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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进去!白鸿轩的心里突然跳出一个念头,他无意识地咽了一下唾沫,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在这一刻冒出来了。 “点灯。”白天尧又道。 他看向白鸿轩,白鸿轩才陡然清醒了一些,知道这是自己要做的事情。另一头的父亲板着脸,没什么表情地递给他一根蜡烛。 白鸿轩和父亲走进去,两人一人一边,顺着墙角依次点亮神庙中的灯烛。黑魆魆的庙中逐渐亮起光来,白鸿轩想借着烛火抬头看看供桌,只是刚刚抬头便被父亲用手死死地压住脖子后面。 “不要看。”父亲耳语道。 白鸿轩心里一抖,爷爷在外面适时地说道:“出来吧。” 白鸿轩手脚僵硬,和父亲退出神庙。在他的面前,浓云遮住了月光,黑色巫师挺直腰背,脚步轻松地和他反方向地往神庙里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柳应悬甚至还是那副白鸿轩最讨厌的样子,对他道:“小白,是不是怕得快尿裤子了。” 白鸿轩没来得及回嘴,在他的身后,白家人动作迅速地关上门,再次仔仔细细地上锁。 *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白家人的脚步逐渐远去,但柳应悬知道他们不会走得太远。如今神庙之中只有柳应悬,以及…… 他回过头,摘下脸上的面具,看向整个灯火朦胧的室内。这里的供桌并不算大,上面摆放着瓷碗和供品,但那些供品却已经很久没更换,大多都是些腐烂的水果。 白鸿轩和他父亲点亮的烛火幽暗地燃烧着,室内仍然有许多看不清的黑暗。柳应悬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竖立在供桌后面的神像。 说是一尊神像,乍看之下却非常粗糙。它高约一米二,是由石头雕刻成的人形,两只手臂很长,紧紧地贴着细长的身体两侧,肩膀略宽,再往上……头却没有了。那断裂的地方凹凸不平,还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痕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柳应悬低声道:“又有一阵不见了。” 呼——像是风一般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屋子里盘旋一阵,回应着柳应悬的话。 光线昏朦,几个眨眼之间变得鬼气森森。柳应悬在供桌前的软垫上坐下,赤色面具放在他的手边。 “丑八怪。”柳应悬眼神冰冷,抬头面对着无头神像,却没有半点朝拜的意思,反而出言不逊。 呼——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飘了出来,一阵诡异的、令人牙酸的窸窸窣窣声在无人的神庙中响起,四面八方的向着柳应悬涌来。 柳应悬依然对着无头神像,继续说:“今天怎么这么磨蹭?你快死了?” 神庙中的黑暗化作一团团升起的雾气,又如同飘浮在空中的浮游生物,这雾气不断地升腾、变化,最终落在神像缺失的头部,像是要弥补和代替“祂”的脸。 噗的一声,角落里的蜡烛灭了一个。紧接着一阵怪异的风拂过,像是有一双手搅动起来——噗噗噗!所有的蜡烛在下一刻都失去了光亮! 温度迅速地下降,柳应悬坐在那儿,呼吸的热气变成肉眼可见的白雾。他的手脚开始凉起来,胃里一阵翻腾,嗓子里发甜,那种极端的不舒服即将到达顶端。 “有本事……你这次就……弄死我……”柳应悬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咯咯咯打颤。 他还能“看见”,只是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揭不开的黑纱。昏沉的恶心感和巨大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像是要把柳应悬整个拧碎。 柳应悬艰难地呼吸着,看见凝聚在神像脑袋处的黑雾越发浓郁,直到几乎形成实体,直到黑雾突然裂开一条缝隙,仿佛“祂”终于可以对柳应悬微笑。 “祂”活了。 “祂”正在慢慢地走下供桌。 …… 隔了几秒钟,随着“祂”的动作,先前那种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声逐渐在柳应悬的耳边放大,不由分说地全都钻进柳应悬的脑袋里。尖叫、埋怨、怒骂、哀嚎、祈求……那些形容不出的声音不断地包围住柳应悬,几乎令他的精神崩溃。 “我不想听了……闭嘴……”柳应悬气若游丝地骂道。 他咬着牙,脸色已经全白了。一刹那,他浑身发抖,不受控制地咳出一口鲜血,痛苦地向前弓起身体。柳应悬喘着气,脑子开始混乱,眼前的世界跟着旋转起来…… * 同一时刻,夜色中的神庙门窗疯狂地颤动起来。 白家人的确没有走远,他们只是稍稍远离了一些。 庙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白鸿轩越想越觉得非常不妙。当他看见烛火忽然一齐熄灭的时候,简直吓得皮都绷起来了!他一身冷汗地看向父亲,却见到父亲的眼神游离,仿佛人已经不在这里。他再看向爷爷,却正好和爷爷的眼神对视上。 白鸿轩的喉咙发紧,道:“爷爷……里面……” “鸿轩啊。”白天尧的声音很轻,“耐心等着就好,’祂’想要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的’巫师大人’。我们要确保’祂’能得到想要的东西,’祂’才会给我们想要的东西。既然已经决定把白家慢慢交给你,这些事情也就不瞒着你了。” 白鸿轩呆滞地看着爷爷,慈眉善目的老人非常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却让白鸿轩消化了许久。夜色中的神庙轮廓不明,白家人手持火把,像是一片渺小的孤岛。浓云被风吹散,寂静的山中再次迎来黯淡的月光。 白鸿轩低着头,他好像渐渐明白过来了——迎神祭……迎神祭的后半场……本身就是一次献祭!他们交给烛神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个沟通天地的巫师!原来……原来白家一直养着柳应悬,竟然是因为他就是一个活着的……祭品。 白鸿轩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无意中却看见父亲对他投来一道怜悯的目光,那目光太过短暂,仿佛是白鸿轩看错了一般。 不知过去多久,庙中的莫名震颤停止下来。喀拉一声,门扉上的铁锁应声断裂。砰的一下,窗户与门全都向外张开,一个个黑色的洞眼,如同猛兽进食完的血盆大口。 * 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柳应悬艰难地动了动手腕,觉得仿佛有块巨石压在自己的胸口。他干咳了几声,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也终于通畅不少。 迎神祭上的巫术仪式比普通的下神要厉害许多,他每回到最后都会失去意识,总归又是白家人把他送了回来。 “你……乱动什么……”林凤仪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进柳应悬的耳朵里。 柳应悬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林凤仪弄了点凉毛巾压在他的额头上,骂道:“笑屁!你发烧了。” “几天了?”柳应悬问。 “就一天,这次你昏睡的时间不长。”林凤仪说,“药我给你冲好了,凉一点的时候喝。” “嗯。”柳应悬说。 林凤仪趴在柳应悬的床边——每当这个时候,白家人都会让她过来照顾下柳应悬。他们也知道,柳应悬勉强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从小到大,林凤仪以为自己该习惯了,只是每次看见柳应悬虚弱的样子,她都还是特别难受。 “小柳。”林凤仪忽然又道,“我发现你的匕首不见了。” “送人了。”柳应悬想了一会儿,回道。 “送人了?这不是你妈留给你的吗?”林凤仪不解。 “嗯,我妈当初说,如果有比我更需要它的人出现,就送给他。”柳应悬偏过头看她,笑了笑。 “送谁啦?”林凤仪等药凉了些,拿勺子一点点喂柳应悬。 “你猜。”柳应悬又笑。
第9章 恶意 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是个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人,这所高中曾经是他的母校,师范大学毕业后回来当了数学老师。 张老师的办公室里有一盆水仙,他自己用雪碧瓶剪成两个碗状,放水,再放上如同大蒜般的水仙根茎。细长的绿色枝叶朝天生长,再过不久就会开花。 杨意迟站在这盆水仙前,他知道这种栽植方法叫水培,不需要泥土植物也可以活下去。 很神奇。 杨意迟看得有些出神,张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穿着校服的少年回过头,张老师对他笑了笑。 “杨意迟,坐。”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张老师搓搓手,寻找合适的开场白,“最近怎么样?” “挺好?”杨意迟有点困惑。 张老师喜欢鼓励学生,杨意迟大概不需要,但他还是每次都说:“你功课是非常好的,几乎挑不出毛病,上个月月考你又是全年级第一。你家里人跟你有什么打算吗?其实以你的情况,如果能去市里上学会更好……” “这里就很好。”杨意迟坐得笔直,尽量不太生硬地打断他,“我就在这里读书。” 张老师点点头,他转了转手边的茶杯,问道:“那你现在是住在镇上?还是回村?放学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吗?” 杨意迟微微偏头,眼睛里的神情瞬间沉落下去,他飞速地思考张老师的用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张老师找补道:“不用紧张,老师也没有别的意思。但……” 男人迟疑地停顿,带有些许无奈,放缓声音道:“问题不大,主要是偶尔有同学会提到你身上总是有油烟的味道,所以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去家里的店铺帮忙了?” 杨意迟的脸几乎是在一刹那红了起来。 他瞬间明白了张老师在说什么,那可能也不会是“有油烟的味道”这么简单。他坐在那儿垂下头,有好一阵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已经非常小心了,但每天晚上都要去饭馆待上几个小时,衣服上的味道的确可能不太好闻。 杨意迟紧张地抠着手心,艰难道:“对不起,老师,我……” “不用说对不起。”张老师把自己的椅子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有困难的话,你可以直说。报道那天就只有你一个人,父母是出去打工了吗?” 张老师的语气温和,令杨意迟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望向张老师的眼睛,在努力地判断着这个人是否值得信赖。张老师没有催促他,只是耐心地等杨意迟开口,这个少年非常聪明,但又非常孤僻和敏感……作为老师,他想更了解杨意迟,才能更好地帮他。 下午四五点钟的慵懒时刻,杨意迟的视线越过桌上水仙的顶端。外面的太阳在云层背后短暂露了一下脸,又很快地被隐去光亮。杨意迟的嘴角动了动,他额前的长发有些遮住眼睛。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自己写好的求助名单,终于决定把张老师的名字加进去。 杨意迟把事情简略地对张老师讲述了一遍,包括他复杂的出生,他的成长,杨家不同意他继续读书,他是一个人借了钱,决定自己撑过去的。 张老师听完久久不语,放在杨意迟手臂上的手却一直没有离开。现在轮到杨意迟等待张老师说话,少年脸上的神情并不悲伤,他只是冷静地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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