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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其余三家亦收了消息,为何不见唐家与云家?” “应家楼船能日行千里,这两家自然望尘莫及,如今许是还在江流之上受苦呢!” 季向庭与应寄枝缀在末尾立于木梯之上,两人瞧见那随风飘散的花瓣,齐齐眯了眼眸。 蓬莱岛与世隔绝,世间对它的记载更是寥寥,人人皆知岛中幻阵奇诡,却不知在幻阵之前的步步机关,便足以让多数人命丧当场。 前世他与应寄枝能找到通向幻阵的路,三分靠的是运道,剩下七分皆拿人命生生填出来的。 思及此处,季向庭不由无声讽笑一下。 前世应长阑也当真手段了得,被人暗算闭关,还能借此机会顺水推舟,以亲儿子作饵,兵不血刃便清除了一批心怀鬼胎的应家子弟。 季向庭抬眸将思绪隐下,似是新奇地四处张望,忽然指着一处开口:“家主,那桃树下是什么?” 声量不小,众人纷纷寻迹望去,才见不远处亭亭如盖的桃树底下堆积着层叠花瓣,日光自树叶间投下,隐约有流光闪过。 弟子们皆被眼前美景所摄,舟车劳顿下心神懈怠,直至此刻才惊觉眼前异状,后知后觉起其中凶险来。 其中几人对视一眼,握紧剑小心翼翼地靠前,握紧长剑将花瓣挑落,掩盖其下的东西才终于重见天日。 那竟是一具莹莹发亮的白骨! 着显然是位修士的尸骨,弟子们被骇得惊呼连连,连忙往后疾退几步,拔剑感知着周遭灵力波动,却一无所获。 这叫他们连戒备都无从做起,有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没有灵力,如何能让修道之人死于非命?” 岛上徐徐春风不知何时猛烈起来,漫天飞舞的花瓣朝不知所措的人群涌去,夜哭顿觉不妙,本能抽剑挡在应寄枝面前,灵力一催生生将花瓣拦在身前。 “花瓣有问题!” 一声低喝响起,却为时已晚,柔软花瓣眨眼便化作索命的利刃,那些修为稍逊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周身被扎出无数窟窿,惨叫着往下倒。 蓬莱岛上顿时乱了起来,刀剑之声与哀嚎混做一团,片片桃花浸满应家子弟的血,沉沉落于地上撒出点点血珠。 应寄枝却只是冷眼旁观,看不出一分一毫的不忍,更妄谈出手相助。 季向庭抓紧应寄枝长袖之下的手指,面色苍白地大半身子藏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家主,若当真……不必管我!” 嘴上说得大义凌然,拿应寄枝作挡箭牌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人群之中亦有人高喊道:“家主!此地危险,先行回撤!” 夺命花刃纷乱,虽无灵力灌注,却太过轻盈,随风飘舞叫人防不胜防,即便是夜哭,要护着两人也着实耗神,他于喘息中回首一望,面色愈发凝重。 几步之外的海面早已被浓雾笼罩,雾气中隐约有花瓣在其中漂浮,将退路尽数斩断。 应寄枝听见那声疾呼,终于抬眸一扫开口道:“……风声不对。” 声音含在唇齿中,唯有身侧之人才能听见这无头无尾的话,季向庭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些弟子皆是岁安与应寄枝挑出来的形迹可疑之人,又混入些无关轻重的小弟子,即便是全折在里头,也无人会惋惜。 倒是稀奇,用了他爹上辈子的一箭双雕之计,还以为这无情无心之人也会让这些人全死在此地,也免得有漏网之鱼,日后清除叛徒时再费心思。 夜哭一顿,脑中灵光乍现,闭目聆听片刻开口道:“震三乾六坎一,逆着风向走!” 余下的弟子们顾不得多想,足尖运起灵力点地而起,纷乱剑光划过将花瓣格开,终究是跌跌撞撞地闯了过去,落在空地上。 季向庭不顾夜哭望来的视线,侧首一眨不眨地瞧着应寄枝,不动声色地挤出三分仰慕来:“家主,您能带我过去么?” 应寄枝面无表情地回视,两人便这便在此地相顾无言。 夜哭忍无可忍地伸出手来,粗暴地提起季向庭的衣领,朝应寄枝颔首:“家主先走。” 探清花刃的规律,此局难的便只有身法,三人在空中辗转腾挪,有夜哭在应寄枝背后帮衬,几息间闯过那片要命的桃花林。 陌生气息甫一消失,见血封喉的花刃转瞬又化作无害的花瓣,打着转随微风落下,将满地血腥掩盖。 唯有血肉作养料,才能养就这一片妖异繁茂的桃花林。 季向庭抚了抚被捏皱的衣领,叹了口气离身旁的煞神三尺远。 此番折损不少弟子,众人许久才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后怕不已。 “传闻皆道蓬莱幻境凶险,可不曾听闻岛上竟有如此诡异的杀阵!” “风一吹便是数不清的花刃,若是再耗一炷香,怕是无人能从此地走出!” “究竟用了何种秘术,能将灵力隐匿至此?” 季向庭眼中暗芒一闪,低声开口:“不是阵法,是机关。” 这一声同样轻,落入夜哭耳中,不由一皱眉。 此人…… 他的视线落在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上,对方回首,眉目舒展冲自己一笑,哪还有一点害怕的味道? 这两面三刀的做派看得夜哭眉头直跳,不愿再深想。 后路已断,停在此处终究不是办法,弟子们不愿细想方才情形,只来得及顾上眼前事。 “此后多加小心,莫要再大意!” “灵力在此地许是不管用,诸位务必多看多听。” 一行人且走且探,复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只见一片幽潭深深,山壁之上百尺瀑布奔涌而下,一派鸟语花香之意。 出口不明,谁都不敢放松心弦,几人背靠着背往前走,口中随意搭着话免得胡思乱想,被隐于暗处的危机吓破了胆。 “究竟是谁,要在此地设下如此反复的机关?” “自是为了秘宝!不过这寒洲剑出现在蓬莱幻境中,莫非连季月也折戟于此?” 那小弟子聊着聊着,身旁的声音却蓦然一停,他心下一慌,猛地侧首,却被鲜血溅了满脸。 他愣愣地看着同僚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上,可真正叫人寒意直冒的,却是那出手之人。 剑槽血珠滚下,方才同无首尸体勾肩搭背的好友面色狰狞。 “方才你分明想那我挡刀!忍你欺侮多年,便当真以为我毫无还手之力了?!” 那人抬起眼睛对上小弟子骇然目光,里头猩红叫人悚然一抖。 小弟子惊叫堵在喉中宣泄不得,本能运气欲逃,然目之所及,皆是怨憎会。 “夜哭亦何足畏惧!左右都要死在此地,何不拉应寄枝一齐下地狱?!” “应家待你不薄,你却卖主求荣,当以死谢罪!” 机关未现,周围仍一片宁静,却在冥冥中有人轻拨心弦,叫所困之人遮掩许久的本心尽数袒露,彻底乱了套。 季向庭闭目将心中逐渐浮起的燥怒压下,偏头一瞥正紧攥双拳的夜哭,伸出手指在他眼前一晃。 “大人可莫要魔障,家主与我可都得仰仗您呀。” 他侧过身来,露出背后数道朝应寄枝斩去的狠厉剑光。 夜哭整个人都似浸入寒潭之下,无数往事翻涌而上,化作声声鬼语在他耳边盘旋,唯有运转全身灵力,方能与之对抗,根本无暇他顾,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 季向庭摇了摇头,剑影逼至应寄枝面门也不见惊慌:“应寄——” 他叫得懒散,每个字尾音拖得极长,却在最后一个字出口时戛然而止。 眼前黑影一晃,季向庭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压倒,结结实实砸在地上,眼前顿时一黑,皱了眉还未开口,便被人狠掐住了脖颈。 那是应寄枝。
第9章 浮生 置于颈项间的手指逐渐用力,天地随着呼吸减弱而骤然失色,季向庭眼前一片模糊,连气都透不过来。 “你该死。” 这话听得熟悉,前世应寄枝说过几回,字句极为认真,可每次季向庭皆玩笑似地哄他。 “眼下还不行,再忍忍罢。若最后活下来的是你,我送上门来如何?” 分明已闻不见蓬莱岛上那能叫人失去神智的香气,季向庭却似被魇得更深,困在记忆中出不来。 应寄枝垂下眼眸,像是极为仔细地审视着季向庭,眼前青年惯常挂在嘴边的散漫笑意不见,眼中金光浮起,映着一层浅淡水意,里头只盛下自己的身影。 这样的注视从未落在自己身上,竟比一切甜言蜜语都来得真切,应寄枝手指竟被烫得一松,挣出一分茫然的清明来。 脖颈处挤迫消失,季向庭视线总算落到实处,还未将人轰飞出去,便瞧见应寄枝身后逼近的剑锋。 他无声骂了句,捏住应寄枝的衣襟往下一拽撞在自己怀里,剑刃擦着脖颈而过,他却不躲不避,金瞳锁住眼前之人张口。 “绞杀。” 几位凶徒早已神智尽失,只欲取应寄枝性命,听见他身下毫无修为的男宠吐露的话语,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长剑变招欲刺,却发觉自己再无法挪动分寸。 无形灵力暴起扑向恶徒,轻响过后几具身体闷声倒地,被干净利落地断了喉骨。 季向庭这才闷声咳起来,粗暴地踹了应寄枝两下:“滚起来干活。” 应寄枝蹙眉闭目,将颤抖的呼吸忍下,再睁眼又恢复成往日没有人气的模样。 季向庭躺在地上缓了缓神,脖颈处勒出的指印发紫,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也不知应寄枝抽什么风,两辈子越活越回去,同样的招数竟能中两次,让身后命门尽数暴露,只顾着掐自己。 他们如今的关系,要死在一处,连殉情都算不上。 “你……有何……居心?!” 自齿缝中挤出的字句唤回季向庭的思绪,他眼中金光未褪,支着腿半坐起来,扭头看着在一旁做木头的夜哭笑起来。 “我可是救了你主子一命,别这么瞪着我。” 山谷内自相残杀的戏码仍在继续,应寄枝一身白衣现于血雨之中,成了其中唯一一片白,他抬步一踩,周遭便似静止片刻。 应寄枝掌心一点血红闪烁,母蛊催动下所有应家子弟捂着胸口跪地,神情痛苦不已,再不能动弹半分。 夜哭艰难脱离控制,僵硬地抬头望去,便见自己家主身后似有一道虚影闪过,随即狂风便拔地而起! 空气中愈发浓郁的香气被吹散,众人终于从疯魔的情绪中抽离,瞧着自己满手血腥的模样,尖叫一声丢下长剑。 “这不是我……我怎么可能……” “别恨我,别恨我……我不想杀你的……” “都是这蓬莱岛的阵法!” “你、你修为这么低,早晚都是要死的,不若将位置留给我……” 狂乱之后醒来,却是谁都不愿承认内心的卑劣,不约而同将罪过全算在蓬莱岛上的迷阵上,仿佛如此才能有勇气伸手合上已然气绝的修士们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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