟着袁太公学医,也不要辛苦自己。高秋姐,我正巧有些有意思的发现,还要和长书试试,先不和你说了。” 卯日让下人去挖一些土,又铲回来一袋泥沙,石块,和赋长书挤在院子里玩泥土,堆出河堤的模样。 卯日双手都是泥土,土块盖住了手背上的凤蝶,兴致勃勃地说:“赋长书,昨日抓淤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泥土有软泥与硬土之分。既然是建造双重堤,建堤坝的土里就不能掺泥沙,修建的时候最好一边掺水,一边修筑。” 他把所有想法都记在纸上,等到罗列完毕,再将方案分门别类。赋长书和他一问一答,又把方案细化了一遍。 卯日拿着方案却没有多高兴,总觉得不够详尽,给元业度查看也不够完美。 赋长书结合自身经历,提议道:“修建双重堤坝只是拦截洪水的手段之一,你都想到修建的地址、材料了,不如把建设当中可能遇到的困难与资金供应、人员调度等全都梳理一遍,毕竟这都是治水时可能遇到的问题。等到师氏问的时候,也好有所准备。” 学宫师氏每次结业考核都会十分困难,有时候的提问还会从议题延展出去,赋长书在学宫上过学,对这种考核方式十分熟悉。 “在中州时,长平会让我着手接手他的军队,军中事务冗杂,战前人员部署调度、粮食供应、装备制造、饮食医药等等,方方面面都需要亲自过问。不如事先将能想到的方面都梳理一遍,可能会有纰漏,但也比临时抱佛脚强。” 战事不容马虎,防洪治水更不能草率敲定。卯日觉得他言之有理,点点头:“那我不如也按照你们战前、战时、战后的应对方法,划分出前期、中期、后期三个板块。前期规划建设,中期实施建设,后期维护建设,然后再往下罗列。” 按照这样的思路梳理下去,卯日直接从汝河为什么有洪水开始落笔,耗费了整整四日,洋洋洒洒书写了近万字,才写出完整方案。 书简与纸页堆了满地,书房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卯日觉得自己没办法拉着一车书简去见师氏,又拽着赋长书开始细化方案。 到后面,他把书简搬到元业度府上去写,一边和众人商议,一边修改方案,元业度也不时提出建议与改进办法。 赋长书帮他做了一个汝河堤坝的沙盘,几次翻新,卯日和屋内的人吵得满面通红时,赋长书不忘给他递上一杯茶静心。 孟冬时,金水口初具规模。 站在高处能看见长梭形的湖中岛将汝河分成三条河道,最左侧是延伸向汝南农田的灌溉水渠,中间是汝河原本的宽阔河道,最右侧则连通着纵深探向汝南城镇的支流。 “左右两条河流的功能主要是分流、调水。”元业度指着水渠和卯日说,“你的双重堤坝值得一试,我和其他人商议后,修筑引水渠时就采用了你提议的双重堤坝。在水渠两侧先建造偻堤,让河道变窄,水位更深。” “为了防止丰水期漫堤,在距离偻堤三里外的地方再建造一重新的堤坝,并在堤坝的不同高度上开设一定数量与大小的孔洞,将多出的水泄出,以防汝河泛滥时侵扰沿岸百姓。” 能被元业度肯定卯日自然高兴,他顺势提出自己的新想法:“师长,我这几日深思熟虑,觉得双重堤坝只能改善洪涝,不能从根源上解决汝河泛滥的问题,所以又将您给我的图纸带回去研究,整理了新的方案。” 没日没夜研究手记与书简不是全然无用,卯日从各地治水的案例中整理出最适合汝河的一种,重新做了调整。 元业度看过方案没有立即说出好坏,而是琢磨了片刻,才回他:“等回去和其他人商议。” 卯日有些不安:“师长,有什么问题吗?” 元业度却没有多说,只是道:“今日河堤有我守着,你先休息一日。明日再由你巡守。” 卯日回府时发现赋长书不在府中,问过张高秋才知道他送长平出城了。 他骑马到城门口,望见赋长书牵着马站在长亭边。 长平买了一辆牛车,正要带着行囊回北方。 赋长书没什么能送给他的,只买了一袋饼与几床被褥,给他扎放在车上。 “长书,你调令下来了吗?” 赋长书:“下来了,去岐山,跟着周问刀周将军。” 中州兵分三路,主力是在中央的岐山,领头的将士叫周问刀,在岐山附近与匪寇对峙了大半年。按照许嘉兰的决定,现在的周问刀在岐山由主攻改为了筑垒固守,避免决战。 东侧由许嘉兰带领的队伍发起猛烈进攻,逼迫敌军连连后退,撤往西面。西面自从分烟河之战后损兵折将,给贼寇留出一条逃亡道路。 之前的战势好比一把三叉戟,两翼兵力薄弱,但都是精兵强将,中间“戟”的部分是主力军。 而现在,中州的兵力更像是一把镰刀,原本的主力军按兵不动,右翼许嘉兰带领的队伍化为尖锐的刀锋,驱赶敌军逐渐偏向中州西部角落。 长平笑道:“我还以为许将军会把你调到自己身边,你天生适合上战场。不过也好。跟着周问刀,也不会天天打仗,身体吃不消。” 赋长书没有回话,转眼看见他牛车上有一个盒子。 长平:“是岳毅的骨灰。我跟着他一起打仗打了大半辈子,他没什么亲人,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丰京,索性带回老家安葬。” 长平转过头,瞧见卯日骑马过来,笑逐颜开:“长书,你的好友来接你了。” 赋长书转过身,正巧卯日喊他:“长书!” 卯日翻身下马,将另一个行囊交给长平:“长平将军,这是我准备的一些草药和路上能用到的东西,能防染风寒一类的小病。长路漫漫,一路平安。” 长平望着他十分感动:“谢谢公子!” 送走长平,两人牵着马走回城中,沿途能遇到搬运泥土与山石的百姓,偶尔有人认出卯日,和他亲切问好。 没多久就有人围上来问卯日修堤与粮食一类的杂事。 卯日停下步伐,耐心地解答,赋长书也陪着他。 “前日开石手上受的伤可好了?” “好了,公子的药敷过了就不疼了,太神了!” 卯日笑道:“好在及时用药。你记得去袁家登记,多领一份救济粮。修建堤坝时受伤的百姓也有工钱的。” 街上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等官差前来疏散百姓,卯日才叹了一口气,走到赋长书身边。 “怎么这副神情望着我?” 赋长书目光柔和,难得露出一些笑意,伸手将卯日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喜欢你。” “我的以尘,当如鳞松万古长青。” 卯日:“嘴还挺甜,说吧,有什么事需要大人满足你?” 赋长书只是揉了一下他的耳垂,凑过去同他交换一个气息绵长的吻,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吻过卯日,新奇的体验,让卯日也忍不住握住赋长书的手。 “不肯说话,是要我猜?”卯日也认真地问,“那我猜猜这次要去多久呢?一年?还是三年?” “快得话半年,慢的话一两年。估计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汝河堤坝竣工,让我等也仰瞻一下春卜师的风采。” 卯日没有立即回答,他送走赋长书都已经是第四次,前面几次最多有些不舍,很快就忘记,唯独这一次让他有些不爽。 也不单单是依赖之情,两人聚少离多,关系暧昧,非要说赋长书是他谁也算不上,可是对方就是在他心里横插一脚。 他习惯与赋长书讨论每日见闻,晚上枕着对方胳膊睡觉,就算在浴桶里睡着了,赋长书也会把他抱出来套上衣物,擦干长发后才抱着他入睡。 要是换一个人,这些事也能做,可谁都不是第二个赋长书,他不喜欢。 赋长书似是汝河上新垒的堤坝,约束住狂野无边的洪水,卯日冲刷着他坚硬的堤岸,拷问他为什么要束缚住自己。 赋长书却说,我不过是石头,以另一种姿态陪伴在河流左右。你想冲出去,那就劈开我,让我决堤,让我身死,让我灰飞烟灭,让我彻底死无全尸。 只要你忘了我,我就再也不来见你。 可卯日现在没办法忘了他。 赋长书与他十指相扣:“等下次,我上灵山长宫提亲。” 卯日笑道:“好啊。等我二哥把你赶出去吧。” “你答应了?” 卯日佯装听不懂:“我可没有。走走走,回家,高秋姐做了许多菜,等我们回去呢。” 赋长书听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捏着他的脸蛋,重重吻在卯日侧脸上,留下一个鲜明的红印。 卯日推开他的脸,直接无赖道:“小流氓!我走不动了。” “你骑马,我带你。” “不要,我要好大儿你背我。” 赋长书蹲下身:“行,春大人只会欺负我。” 卯日趴在他背上,胳膊捞住赋长书的脖颈,两条腿被赋长书捞着,两匹马的缰绳系挂在赋长书革带上,就慢慢往回走。 卯日靠着他昏昏欲睡,隔了一阵,见一轮明月挂在柳树枝头,月白风清。 水洼里倒影着镜花水月,赋长书背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 第98章 *羲和敲日(九) 翌日,轮到卯日在堤坝上巡守。 元业度要去询问救济的事,所以去了袁家。工匠与役夫按部就班,卯日刚检查完当日修堤的土,见官员领着画工走过来。 “春卜师!修筑水则碑的人来了,想问修什么模样?” 卯日放下手卷:“元师长怎么说?” “元大人先前提了一嘴,说是修成石人模样,但是样貌却没有准数。我们本想按照元大人的样貌修建水则碑,元大人又觉得,汝河要修建三个石人,如果全做他的样貌不够美观。所以这事一直没定下来,画工想让你帮忙再问一问元大人的意思!” 元业度在治水的事上可谓是斤斤计较,金水口分流堤坝不光实用,还要兼具美观。 相处一段时日,卯日对自己师氏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闻言笑道:“我现在走不开,我派人领你去见元师长,照着他画像,先做一个石人。另外两个石人,就按照师长的要求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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