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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去看那些被抬走的担架,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沾满了污秽和干涸的血痂,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双手,刚刚抱回了气息奄奄的沙锦。这双手,曾无数次扣动扳机下达命令,也曾无数次试图抓住那些滑向深渊的生命…却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 视野开始扭曲、旋转。 船坞里刺目的灯光、嘈杂的呼喊、担架滑行的锐响…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血水,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同样浸透了鲜血与绝望的画面,如同被强行撕开的、早已结痂的伤疤,带着腐烂的剧痛,蛮横地挤占了所有意识! 2046年。 A区西南,代号“血谷”的感染区深处。 暴雨倾盆,洗刷不尽山谷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十五岁的天敬贞,浑身是血,不是自己的。他稚嫩的脸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污,那双曾闪耀着青春光辉和骄傲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无法聚焦的惊恐。他跌跌撞撞地奔跑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是粘稠的血浆和破碎的肢体。 “队长…救我…”身后传来微弱的、带着童音的呼唤。他猛地回头,看到那个比他还小、总是叫他“敬贞哥”的新兵小李,被一根活化的、带着倒刺的P病毒藤蔓死死缠住,倒吊在半空。 小李的肚子被藤蔓的尖刺剖开,肠子混合着鲜血流淌出来,在暴雨中冒着热气。他小小的手徒劳地伸向天敬贞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对队长的绝对信赖。 “小李!”天敬贞嘶吼着,想要冲回去。 “别管他了!快走啊!敬贞!”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是沙锦! 同样只有十五岁的沙锦,金发被血和泥糊在脸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走!快走!要不然咱们就全死了!都死了!” 沙锦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他,将他拽离那片地狱。天敬贞被迫扭过头,眼睁睁看着小李眼中最后的光亮被痛苦和绝望彻底吞噬,看着那根藤蔓猛地收紧,将小小的身体勒断成两截…内脏和碎骨混合着暴雨砸落在泥泞里… 山谷里,回荡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如同孤狼般的绝望哀嚎,与暴雨声、畸变体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 第一批加入A区第一侦察纵队的三十七名队员…除了他和沙锦,全部葬身于此。 他们中最小的只有十二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那些曾鲜活的面孔,那些信任地喊他“队长”的声音…那些他曾发誓要保护的人…都变成了冰冷山谷里的碎肉和残骸…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这个无能的队长!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嘶吼,猛地从天敬贞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汗湿冰冷的发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烛。 眼前的惨状与六年前“血谷”的炼狱画面疯狂重迭、交织!沙锦倒在血泊中灰败的脸,与小李临死前伸出的手重迭在一起!队员残缺的尸体,与当年山谷里破碎的肢体重迭在一起! 那沉重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碾碎的自责感,如同积累了六年的火山熔岩,混合着眼前新鲜的剧痛,轰然爆发! “是我…都是我的错!废物!没用的废物!”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赤红一片,眼神涣散而癫狂,失去了所有焦距和理性,只剩下被无尽痛苦吞噬的黑暗。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血,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在他冰冷惨白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理会周围的混乱和惊呼,猛地转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跌跌撞撞地朝着基地西北角的方向狂奔而去! 背影仓皇、绝望,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厉鬼在追赶! “敬贞!”柳开江的惊呼在嘈杂中显得异常尖锐。他一直紧跟在情绪明显不对的天敬贞身后,此刻看到天敬贞突然崩溃狂奔,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天敬贞那绝望的背影,那嘶吼中蕴含的无边痛苦,瞬间点燃了他灵魂深处的恐惧!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了,那是被深渊彻底吞噬、万念俱灰的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柳开江爆发出所有的力量,朝着天敬贞消失的方向拼命追去!冰冷的合金地面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回响,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巨大的恐慌:我要去抓住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坠入那片黑暗! 基地西北角,中型武器库。 厚重的合金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如同鬼火般微弱的光芒。 柳开江猛地撞开大门冲了进去,浓烈的枪油味、金属冷却剂的味道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空间里,一排排冰冷的武器架如同沉默的墓碑,投下狰狞的阴影。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敬贞!你在哪?!”柳开江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恐慌。 循着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的**击打声,柳开江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绕过一排高大的武器架,借着幽绿的微光,看到了角落里的景象—— 天敬贞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他不再是那个在深海怒涛中指挥若定、如同盘石般的队长,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的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呜咽。而更让柳开江肝胆俱裂的是,天敬贞的右手,正用尽全力,一次又一次地、狠狠地抽打在自己的脸颊上! “啪!” “啪!” “啪!” 沉闷而响亮的巴掌声,在死寂的仓库里如同惊雷般炸响!每一下都带着自毁般的狠戾!天敬贞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破裂,渗出的鲜血混合着泪水,糊满了他的下巴和衣襟。 “废物!没用的废物!”他一边抽打自己,一边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充满自我憎恶的诅咒,声音嘶哑扭曲,如同砂纸摩擦,“都死了…都死了…沙锦也要死了…都是你害的!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就不该活着!你活着就是祸害!祸害!!!” “敬贞!住手!不要!!”柳开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口疼得像被生生撕裂!他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伸手想要抓住天敬贞正在自残的手臂! “别过来!!”天敬贞如同受惊的野兽,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被泪水、血污和疯狂彻底淹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柳开江,里面没有爱意,只有极致的痛苦、自我厌弃和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癫狂! “滚!离我远点!别碰我!!!”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身体拼命向后缩,仿佛柳开江是什么可怕的瘟疫,“我不配!我不值得你关心!我只会害死所有人!滚啊!滚出去!不然…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猛地抓起旁边散落在地上的一颗冰冷的子弹,用尖锐的弹头死死抵在自己的太阳xue上!金属冰冷的触感和皮肤被刺破的细微痛感,让他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决绝! “不要!敬贞!我求求你不要!”柳开江如同被钉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着那抵在爱人太阳xue上的冰冷金属,看着天敬贞眼中那骇人的疯狂和绝望,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不敢再上前一步,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啊!”柳开江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血泪。他不再试图靠近,而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膝盖撞击金属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双手紧紧合十,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绝望中向神明祈求,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而剧烈颤抖。 “敬贞…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柳开江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和无法言喻的痛楚,“那些牺牲…那些损失…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比任何人都好!沙锦他…他那么拼命救我们…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糟蹋自己啊!” 他死死地盯着天敬贞那双被疯狂占据的眼睛,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坚韧、最了不起的人!从你把我从那个一心求死的深渊里拉出来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我生命里的光!是我的救赎!没有你…我早就死了!早就烂在某个角落里了!”柳开江的声音带着血味,嘶吼着,试图用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去穿透那层厚重的绝望壁垒。 “我爱你啊!敬贞!我爱你爱到骨子里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你疼…我比你更疼!你伤自己…就是在剜我的心啊!!!”他合十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蜷缩起来,泣不成声,“求求你了…放下…放下好不好…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看着你这样…比杀了我还难受啊…求你了…求你了敬贞…” 柳开江卑微地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哀求着,哭喊着,声音从嘶哑到几乎失声。 他从未如此卑微过,从未如此将自己赤裸裸的、最脆弱最疼痛的灵魂展露在一个人面前。他抛却了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只为了唤醒那个被痛苦深渊吞噬的爱人。 他合十的双手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祈求都带着灵魂的震颤。 仓库里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混杂着天敬贞压抑的呜咽和沉重的巴掌声,构成了一曲令人心碎欲绝的悲鸣。 然而,天敬贞眼中的疯狂并未褪去。柳开江的哀求如同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只激起了更猛烈的自我否定浪潮。 “爱我?呵…你爱一个废物做什么?!”天敬贞的声音扭曲而尖利,抵着太阳xue的弹头又用力了几分,皮肤被刺破,一缕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混合着泪水和污迹,触目惊心。 “光?救赎?放他妈的狗屁!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连沙锦都护不住!我算什么救赎?!我只会带来死亡和灾难!山谷里是!陆地上是!今天也是!我就是个灾星!一个彻头彻尾的、该死的、没用的废物!!!”他的咒骂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绝望,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柳开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他的目光死死锁住了天敬贞的脸——那张被泪水、血污和红肿掌印覆盖的、写满了无边痛苦和自我憎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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