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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花轿门小,女子身形大,又挣扎得厉害,无法被塞进去。 于是她又被扯了出来,被她的兄长按住,母亲给她盘了头发,接着幕布上出现了一块红布。 兄长和母亲把女子往后一拉再一推,红布就蒙住了她的脸。这块红布的两端系进了头发,完全挡住她的五官。 乐音在这时一变,从急促恐怖突兀地转到了熟悉的喜庆调子。 女子的母亲手里出现了一片红头纱,头纱做工精美,其上缝着金线银线。红纱一蒙上,女子彻底不动了。 锣鼓渐响,幕布上飘落的桃花越来越多。 女子乖顺地被母亲摆弄着,盘起了双腿,腰背挺直,脖颈前倾,如同一尊坐佛。 紧接着,幕布上又出现了一样道具——是一匹巨大的、如同殓尸布的红布。 这块鲜红的布上绣了很多繁复的花纹,在光线下非常清晰,柴雨生这回认出来了,这些花纹跟房间里那些器具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女子的兄长和母亲一人扯住红布的一端,把女子给包了起来。 从盘起的发包到下巴,再从脖颈到肩膀,红布缠了一圈、两圈,缠得紧紧的,接着绕完了女子的上半身。最后女子被抬了起来,红布将她盘起的双腿整个缠住。 像是被裹尸一样,女子被红布整个包了起来,成了一件没有生命的人形物体,红布最后在她的脖子前后分别打结,固定得结结实实。 这下,她只有半个人那么大了。 女子的兄长和母亲突然转脸,对幕布前的看官一笑。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周大少爷骂了声娘,小美再度尖叫,吴姬捂住了眼睛,张远舟缩成一团。 江文华倒是岿然不动,黄师爷的背影却晃了晃。 柴雨生紧紧搂住祝祜的脖子,嘴唇紧贴着对方的喉结,吓得一张嘴就啃了一口。 祝祜身子一僵,拧了一把柴雨生的腰。 柴雨生赶紧撤牙,一边哆嗦着,一边不好意思地拿嘴唇蹭了蹭那道牙印。 下一瞬,丝竹齐鸣。 右侧乐器区,能叫的上来名字的乐器在这一刹那齐齐奏响,乐曲被推向高潮。 在这样激昂的乐声中,女子的兄长将她扛了起来,如同在扛一尊佛像一样,塞进了花轿。 旁白的飘渺女声喜悦地叫道: “送亲至喜,脚不沾地,红绸缚福,儿孙满屋——” 幕布后的光源突然一暗。 这幕戏到此结束。 正当柴雨生脊背发凉地小心喘气的时候,幕布忽然“啪”地又亮了。 这一回,幕布上的场景换了,变成了一个大宅子。 这大宅古朴又富丽堂皇,正中间有相对的两排上房。柴雨生越看越觉得眼熟,过了半晌,猛然想起—— 这就是胡家大院。 画面上,那顶花轿又出现了,伴随着花瓣雨,花轿一路抬到了某间上房门口。 幕布后的光源渐渐变化,聚焦于房间外的门牌。 柴雨生一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间上房,挂着的门牌是“蓬莱”。 是黄师爷的房间。 柴雨生视线立刻转向黄师爷。黄师爷坐在前面,背影笔直,在这一刻还未有什么异常。 但柴雨生视线一落,就发现走道两旁照明的白烛火苗开始颤动,并且烛火隐隐发绿。 下一刻,花轿停了下来。 吱呀—— “蓬莱”上房的门打开了。 从房间里走出来了一个人影,人影虽然还十分模糊,但身形已经能够被辨认出来是谁。 观众席里,黄师爷猛地起身,惊恐地指着幕布上的影子道:“那……那是我!” 黄师爷话音一落,戏院里所有的白烛火苗齐齐变绿,然后一声锣响! 咣—— 黄师爷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好像一个被突然戳破的皮球,最外层的皮被一下抽走,里面锢着的一切都爆了出来。 如同爆炸一般,血、肉、骨骼向四面八方迸溅,观众席里一片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远舟屁滚尿流地跳上凳子,一步一绊地逃。 吴姬被张远舟推倒在地,仓皇失措地拼命往外爬。 江文华举起了桃木刀,一把抓住吴姬的胳膊把她拎起来,刀尖对着那滩血肉。 就在所有人都吓呆了的时候,幕布上的皮影突然清晰了。 黄师爷的皮出现在了那顶花轿外,操纵杆一动,他的脸皮就裂开了,嘴巴张大,笑了起来。 报幕的女声带着笑意道:“新娘到,新郎来迎亲喽——” 画面上的光源蓦地一暗。 又一幕戏结束了。 第56章 添丁灯 这幕戏一结束,仿佛进入了中场休息,幕布一直暗着,但走道两旁的蜡烛却变亮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以黄师爷曾经所在的位置为圆心,前后几排的长凳上都空了。 除了柴雨生和祝祜,所有人都挤在出口处,吴姬想逃离皮影戏院,却发现戏院的大门被闩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张远舟试图撬门,然而无济于事。 小美在一旁不停地尖叫,害怕得直跺脚。 周大少爷嘴里骂人的话就没停,不停地拍门大喊胡应物的名字,一边哆嗦一边叫嚣着要讨个说法。 江文华则背靠大门,举刀巡视着戏院内的一切。 恐惧在皮影戏院之内蔓延。 昏暗的氛围里,戏院的最前排却一点声音都没有,村长和曾长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他们像是入了戏,和整座戏院融为一体。 众人的惊叫很快弱了下去,变成了恐慌而急促的呼吸声。 大门打不开。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戏院里。 柴雨生一直坐在祝祜的大腿上,紧紧搂着祝祜的脖子,心脏咚咚直跳地看着其他人。 没多久,堵在戏院门口的几个人就散了,纷纷朝最后排走来。 最后排一共就三张长凳。 几个人彼此都想抢到最靠近出口同时也最远离幕布的凳子,还提防着其他人。 江文华率先抬脚,一脸凶相地走向柴雨生和祝祜,和他们在同一张长凳上落座,胳膊一抱就勾勒出巨大的胸肌。 出于条件反射的自尊心,柴雨生产生了从祝祜腿上下来、自己规规矩矩坐好的想法,但他实在太害怕了,所以只稍微松了松搂祝祜脖子的手,屁股根本不挪窝,警惕地瞪着江文华。 祝祜坐得八风不动,平静地揽着柴雨生的腰,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人则在另外两张长凳上坐下,每个人都只浅浅坐一寸多点,随时准备跳起来逃跑。 这时,走道两旁的蜡烛颤了一下,黯淡下去。 登地一声,幕布后的光源蓦然亮了。 皮影戏的下半场要开场了。 空白的幕布上,渐渐出现了新的布景。 画面中央,是一张足能睡下四个人的雕花红木床,床上飘着层层叠叠的红纱床幔。 床边有一套红木桌椅,其上有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一只瓷瓶,其上均有花纹。 正对着那张大床的,则是一面有着纯金雕花边框的落地镜。 落地镜边上,有一面山水屏风。 柴雨生看着一件件出现的布景,心跳越来越快,双手越来越凉—— 这是他的房间!那间叫“长白”的上房! 祝祜不动声色地握住柴雨生的手。 那道飘渺虚无的报幕女声再度响起:“既已礼成,送入洞房,既入洞房,不见新郎——” 柴雨生当场打了个抖——他当时还感叹过这房间像个婚房似的,居然真的是婚房! 祝祜捂了下柴雨生的嘴,但没有捂实,示意他不要出声。 柴雨生在祝祜手心里猛猛点头。 长凳另一头的江文华似乎瞥了他们一眼。 布景一齐全,画面停了一瞬。 然后乐声响起。 唢呐一响,就吹出来了个哭丧调,让喜庆的新房霎时笼罩上一层悲凄。 木鱼敲了起来,渐强又减弱。 啪地一下,那女人的皮再度出现了。 即使已经看惯了这女人的形象,当人皮出现在幕布上的时候,所有人还是本能地一闭眼。 过了半晌,柴雨生瑟缩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那女人在幕布上动了起来。 她在婚房里走来走去,掀开床幔,又绕过屏风,像是在找人。 然而她找的人并没有出现。 喜房里只有她一个。 女人悲悲戚戚地坐在红木大床边沿,僵硬地举起双手,似乎在抹眼泪。 二胡的乐音如泣如诉,把众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旁白女声尖声吟唱起来:“红烛高烧整两冬,鸳鸯枕上冷如冰,新娘肚皮不见喜,新郎不急公爹急!” 柴雨生深吸一口气。 在这出戏里,这个女人成婚了两年,但新郎一直不愿碰她——“不见新郎”“鸳鸯枕上冷如冰”——所以一直没能生育。但她的公公已经急了。 大鼓低沉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刷啦—— 左侧道具区的棺材里,再度响起了布料抽出之声。 不久,幕布上出现了两张人皮。 一张是黄师爷的,另一张是个男性的人皮。 显然,黄师爷扮演的是新郎,另一张男性人皮扮演的就是新郎的父亲。 在操纵杆的控制下,两张人皮打了起来,主要是另一张人皮在打黄师爷。两张人皮打得激烈而狰狞,皮影后面的操纵杆影子舞得飞起,人皮动得飞快,人皮四肢的连接处渐渐撕裂。 最后,黄师爷的人皮倒了下来,躺在地上,一直摇头。 而另一张人皮站了起来,满面怒容,胳膊伸直指着黄师爷,嘴巴不断开合。 旁白的女声低沉地大喝,配音道:“今夜若再不下种,老子替你耕了她!” 黄师爷的人皮仍在地上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把脸捂了起来。 二胡滑音模仿着男声女调,旁白女声委屈又焦急地念:“不是儿子不揭盖,是儿子对着女人——硬不起来——呜呜呜——” 观众席里,所有人的嘴都张开了,下巴都要掉了。 柴雨生大骇——原来新郎不碰新娘,竟是因为这样的隐情!可早知如此,何必娶妻?!这不是害人吗?! 幕布上,新郎的父亲震惊大怒,猛一跺脚,转身走进了房间。 女人坐在床边,看见走近的公公,面露惊恐,向后缩去。 下一刻,公公双手伸直,把女人往床上一推,然后画面一暗。 鼓声不停,细碎地一直敲,直敲得人心惶惶。 幕布再度调亮的时候,画面上又只剩下女人一个人了。 布景的色泽产生了变化,由最初什么都是崭新的喜庆红色,变得越来越陈旧,墙纸也渐渐变黄,甚至产生了裂痕,裂痕之后有很多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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