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到停在白洛河堤边,巫礼的衣摆顺着堤坝滑进水中,浸在水里,随波漂流。 他站在水边,仿佛一株临水幽兰。 那夜在悬崖下发生的事,姬青翰一直没有告诉第三人。 太子心中存疑,以为是自己濒死产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昏迷时做了一场古怪的梦,于是命令楼征在城中寻找男巫。 男巫还没找着,却先见到本尊。 姬青翰心中除了困惑,还有些隐隐激动。 他有话想问对方。 比如,你怎么救的我? 那么重的伤,竟然救了回来,说是起死回生也不为过。传说的巫礼难道是一位杏林高手? 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河洛白堤上? 若巫礼是鬼魂,河堤边设有驱鬼的祭司祭坛,沿途还有绕伞的行僧,你这鬼魂,怎么驱不走? 为什么…… “大人!”楼征喊他。 姬青翰回神。 日光下,香柏烟灰消失殆尽,河水波光粼粼,视野逐渐开阔,姬青翰远远瞧见一座青碑,就矗立在视线尽头。 衙役们将头颅出现的现场围起来,正在劝周围的百姓离开。 “这头,是谁捞上来的?”衙役高声喊道。 姬青翰朝着楼征一点头。 楼征:“是我。” 那衙役瞧见了楼征与一身病气的姬青翰:“和我们走一趟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挤进来另一位当差衙役,对方撞见了四轮车上的姬青翰,神色一变,当即拽过领头的衙役。两人耳语了几句,才一前一后走到姬青翰面前。 陆丰露出谦卑讨好的笑容:“这位大人,日头毒辣,不如去衙门坐坐,喝口凉茶,消消暑。” 姬青翰原本就嫌弃周围缭绕的古怪气味,再加上现在被这么多人打扰,他估计也没法与巫礼交谈,于是顺势应下来。 楼征推着他的车折返春城。 留下拎着头的衙役面色铁青。 陆丰擦着虚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小徐啊,那位大人可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徐忝垂下头:“陆大哥,这位大人又是什么来历?” “前些日子冲撞了祭坛的那位。”陆丰指了一下东北方向,“丰京来的,比之前的那位还要厉害。” 徐忝暗暗心惊:“这些大人物,怎么个个都往我们春城跑?” “据说,是为了选新的灵山十巫。何儒青老将军和太子争着给宣王举荐自己的人,双方各持己见、关系势如水火。宣王便定了一道规矩,在明年开春之际,每人举荐十位身有奇才的人物,让这二十人当朝比试,谁能力更甚,谁便是灵山十巫。” 徐忝:“那之前的灵山十巫呢?” 陆丰垂下眼,看着正滴水的头颅包,低声道:“你可听过那句话。成王十二年,疠气流行,灵山十巫为调阴阳,平疫救世,半数具亡。” 成王十二年,瘟疫流行,灵山十巫中有半数人因为那场瘟疫而死。 成王十二年距今已有三十年,三十年间没有新的灵巫问世。 宣王三年,当朝天子姬如归终于准备挑选新的灵巫。 灵巫的名号听上去似乎与鬼神打交道,其实是一群身负奇才、博闻强识的能人。 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合适的时候,济世救民、为国捐躯。 *** 春城的衙门中,姬青翰的四轮车停在主位旁,办案的衙役在堂中呈报,他便挑了一卷档案翻阅打发时间。 “眼下正是行僧绕城旋伞、群巫设祭坛游行的时候,城中百姓络绎不绝,光是路过那段路的每天都有几百、上千号人,搜查难度极大。” 徐忝将那颗头颅放主桌上,伸手揭开麻布。 那是一个男人的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睛的位置汪满了墨绿色的脓水,面部有些塌陷,仿佛皮骨下经历了一场暴雨后的坍塌。 再加上在水里滚过一遭,粘稠的液体一直往下流淌,打湿了包裹的麻布,在桌上洇出了一摊水圈。 姬青翰觉得有些刺鼻。 徐忝:“白洛河堤前是旋伞官道,还有戴着面具的傩舞游行队伍,凶手很可能藏在这两支队伍中。” 楼征领着之前的行僧回来了。 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各位大人,今日参加祭祀的行僧共有七十八人。都在这名册上了。” 楼征将另一份名册交给姬青翰:“祭司说,他们那边负责祭祀、游行的人大约有二百多人,这其中不包括春城临近城镇来帮忙的祭司。” 姬青翰浏览了一下名册:“最近可有百姓上报家中人口走失?” 陆丰:“没有。” 姬青翰放下册子:“那这案子查起来耗时耗力,你们可有把握?” 徐忝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面相丑陋的男人头颅:“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陆丰高声喊他:“徐忝!” 姬青翰咳嗽了一声:“让他说。” 徐忝抬起头,直视姬青翰,声音有些讥讽:“大人,案子难查,但是快速结案的办法倒是有。只要说是你失手杀了他。” 寒光一闪,楼征拔剑出鞘,已经将长剑搭在徐忝的脖颈上。 陆丰神色焦急,连连制止他不要再说了。 姬青翰来了点兴致:“楼征,退下。” 徐忝脊背挺直,继续道,“以您的身份,断此人一个醉后失仪,冲撞了贵人的罪名,估计也无人敢说什么。等您离开春城后,我们便将这桩案子销毁,保准一丝一毫证据都不留下来。到时候就算有人觉得事有蹊跷,但死无对证,就算追查,也不敢轻易追查到你身上。您觉得如何?” 只要姬青翰点头,那这桩案子便完美结案。 他是太子。 太子失手杀害一个寂寂无名的男人,谁敢问罪? “很好。” 姬青翰笑了一下,手腕一紧,猛地抓起放下的竹简,砸在徐忝身上。 “放肆!” 楼征收了剑,展臂按在徐忝肩臂上,一脚踹在他的后腿膝盖窝。 徐忝跪倒在地,陆丰也连忙跪下:“大人息怒!徐忝他年少不懂事,胡说八道呢!大人别同他生气!徐忝!徐忝,早就给你说了别乱说话,你还不给大人道歉!快点!” 姬青翰气得直咳嗽,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唇色泛白,面上瞧不出一丝笑意,冷冷地说。 “孤竟然不知道你们竟是这般当差?好得很啊。案子难查,便想着找替罪羊草草结案,不光找替罪羊,还敢找孤的头上来。徐忝。” “你哪是年少轻狂,孤看你是活腻了。” 陆丰与徐忝都知道姬青翰是丰京来的人,并且很有可能是太子一派的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太子本尊。 两人的脸色瞬间难看下去,徐忝一咬牙,重重地磕了个响头,直起身子时,额头已经乌青。 姬青翰道:“徐忝,半月之内,找不到凶手,提头来见。” 从衙门出来,姬青翰便止不住咳嗽,楼征连忙叫了辆马车,快马加鞭赶回住处。 “大人,那徐忝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怎么不让属下一剑了结了他?” 姬青翰:“徐忝这人贸然激进,胆子却大得很。半月的军令状,三四百号人,够他查的,若他拿不出结果再问罪也不迟。孤在意的是,这案子有些蹊跷。”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两侧行人少了许多,姬青翰掀开车帘,命楼征转道去白洛河堤。 河堤边游行的队伍落了一地柏枝香灰。 巫礼不在。 姬青翰失落地转过头,他扫过满地的彩旌,指挥着楼征往上游走。 大约走了一刻钟,两人抵达那块巨型石碑附近,姬青翰瞧见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背着行囊的书生。 书生身穿着朴素的长袍,系着一条雀翎纹的腰带,头戴着一顶当地特有的彩锦小帽,手持着三根松香。 书生站在石碑前仰望上面的字迹,隔了一阵,他阅读完了上面的刻字,从行囊里掏出一壶酒、一碟花瓣,放在碑前。 第4章 鬼灯如漆(四) 姬青翰闻出了酒味,那是一种西南特产的青梅果酒,果香清甜,不易醉人。 他看向那碟花。 “木芙蓉?” 木芙蓉花是一种清秀淡雅的花,花色多是淡粉与乳白色,生长在西南地域,尤其是川蜀一代。 书生将松香插在碑前,插香时,袖子往下一落,手背上类似图腾的花纹便露了出来。 他察觉到了姬青翰的目光,于是收了手,将图腾藏在袖子里。 “我还以为春城的人不认识这种花。” 姬青翰瞧着那碟木芙蓉点了下头,自然地接下去:“小的时候,家中有一位姨娘是渝州新都的人。她和我讲了许多那边的风土人情,包括芙蓉花。” “她曾说,此花皎若芙蓉出水,所以称为木芙蓉,与其他花不同的是,木芙蓉还能入药、做成膳食。她的弟弟就喜欢将木芙蓉制成糕点,酿成花酒食用。” 姬青翰目露怀念之意:“她说了许多,我记得这种特别的花。” 书生望了他一眼,将盛有木芙蓉的白碟往姬青翰方向移了移:“要不要试试?” 姬青翰:“如果我没猜错,你这花是用来祭典石碑上的人,我用,合适吗?” 书生扬起唇角,他笑起来时唇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年少风流:“我说合适就合适。更何况,碑上记载的人早已不在人世,花和酒却是人间的佳肴。碑上人在九泉之下无福享用,我们活着的人替他品尝了,也不算浪费。” 姬青翰挑了一朵木芙蓉,花瓣沁凉,他犹豫了一下,捧在掌中。 “冰的?” 书生煞有其事地点头:“为了保木芙蓉新鲜,我都用冰镇着这些摘下来的花。自然是凉的。” 他顿了一下,“不过你伤势刚痊愈,忌生冷,最好等冰化了再吃。不必紧张,我懂一些医理,能瞧出来你面色不好。以及,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血腥味?” 姬青翰目光微凝,答道。 “不是我身上的。” 他伸出一指,撩起腰上环珮的流苏。细密轻盈的流苏顺着风向轻轻晃动,根据风吹的方向,判断出哪里是上风口。 姬青翰道:“楼征,去石碑背后瞧瞧。” 楼征手按着剑,绕过高大石碑。 石碑后面便是白洛河堤的尽头,这里有一个已经熄灭的火堆。 火堆烧的是灰白帆布,大部分被烧毁,只留下一捆烧得干瘪焦黑的树枝。 灰烬打着旋溜过几人脚边,最后摇摇摆摆地飘进河水中。 楼征找了根树枝,刨开灰烬,挑走破烂的风帆,最后翻出了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首。 令几人在意的是,这尸首没了项上头颅。 姬青翰还未发话,那白面书生已经主动走到尸首边,他蹲下身,捡了一根树枝,在尸首上各处戳了三下,随后丢了树枝,竟然要伸手去碰那具尸首。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6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