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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一片竹林,竹林尽头的亭子里,一位白须长老正端坐品茗。 林清唯认得他。 百年前,这位元婴长老被心魔所困,险些道消身殒,是自己不惜耗损修为,为其抚平心魔,助他渡劫。 那位长老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那双曾充满感激的眼,此刻只剩下复杂的惊惧与躲闪。 他没有起身,没有呼喊,只是飞快地垂下眼帘,仿佛只要不看,眼前这个血染的煞神,就与他毫无干系。 林清唯的目光没有停留,平静地移开,继续向前。 前方,数十名内门弟子结成剑阵,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尚显稚嫩的青年,他手中的长剑,是林清唯当年亲手为他炼制的。 “孽障林清唯!你已是仙门罪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青年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正义凛然的决绝。 林清唯记得他。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外门小弟子,在万魔窟试炼中被魔气侵体,是自己路过,随手赏了他一枚清心丹,救了他一条性命,还曾指点过他三招剑法。 林清唯看着他,看着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替天行道的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开了脚步,径直朝着那森然的剑阵,朝着那青年雪亮的剑尖,走了过去。 不躲,不闪,不避,不让。 “站住!你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剑下无情!”青年被他那双空洞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色厉内荏地大吼。 林清唯的脚步,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青年瞳孔一缩,眼见他越走越近,那股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惨烈气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咬牙,在一众同门的注视下,终是鼓足了勇气,挺剑刺出。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把曾受他恩惠的剑,精准地划破了他胸前的白衣,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他那身早已斑驳的道袍上,又添上了一抹刺眼的猩红。 剑锋入体,林清唯甚至没有感到疼痛。 或许是心口的空洞太大,吞噬了一切知觉。又或许,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人心更利,比背叛更痛。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胸前那道崭新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愕的青年,望向了远处那座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三清殿。 那里曾是他的荣耀,他的归宿。 如今,只剩一片荒芜。 他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倒下,推开身前那柄还插在自己身体里的剑,从惊呆了的弟子们中间,漠然地穿行而过。 身后是无数道追杀的流光,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可这一切都仿佛离他很远。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寂静。 寸草不生,万籁俱寂。 第6章 九霄宗万年不遇的奇才,身陨绝情谷 风声、喊杀声、术法破空之声,无数嘈杂的声音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从身后追来,妄图将林清唯重新拽回那个名为九霄宗的囚笼。 但林清唯什么也听不见。 自他漠然穿过那道剑阵,踏着自己的血泊前行时,他的世界便已沉入了深海。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宁静。 他没有走仙门弟子惯走的白玉阶,而是踏上了一条荒僻的、布满碎石的山路。 这条路,通往九霄仙门的禁地——绝情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浅不一的血脚印。 胸口的剑伤,琵琶骨的血洞,颈项的旧痕,体内的仙力早已在自毁道基时燃尽,此刻支撑他行走的,不过是一具不肯倒下的、浸透了执念的残躯。 那身曾道袍早已被血与尘污成了看不出原貌的死灰,破碎的布条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曲无声的悲歌。 墨发如瀑,此刻却与血污纠缠在一起,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被风吹起,拂过他那张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玉面。 那张脸,依旧是俊美无俦的。 只是太过苍白,白得像雪,像纸,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神像,再不见昔日半分清冷出尘的仙气,只余下浓得化不开的死寂。 不知走了多久,前路豁然开朗。 路的尽头,是万丈悬崖。 崖下,是绝情谷。 那是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巨大伤疤,深不见底的漆黑巨口中,翻涌着紫黑色的瘴气。 那瘴气并非死物,而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纠缠,带着侵蚀魂魄的诡异力量,任何活物一旦坠入,都将在顷刻间被吞噬得神形俱灭。 有进无出,是绝情谷唯一的传说。 林清唯停在了崖边,离那吞噬一切的深渊,不过一步之遥。 身后,破空声由远及近,三百道流光落地,化作三百名手持利剑的仙门弟子,将他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来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一袭白衣胜雪,纤尘不染,与血人般的林清唯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是沈清辞。 九霄仙门执法堂首座,他的师兄。 此刻,他来了,带着三百同门,来送他最后一程。 周遭的喊杀声,在沈清辞出现的那一刻,便奇迹般地平息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于此,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清辞看着崖边那个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背影,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容上,竟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悲恸。 他的眼眶泛红,盛满了挣扎与痛楚,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开了口。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师弟……束手就擒吧!” 仿佛只要林清唯回头,他便能抛下一切,护他周全。 然而,这只是仿佛。 他身后,是仙门戒律,是三百双代表着正道的眼睛。他能给的,只有一句看似慈悲的劝降。 林清唯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个唤他师弟的人。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眼前翻涌的瘴气,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九霄宗,是整个修真界,是他曾以性命相护的万里河山。 他仿佛能看到那云雾缭绕的仙山,看到那曾庇护了无数凡人的护山大阵,看到那片他曾以为是自己归宿的天地。 他守护了这里千年。 斩妖、除魔、镇压邪祟……他这一生,都在为这仙界二字而活。 可到头来,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地方,却再也容不下他一具残躯。 何其可笑。 “嗬……” 一声极轻的、破风箱般的声响,从林清唯干裂的唇间溢出。 他终于缓缓地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沈清辞,看向了他身后那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怜悯、或冷漠的脸。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丝毫波澜。 “不必了。” 不必再演这出师兄弟情深的戏码,不必再用那看似慈悲的言语来粉饰这赶尽杀绝的现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向后倒去。 如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决然地,投入了那片象征着毁灭与虚无的、紫黑色的深渊。 “清唯——!”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那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他所有伪装的冷静与威严。 他疯了一般冲向崖边,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缕被山风送来的、带着血腥气的残破衣角。 那抹银蓝……不,那抹死灰色的身影,在翻涌的瘴气中一闪而逝,瞬间便被那择人而噬的黑暗,彻底吞没。 连一丝回响,都未曾留下。 九霄宗万年不遇的奇才,清玄仙尊林清唯,身陨绝情谷。 尸骨无存。 第7章 他只是一个角色 沈清辞抓不住那道决绝坠落的身影,正如他抓不住过往一千年的师兄弟情谊。 而对于林清唯而言,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失重感是如此的清晰,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彻底剥离。 风声不再是远处的追兵,而是化作了无数锋利的刀刃,从四面八方切割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识。 那是一种极致的、奔赴毁灭的自由。 他甚至能够亲耳听到,当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崖边的那一刻,那三百名仙门弟子所组成的、压抑的剑阵,仿佛终于松弛了下来。 他能听到那一声声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看啊,那个欺师灭祖、罪无可恕的孽障,终于自己走向了灭亡。 九霄宗从此清净了,多好。 林清唯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肉身的痛苦早已麻木,只剩下灵魂深处那无边无际的疲惫。 浑身上下的疤痕,此刻都像是在嘲笑着他这一生的荒唐。 他为之守护的仙门,弃他如敝履。 他倾心教导的弟子,置他于死地。 他引为知己的挚友,信他有罪。 他敬若神明的师兄,逼他绝路。 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瞬,一个念头如同油尽灯枯的残焰,在他破碎的识海中最后一次闪烁。 “若有来生……不愿再做这……护佑苍生的清玄仙尊……” 就让这绝情谷的瘴气,将他吞噬得一干二净,连一丝尘埃,都不要再留在这薄情的人世间。 然而,就在他放弃所有抵抗,准备迎接永恒的虚无时,一股绝不属于此方天地的、冰冷而浩瀚的力量,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极其野蛮的姿态,悍然撞入了他的脑海。 林清唯残存的神识被这股力量冲击得瞬间剧痛,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撕开,被强行塞进了一部厚重到无法想象的典籍。 无数扭曲的、陌生的、却又带着致命熟悉感的画面与文字,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开。 他看到了一本书。 一本封面用烫金大字写着《仙途》的……书。 书页无风自动,哗哗翻过。 开篇第一行,便是对主角的定论: 【凌昭,天命之子,身负大气运,虽出身微末,却心性纯良,坚韧不拔。此生注定逆天崛起,登临仙道之巅,成为万古第一帝。】 凌昭? 林清唯的神识一阵恍惚。 这不正是他那个好徒弟吗? 不等他细想,更多的内容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看到了“自己”。 不,那不是他,那只是书里一个名为“林清唯”的角色。 【林清唯,九霄仙门清玄仙尊,主角凌昭前期最大的机缘,亦是其修行路上第一块垫脚石。此人清冷孤高,战力卓绝,乃是修真界人人敬仰的白月光。然其性情凉薄,内心嫉贤妒能,因畏惧弟子凌昭的天赋超越自己,遂生歹念,设计陷害,欲夺其气运,毁其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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