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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造孽。”林凤仪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有些惆怅地总结,“你说他不会真想不开吧?你等会儿再去看一眼。” 柳应悬看着她进屋,说:“没办法,他运气不好,命贱。但一般命贱的人,命也硬。” “死不了。”柳应悬对着她笑笑,转身离去。 这世上命贱的人数不胜数,多如蝼蚁的人之中,柳应悬也算一个。 母亲去世,父亲失踪的那一年,柳应悬懵懵懂懂地被告知自己以后灰暗的命运。柳家没有什么长辈,柳应悬的生活被白家接管。勉勉强强地读完书,柳应悬哪也去不了,白家像是供养烛神一样供养着他,只因为柳应悬还有利用价值。 他也曾无数次地问为什么,但最终什么答案也找不到。 这之后柳应悬干脆彻底看开了,每次经历的巫术仪式都像是具有严重的腐蚀性,他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天天变坏,是从最里面的血肉开始腐烂的。 他应该,活不了太久。 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三十岁。嗯……或许二十五?二十六? 柳应悬骑着摩托穿透夜色,心中的思绪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种冷然的微笑。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杨意迟的身影,孤魂野鬼般的少年缓慢地走在路上,前后左右都是黑暗。 “杨意迟!”柳应悬放慢速度,从身后接近他。 并没有回应。 柳应悬改变方向,和他并排,又侧过头叫他:“杨意迟。” “……” 之前他坐在树下的时候看不见,柳应悬这时候才发现杨意迟身上的衣服从背后左肩处裂了个口子,像是被人暴力撕坏了。 “奇怪啊,上次你说你不是哑巴来着,难道是我记错了?” “……” 杨意迟太过瘦骨嶙峋。十几岁的少年,身体本就和他在做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拉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体内钻出来。柳应悬记得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天天饿得心发慌,和林凤仪两人每个课间都在胡吃海塞。但看杨意迟这副模样,可能很久都没吃饱过饭。 “今天是怎么回事?又是白鸿轩?还是其他人?”柳应悬也说不好他想做什么,好像杨意迟越不理他,他就越要莫名其妙地得到一个答案。 “……” 柳应悬加速,把摩托横在杨意迟的面前,杨意迟终于停下脚步。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之前过去跟你说话的是我朋友,她还挺担心你的……你真上吊了?到底出什么……” “别管我!”杨意迟退后一步,这句嘶吼像是突然从燃烧着的喉管中迸发出来的。 柳应悬缓缓地蹙起眉头。 惨淡的疏星落下惨淡的光,摩托车灯勉强照亮两人的面庞。 杨意迟垂着眼睛,本能地再次避开柳应悬的视线。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嘴角已经有血。有好几秒钟,杨意迟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似乎已经痛苦地痉挛起来,但他一刻不停地、从未放松地把那种巨大的痛苦给活生生压下去了。于是,柳应悬看见杨意迟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一种牢不可破的死寂,像是始终缩在坚硬的壳里。 “别管我,离我远点。离我……离我远点。”杨意迟低声说。 原来他是这样的。柳应悬想,原来他不说话,并不是不痛,而是要费劲力气用这种沉默来维护尊严。 哪怕尊严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点。 柳应悬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但他很快想,这样不是办法,他只好再次尝试:“你可以跟我说的,不是让你来找我。” 杨意迟愣在原地,他抬起头看向柳应悬,在星光和车灯前看了他一会儿,柳应悬朝他笑了笑。杨意迟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杨意迟微微转过身,颈椎变得僵直。杨意迟张了张嘴,眼神里先是茫然一片,又恍惚得大梦初醒,他的嘴唇控制不住地抽动几下,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落了下来。 杨意迟抬起手背,发狠般地擦掉眼泪。可是不行,决堤的坝口完全没法还原,他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哭得停不下来……怎么会这样? 柳应悬叼起烟,拢着打火机点燃。他不再说话,一直等着杨意迟哭完。 杨意迟的脖子、脸上、手臂和后背都有伤,柳应悬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林凤仪的话在这一刻又浮现出来。 ——杨大和杨大媳妇简直不是人。 柳应悬抽着烟,夜空下的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的胃里不太舒服起来,和撞见白鸿轩欺负杨意迟的那天一样,身体里有一簇燃起的心火。 他妈的,真是个操蛋的世界。 等到少年压抑的哭声渐渐缓和,柳应悬把烟熄灭,语调温和地对他说:“上来。” 这回,杨意迟听话了。 他载着杨意迟去医院,这路在今天晚上走了两遍。林凤仪坐他摩托后面时总是不客气地搂着他,杨意迟却始终和柳应悬保持着距离。 杨意迟走进医院时仿佛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被柳应悬拉着手腕走。柳应悬的手心很热,而杨意迟的手腕全是硬的骨头。 护士带着杨意迟去处理伤口,小声念叨:“怎么搞成这样子。” 杨意迟忽然反应过来,刹那间仿佛心脏在发颤,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多少钱?” “什么?” “要多少钱……” “你哥哥去交了,你坐着别动,我弄快一点。”护士按住杨意迟的肩膀,“你是不是不学好去哪儿打架了?” 杨意迟没有回答,护士拉开他后面的衣服,看见杨意迟的后背新伤叠着旧伤,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等杨意迟的伤口处理好,柳应悬已经拎着一袋药走过来。 杨意迟低着头,像是患上失语症,只知道跟着柳应悬。柳应悬见他身上这件衣服烂得实在不能穿了,直截了当地让他脱下来,又脱下自己身上的T恤,往杨意迟头上套。 他的T恤对于杨意迟来说大了一号,残留着一点柳应悬身上的体温,但并没有汗臭。柳应悬赤裸着上身,蓝色牛仔裤勾勒出他劲瘦的腰,他再次跨上摩托。 杨意迟的脑袋包了一圈绷带,坐在柳应悬的摩托后面,脊背僵硬地挺直,夏夜的风从柳应悬的脸颊两侧吹过,而后吹到杨意迟微微充血的眼睛里。 柳应悬把杨意迟带回家,拎着他的包还有药。杨意迟站在院门外,迟疑到底要不要进去的时候,柳应悬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杨意迟没防备,立刻跌跌撞撞地往前迈了一步。 “肚子饿吗?”柳应悬进屋打开灯。 杨意迟慢慢地走过来。 “又变哑巴了是不是。”柳应悬轻笑一声。 林凤仪做的菜冰箱里还有剩,只是没有主食了。柳应悬熟练地开火,厨房很快充满氤氲的热气。他下了一碗面,控制了一些量,额外加煎蛋和肉丝。 出去的时候,杨意迟还傻站在桌前。柳应悬叫他坐下,他才非常局促地坐下。柳应悬把面放在他的面前,命令道:“吃。” “……谢谢。” 杨意迟拿起筷子,柳应悬在他对面坐下。杨意迟吃第一口,有些被烫到,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让滚烫美味的食物滑过他的喉咙。 第一口吃完,杨意迟几乎被这种巨大的满足给吓到了。他只觉得脑子一片凝滞,长久的饥饿感被一碗热汤面浇灭又引燃。第二口、第三口……杨意迟吃得越来越快,差点要把舌头也吞下去。 接着,他被呛了一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柳应悬说:“慢点吃。” 杨意迟心里一紧,眼眶又不自觉地发热。他面红耳赤地喝完面汤,对柳应悬说:“对不起……之前对不起,小柳哥。” 他很快又说:“我……我是上次听见白鸿轩这样叫你。不能……不能叫的话,我下次不叫了。” 柳应悬微微一笑,说:“叫吧,白鸿轩那家伙都能叫,你有什么不能叫的……或者叫我名字也行。” 他用手指沾茶水,在桌上写:“柳应悬,这三个字。” “柳应悬。”杨意迟重复。 “嗯。”柳应悬应道。 “小柳哥。”他的声音因为之前流泪而变得沙哑。 “都行。”柳应悬说,“你今晚可以留在我家。”
第5章 留宿 杨意迟知道柳应悬是谁了——堂屋的另一侧有个敞开的房间,黑色祭服和彩色面具摆放其中,墙角还靠着木质的长柄仪仗。尽管杨意迟并不关心村里的迎神祭,但他生活在这里,也一定有所耳闻。 柳应悬是西陵村的巫师,是那个可以与神共舞的人。 窗里窗外已经遁入深邃朦胧的夜,蛙声和虫鸣像是隔着一层纱。柳家的堂屋有一张套着蓝色沙发布的软沙发,样式虽然过时,但看起来却很舒服。柳应悬拿来枕头和毛毯,还有毛巾、牙刷、香皂,一起递给杨意迟。 “洗漱的地方在外面,想喝什么吃什么就去厨房。”柳应悬打了个哈欠,“我放东西的那间房间不要去,另一半封死的宅子也不要去。就这样……你休息吧。哦对了,记得把药吃了。” “小柳哥。”杨意迟看着他的背影,又在灯下叫住他。 “嗯?”柳应悬回过头,垂着头看过来,一束光落在他的身上,晕开淡淡的白色。 杨意迟也不明白这一刻自己在想什么,没头没脑地问道:“你是神仕大人,对吗?我可以……请你帮我问神吗?” 柳应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杨意迟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他的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他笑道:“我还以为像你这么大的小孩儿,不会对这些感兴趣。你有什么问题,等明天我找本百科全书给你。” “我……”他十六岁,不是小孩儿了。 “睡吧。”柳应悬不想再和他说话。 柳应悬转身离去,杨意迟眼睛里的红血丝仍然没有褪去。温暖的灯光驱散不开藏在他身体里的阴郁,仿佛有一层云翳盘旋在杨意迟的眼睛里,他注视着柳应悬,直到他很快地上了楼。 片刻后,杨意迟吃了药,把自己吃完的面碗和筷子都洗干净。他在镜子前看裹着一头纱布的自己,脖子和手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了,他一身冰冷的药味,穿着柳应悬的衣服,杨意迟忽然认不出镜子中的人。 他回到堂屋,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蜷缩起来,把自己完全交给这种陌生的柔软。他唯一随身携带的背包放在脚边,柳应悬之前送他的匕首被放在最里侧的夹层中。 杨意迟只是刚刚闭上眼睛,药劲和疲惫双重来袭,他几乎没有半点挣扎,就陷入深不可测的睡眠里。 但杨意迟睡得不安稳,他很少有安稳的时刻。 他长大了,听过太多关于他亲生母亲的议论。她把自己生下来后就死了,死得悄无声息。杨意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杨婶有时候会恶毒地盯着他看,幽幽地说:“你长得像那个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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