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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觉中,满池荷花在月下颤动,他要带着自己的巫礼出逃。 路过池塘时,姬青翰一掀燃烧的红布,随手丢进水里,水中发出尖锐的咝咝声。 他一边跑,一边说。 “卯日,孤幼时读新都实纪时,总想着见一见你。” 他没有穿鞋,地面的碎石草根硌地脚底生疼,但姬青翰却浑不在意,就像故事里惊惶逃跑的小和尚那般,抱着卯日逃跑,可他半点都不害怕。 “张高秋闲暇之余,就会同我讲灵山十巫,但她从不称呼你们为灵巫,只说十巫中不少人都不信鬼神,只信真实行迹,所以每人都各有所长,以达救世助人的目的。” 他踹开寺庙的大门,甚至有空转头望了一下后面的佛堂,那方天迹透着隐隐的红,一道黑烟滚滚上升,又融在黑夜当中。 吵杂声、叫喊声,还有神佛怒吼,要伏诛妖邪。 姬青翰满不在乎地转过头,继续往外跑。 “她十分喜欢你,灵山十巫其余人也极其宠爱你,总是惋惜你过早离开人世,没能多陪她几年。张高秋几次跟我说,还差一日,就能赶上元日,她原本准备好贺礼要送你的。” “可是,她收到消息时,你已经死在了苗疆。她最后一次提起你,那天正巧临近黄昏。” 橙红色的晚霞满布苍穹。岁月在客卿的脸上留下痕迹,张高秋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和蔼的笑容已经消失,只留下无尽的寂寞与哀痛。 她的眼中蕴满了泪水。 “她哭了,还劝我不要哭。” 在那之后,她把自己的医书编纂成册,将自己的一身医术传授给了府上大夫,搬来一张躺椅,躺在木芙蓉下,再也没醒过来。 “孤去寻她时,被宣王拦住。宣王交给孤一封信,是张高秋专门留给孤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不知终日梦为鱼,他生永不落红尘。” “祈愿虽好,可孤觉得不妥。若你此生不落红尘,我上哪去追寻你。难道一直要在梦中,在幻觉里吗?” 幻觉中的卯日靠在他的肩上,也不回话,姬青翰一口气逃出十里地,累得气喘吁吁,双脚都是血,一步一个血印,他抬头,胸腔一震,只见自己踹开的佛门矗立在上方,后面火光滚滚,一座金色的大佛在月下平静注视一人一鬼。 故事里,小和尚被这样的景象吓得跪下身,懊悔地叩首,说自己不会再触怒神佛。 难道姬青翰也会跪下悔过? 绝不可能。 佛门下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是来捉拿两人的佛徒。他退了一步,果断朝着反方向逃。 姬青翰知道这是幻觉,竟然是幻觉,那就该一直留在原地,等着幻觉结束。可幻觉里的蛇妖却怂恿着他逃跑,他背负着年少的约定,卯日说什么,他都会全力去做。 哪怕一直跑,一直跑,最后又跑回庙的大门前。 他的手有些酸,于是换了个姿势,将卯日驼在背后,巫礼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双臂牢牢地圈在姬青翰的颈项上,湿漉漉的长发也在逃跑中被风吹干。 姬青翰只看了一眼佛门,又转过头,径直离开。 卯日:“我们出不去吗?” 姬青翰知道他说的对,但还是背着他,在道路上一圈一圈打转,或许幻觉里只有佛堂,超出佛庙的并不存在,可姬青翰还是执拗地寻找着出路。 如果找不到出路,他就带着卯日一直走,走到死,走到老,走到幻觉结束,无论哪种,都可以,唯独不能让他在佛门前跪下,说自己罪恶滔天,触怒神佛,更不会把蛇妖交出去。 “如果出去了,你就要把剩下的三次补给我。还要说,你喜欢我。喜欢我抱你,喜欢我背你,喜欢我,喜欢我听你的话带你走。” “你喜欢我,才落进红尘,让我追寻你。” 幻觉外绝不可能开口的话,姬青翰一股脑吐了个干净,说完之后,他浑身轻松,再一次背着巫礼踏上逃亡之旅。 夹道的树木高耸,在月下一片漆黑,他背着卯日,沉重的步伐也觉得轻快。 “你喜欢什么,孤都给你。你喜爱木芙蓉,东宫中栽种的都是木芙蓉。孤还请了渝州新都的厨子,让他们携带着家眷搬到丰京,就在东宫任职,不过孤以前口味清淡,他们往往无事可做,常常想回渝州新都。等你去了,他们才有用武之地。” 卯日怔了一下:“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为什么之前还要问我?” “那些都是张高秋书里说的,孤想听你亲口说。” 他们又走回了佛门前,姬青翰许是有点累,寻了一块磐石,把卯日放下来,摸了一下他的脸,吻一下巫礼的眼睑。 “好在都是幻觉,我胡说了,你也不知道。你想我带你走,那自然依你,不过幻觉外的你还等着我去找你,所以我该走了。” 怎么走呢。 姬青翰退了两步,望着坐在磐石上的卯日,对方只拢着一张金边红布,露出的脖颈还有吻痕。 幻觉里他是蛇妖,不是能沟通百万神佛的大祭司,可那一身,却比厚重的祭司礼服更加神圣。 山道孤零零缠在山腰,头顶是大开的佛门,谷底是出不去的密林,一阵风刮来,他嗅到了焦糊的气息,山路上还漫起了尘土。 他似乎想记住巫礼的脸,只凝视着对方,伸手抚上自己的胸膛,随后五指嵌进去。 血液喷薄而出,似奔腾的河水。 他在蛇妖前倒下身,就像是跪在佛像忏悔。 死的时候,姬青翰还在想,真好,这次的幻觉卯日没有在他怀里成为白骨,他闭上眼的时候,对方坐在石头上,干干净净,比佛像还要璀璨。 真好。 他从幻觉里出来,猛地睁开眼,见屋子里没有卯日,而月万松站在身侧,正抱着瓦罐,把吸满血的蛊虫挑起来,放回罐子里。 细崽红着眼喊他:“啊!瘸子哥哥醒了!” 他跳到姬青翰身边,似乎想拍一拍对方,又被月万松用竹竿轻敲了一下手背,才悻悻地抽回手,打量姬青翰苍白的脸色。 “瘸子哥,你身体也太差了,怎么一声不吭就昏了过去,要不是我和万松姐姐回来了,你怎么办啊。还有我的媳妇哥哥,谁去找他啊?” 姬青翰揉着额角,咳嗽一声:“找到楼征了吗?” 第50章 得鹿梦鱼(二十四) 月万松:“找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跟到你们之前去的那间密室外面去了,还跑到树上蹲着,要不是鹦哥叫了一声,我都没看见他。” 月万松和细崽废了好大劲,才把人喊回来。细崽还专门去看了一眼密室,那个洞已经被堵上了。 她还要开口,外面却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月万松把瓦罐藏起来,前去开门。 姬青翰:“谁?” 月万松侧过身,多依挤进来,匆忙开口:“大长老说楼征破坏了祭祀,寨子众人怒气冲天,想要把你们这群外乡人抓起来,你们快跑吧!” 月万松来了怒气:“我还没去找那个老头,他竟敢先咬我们一口?” 多依扫过屋内:“怎么不见神仙哥哥?你们快叫上神仙哥哥一起躲起来。我不方便在这太久,只是来知会你们一声,我先走了!你们也快走!快走!” 他当真说完这话就往屋外钻,还不忘叫细崽给两人带路。 少年急得在屋内来回踱步,跑到窗前,见路上无人,远方隐隐传来人声,估计多依说的确有其事。 月万松虽然生气,可还是知道问一下姬青翰决定:“公子,我们是留在这和大长老对峙,还是先避一避?” 都说清者自清,可现在他们在别人的地盘,唯一能帮忙说话的阮次山出寨送信,最打的楼征状态不稳定,卯日失踪,剩下的三人,一个断手、一个断腿,还有一个被大长老觊觎的月万松。 姬青翰果断说:“撤。细崽,你带着月万松离开,我留下。” 既然阿摩尼要把卯日献祭,那肯定是藏在某个祭祀塔附近,姬青翰决定先从九族座祭祀塔开始搜寻。 月万松:“不如公子核查当中的五个,最外围的四个祭祀塔让我和细崽去。” “多加小心。” 临行前,姬青翰挑了一只蛊虫出来,命两人把存放蛊虫的瓦罐带上。等两人离开,姬青翰把捆住楼征的绳索解开,把蛊虫放在楼征手背上。 不消片刻,屋外响起了嘈杂的人声。阿摩尼与大水果然领着人群来了。 姬青翰特意不闭门迎接,阿摩尼负着手走进屋,瞧了他一眼,又走到楼征身边,双手杵着拐杖,叹息似的说:“可惜了小伙子。” 姬青翰:“大长老何出此言?” 阿摩尼:“本长老体谅你们是外乡人,想邀请你们参加我们的赶鸟节与鼓臧节,感受一下百色人的风土人情,可公子和你的伙伴们倒好,一个装模作样是病人,转头却在祭司大典上发疯,破坏我们祭祀。一个信口雌黄,觉得老夫要娶她做什么小老婆,到处在寨子里说老夫的坏话,败坏老夫名声。要不是老夫在寨中积威颇深,大家伙都信任我,真叫你们的臭娘们污蔑了!” 姬青翰扫了一眼他的腿脚:“大长老,慎言。无凭无据,可算不得数。” 阿摩尼:“算数?叫那个臭娘们出来,和老夫当面对峙,看看她是怎么败坏我名声的!她在哪?大水!大水!” “诶!” 大水侯在门口,闻言垂着头进来,看了一眼四轮车上的姬青翰。 “大长老,有什么吩咐?” 阿摩尼一杵地面:“去把月万松找出来!这种胡说八道的女人,我们百色寨可留不得!” 大水嗯了一声,在阮次山家中搜寻起来,万幸月万松已经先和细崽走了,大水没能找到,只能折返回来。 “大长老,屋内没人!” 他又看了一眼姬青翰,欲言又止,姬青翰却不理会对方,只说:“阿摩尼,你已经搜了阮次山的屋子,什么都没找到,还想做什么?” 阿摩尼瞪他一眼,半晌后,笑眯眯地说:“月姑娘污蔑不成,自个丢下公子逃跑,此人品行有失,不适合做同伴,比起那位舍己救公子的鬼魂可差太多了。不过,鬼魂难得心善救你一命,可说到底本质是妖邪,非我人族,其心险恶,他竟然敢阴魂不散缠着公子,理应当诛。” 姬青翰面不改色,只是衣袍下的手却暗暗捏紧。 “老夫怕公子有苦难言,所以专门为你报仇,请傩神镇压妖邪,用不了几日,必定叫他魂飞魄散,一丝一毫痕迹都不留在着世上。”阿摩尼慢条斯理道,“小公子,可要答谢老夫啊。” 姬青翰沉着脸转过头,大水也惊诧地望着阿摩尼。 “大长老,神仙哥哥他……” 阿摩尼打断他:“住嘴!这没你说话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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