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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沉重的幕布,轰然落下。 柳开江的身体猛地一抽,所有的挣扎和哭喊戛然而止。 他像一截被骤然砍断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病床上,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第28章 重圆 冰冷的死寂,如同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压在特护-0001病房的每一寸空气里。柳开江蜷缩在病床上,将整个身体深深埋进洁白的被褥,像一只受惊过度、试图钻进地缝的幼兽。 被子下的世界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抽噎,还有左手腕上那两道被厚厚敷料覆盖的疤痕,隔着纱布传来隐约的、象征耻辱的刺痛。 他死死盯着那两道旧痕新伤。凌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天敬贞染血的床单,自己手腕涌出的温热……还有刚刚,刚刚! 天敬贞扭过头去,那双空洞麻木、流着血泪的眼睛。 ‘……是我影响你活着了……是我错了……我对你太失望了……’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柳开江的心上,滋滋作响,冒出绝望的青烟。 蠢货!白痴!无可救药的废物!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自己。贞哥说得对,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他那样吼自己,骂自己,尖锐得刺耳,哪一句不是因为看到自己割腕时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哪一句不是因为害怕失去自己?他骂自己“不省心”,骂自己“糟践自己”,那里面裹着的,分明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啊!可自己呢?被绝望蒙蔽了心窍,像个最卑劣的懦夫,把爱人呕心沥血的担忧和恐惧,扭曲成了厌弃和抛弃!甚至……甚至在他试图用吻来唤醒自己、连接彼此的时候,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了! 推开了那双带着血腥味、却只想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回来的手! 柳开江的身体在被子下剧烈地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也无法抑制那灭顶的自责和悔恨。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跪在天敬贞的病床前,抱住他冰冷的腿,用尽一切语言去忏悔,去保证,去祈求一丝丝的原谅。 可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铅,腹部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和无力。更重要的是,贞哥那彻底熄灭的眼神……他不敢看。他害怕在那片死寂的荒芜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他的微光。 只能蜷缩着,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在无边的黑暗里瑟瑟发抖,任由悔恨的泪水浸透枕畔,在心底一遍遍嘶哑地祈祷:敬贞……求你平安……求你……别放弃我……别不要我…… 时间在死寂和绝望的煎熬中一分一秒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一瞬。病房外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滚轮声,门被推开。 柳开江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像被钉在床上,只有耳朵在疯狂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担架车被小心翼翼地推了进来,上面躺着的人被轻柔地转移回病床。 是敬贞! 柳开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揪着被角,指节泛白。 “天队长,”一个略显疲惫的医生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颅脑损伤,腹腔内出血二次撕裂,神经应激性休克……您这条命,是硬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我再说最后一遍,情绪!必须控制!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愤怒或者……悲伤,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您明白吗?那真的会死人的!” 死寂。 可怕的死寂。没有响应,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呼吸频率的改变。 柳开江的心沉了下去,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极其缓慢地,像揭开一层沉重的幕布,将头从被子里一点点探了出来。 目光越过冰冷的仪器,越过惨白的床单,终于落在了对面那张病床上。 天敬贞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脸色是失血过多的灰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他睁着眼,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可怕。 那里没有光,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虚无。仿佛医生刚才那番关乎生死的严厉警告,不过是吹过他耳边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麻药劲似乎过去了,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属于疼痛的表情,只有一片彻底的、令人心悸的麻木。仿佛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已经和里面的灵魂彻底割裂。 柳开江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那里面……没有他。 一丝一毫都没有了,曾经让他沉溺、让他感觉拥有了整个世界的爱意光芒,熄灭了。 “敬贞……”柳开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破碎的音节带着滚烫的泪珠滚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刚才错怪你了……你别怪我……别讨厌我……好不好……”他卑微地、虔诚地祈求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爱你……我太爱你了……” 那双空洞的眼睛,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天敬贞的头,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转向了另一边,彻底背对着柳开江的方向。 只留给他一个拒绝的、冰冷的侧影。 轰——! 柳开江感觉自己的世界在眼前彻底崩塌了。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灭顶。 “敬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猛地撑起身体,不顾腹部伤口的撕裂剧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我刚才不应该那么冲动!我刚才不应该把你那些因为过于担心和心疼我说出的话误认为你讨厌我和嫌弃我的表现!我不该让你担心!”每喊一句,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心肺。 他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激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做出让你担心的事了!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我一定都会珍惜我自己的生命!绝对不会再让你因为这种事而担心和心疼了!” 胸口一阵剧烈的翻涌,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却还是溢出了一抹刺目的猩红,混杂着泪水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绝望的图案。 剧痛和虚弱让他身体晃了晃,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绝望和颤抖,近乎卑微的哀求和恳求。 “天敬贞……你说句话啊天敬贞……我知道你还爱我!我也一直很爱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不理我!从今往后我干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对不会往西!天敬贞……你说句话啊!” 他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溢出,眼神近乎涣散,只剩下最卑微的祈求。 “天敬贞……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你不要这样不说话好不好……我怕……我真的好怕……我知道你刚才是担心我……只是情绪太激动了……现在我都知道了,你不要讨厌我……不要嫌弃我……不要不要我……” 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你现在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没了你……我……我……我真的活不下去……” 回应他的,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冰冷得像极地深处永不融化的寒冰,每一个字都淬着自毁的毒液和彻骨的失望。 “不,柳开江,是我影响你活着了,要不然你怎么会在我还没死的时候就自杀呢?是我错了,我就不应该活着,不应该和你认识,是我的存在毁了你的一生,我哪里都配不上你。” “……” “我对你太失望了”。 最后一句话,就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柳开江的心脏,瞬间将它冻结、粉碎。 柳开江彻底僵住了。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思维都停止了运转。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个冰冷的背影。绝望如同冰冷的墨汁,从心脏蔓延开,浸透了四肢百骸,将他拖入无光的深海。 他想扑过去,想吻他,想拥抱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他,只求他回头看一眼……可是,身体沉重得如同被焊在了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只能无力地瑟缩回被窝,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生气的破布娃娃,无助地颤抖,任由冰冷的绝望和无声的泪水将他淹没。 天敬贞的背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散发着拒绝靠近的森森寒意,宣告着彻底的决裂。 病房再次陷入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开江蜷缩着,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天敬贞维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时间,在绝望的煎熬中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死寂中,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困惑和沙哑的呻吟。 “呃……”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凝固。 紧接着,是几声模糊不清的、带着痛苦和迷茫的嘟囔。 “……嘶……操……这……这他妈……是天堂吗……?”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刚苏醒的混沌。 “怎么……到了天堂……身上还他妈……这么疼啊……” 柳开江猛地一震,从绝望的深渊里挣扎着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转向声音的来源——沙锦的病床! 天敬贞那冰冷的、仿佛凝固的背影,也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沙锦的眼睛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被病房冷白的灯光刺得又立刻闭上,眉头痛苦地皱在一起。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似乎想抬手揉眼睛,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他再次努力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聚焦,茫然地扫视着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惨白的墙壁…… 最终,视线落在了旁边的两张病床上。 他看到了蜷缩着、满脸泪痕绝望的柳开江。看到了背对着这边、散发着冰冷拒绝气息的天敬贞。 短暂的呆滞。 那双总是带着不正经笑意的桃花眼眨了眨,似乎在消化眼前这诡异而沉重的景象。 随即,一丝熟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初春的嫩芽,在他眼底迅速破开冰封,绽放开来。 “我……操……” 沙锦的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向上咧开,最终形成一个苍白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带着他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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