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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青想到这,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得有些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他愤怒,直觉身上燃起一团烈火,几乎要烧尽他的理智。 他看着眼前的所有人,都重重叠叠地化作一张脸——张行,笑着,无处不在。 长青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攥成拳,迈步出去。 屈黎抬手去拉长青,却只够到一手心的冰凉。而无论他怎么喊,长青都像中邪似的听不见,简直陌生得可怕。 屈黎看着长青的背影,满眼担忧。 忽地,他注意到眼侧的草丛无端动了动,扭头望去—— 长青走到老妇人跟前,蓦地贴近,一双眼冷得像雪,直直钉入对方浑浊的瞳孔底:“张行,滚出来。” 老人被褥似堆叠的嘴角上扬起,正要吐出什么时,突然被长青掐住了脖子提起。 瞬间她的声音被捏在了喉咙内,堪堪发出几声尖锐急促的憋气声。 长青面色白似纸,唯一的红色仅点缀在他的眼尾,为他添上些悚意。 “不出,我就杀到你出来为止。” 一语止,手中的老人和身后的屈黎赫然都抬起了头。 但长青置若罔闻,先前他们便了解过,“愚蛊”的寄生者一旦成为传声傀儡,便不再能够被称为“人”。 所以眼前这些东西,长青想杀,便杀了。 随着最后一口气被从腹腔中挤出,老人四肢无力地垂下。她的面色在这样的力道下也没有分毫缺氧的变化,一双死鱼眼干瞪着天空,嘴角缓慢流出乌黑的血迹。 长青将她的尸体直接甩在了地上,旋即抬眼望向后方所有人。 他眼眶通红,看起来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眼底肆虐的凶残滔天,几乎要将他洗涤成另一副模样。 还是不说。 长青冷笑,抬手伸向下一个人。 只是手还在悬半空中,他眼中倏忽恢复了些许清明。因为腰间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拦腰拐向另一侧。 ! 粗壮的手臂卡在腰间,长青做不出大动作,便屈起手肘顺势往后顶去。然而,他触及一块温热而坚硬的肌肉,听到身后人闷哼一声。 熟悉的声音让长青僵住,停下动作。 “屈黎?”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的不确定,但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压住了他的犹疑。 “是我。” 屈黎收紧手,丈量着长青过分瘦削的腰间,神色一沉。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变得清晰。 “你的伤……”长青理智回笼,小心翼翼地和屈黎贴近了些。 虽然活人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地从屈黎的身上传递过来,但是长青还是放心不下。蛇毒一旦入体,任何剧烈的运动都会加剧毒素的扩散。 想到这,长青再度要挣扎,却被耳边一口气吹软了半边身子。 “别怕,我没事。”屈黎轻声道:“过后和你说。” 语罢,带着长青就要掠入深林之中。 冷风迎面,吹得长青脸疼。 他忽地听到些喧闹,回头越过屈黎的肩,瞧见后面的混乱。 一群犹如行尸走肉的卓朗寨村民全部向前走,黑压压的很大架势,但他们的步子却是很慢,就像是被什么拦住了一般。 果然,在人群最前面,挡着一个单薄瘦小的身躯。 那个身影很瘦小,很佝偻,一头枯燥的黄发像是秋后带着干涩气味的稻草堆,长青一眼就认出来了她。 阿布的妈妈。 那个不苟言笑,甚至有些诡异的女人。 她用自己的身体几乎要将所有人挡下来,而在她的身后,那些人也几乎要将她完全撕碎。 这样惨烈的一幕,应当是很痛的,但是她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味地盯着长青和屈黎远离的方向。那双眼里似乎带着些什么情绪,太复杂了,长青一时间无法看懂。 随着她的距离越来越远,长青眼中的她也越来越模糊。 长青不明白,怎么会是她。 她先前明明和那群傀儡待在一起,分明和卓朗寨的其他人一样……怎会突然反水,用自己的性命给他们两个毫无干系的人作掩? 但是细想来,这个有些阴森的女人的确从未对他们做过什么。 只是眼下,他们也没有机会再对她说一声谢了。 长青垂眸掩下复杂的心绪,又看见自己手掌上还沾着人蛇混杂的血迹,黏腻又恶心。 恍惚间,那血化作一滩流动的黑水,仿佛要将他的手心灼出一个洞来。 只是未出神多久,脚下蹬到了实地,他们停下来了。 屈黎轻轻将长青放下。 眼前就是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河谷,湍急不息的水流声此刻形成一张天然屏障,成为他们最好的伪装。 “给我看看你的伤。” 长青脚一沾地就回身,想要查看屈黎的伤口。 在屈黎错愕的眼神下,长青直接拉开屈黎的衣领。 长青仔仔细细在屈黎先前被咬的皮肤上搜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诶——” 屈黎无奈扣住了长青的手腕,将这只懵懵还作乱的手拉离了自己胸口。而他的另一只手,将一张工作证反抵在了长青鼻尖。 刚刚一直找不到的牙印,此刻赫然出现在了这张工作证上的屈黎脸上,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真的……假的?” 长青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但声音仍有些发紧发涩。他颤抖着手指抚摸过屈黎的手臂,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生怕这不过是对方安抚他的谎言。 屈黎再度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为何要骗你,方才它就是咬到了我的工作证上,我没事。”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害得他担心得要命。 长青拧着眉,愤愤将头撇开。 他此刻的面容总算生动了些,只不过缘由却是发火。 屈黎心里愧疚。 虽然当时,导致他说出口话未能被长青听到的因素有很多,但眼下,看着长青的眼。千言万语也终究化为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错。” 有这样一个为自己全心全意地担忧的人,有错没错早已变得不重要。 无论如何,屈黎都心甘情愿地认错。 他出神地望着长青因为激动而泛出血色的唇,忽地生出一股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心里那股不知从何而起的、一直压制的异样情愫,渐渐地快要压抑不住了。 屈黎的眼神愈发幽深,不自觉间,已经靠的长青有些过分的近—— “哥哥们?” “你们在做什么?” 童声同时唤回了两个人的神,长青和屈黎默契的,心照不宣的后退一步,拉断了那暧昧的距离与氛围。 长青骤然回头,一眼看到了阿布。 许久未见,阿布满脸的泥土,一身污渍的站在那里,怯怯地望向他们。
第61章 长青用眼神询问屈黎。 屈黎深吸一口气: “说来话长。” 时间回到几十分钟前,屈黎眼睁睁看着长青在前面走,忽然身旁的一个草丛传来微小的动静,他扭头去看,就看见丛里探出一个阿布。 顶着一头植被伪装的阿布冲他招了招手,时不时胆怯地瞄着那群村民。 屈黎快速评估,这孩子眼神纯净,肤色黝黑但血色正常,没有被“愚蛊”植入的症状。他眼见着拦不住长青,便悄然移动过去。 孩子说,要带他们走。 屈黎闻言质问:“为什么?” 但此时,长青已经亲手捏断了那老妇人的脖颈,屈黎心道不妙,知道长青现在神志不清,而杀“人”一事所负的罪孽感绝不是清醒状态下的长青可以接受的。 来不及让阿布解释了,得让长青停手。 屈黎:“你有办法?” 阿布点头如捣蒜。 屈黎敛眉应了声好,直接起身将长青掳走。 后来便是阿布在前面带路,他们子啊后面跟,一直到河谷才停下。 听完这一切,长青对于阿布的防备放下了些,但还是警惕这个看似无害的孩子。 阿布究竟有没有问题,还不好说。 长青压低语调:“你是不想我杀了那些人,来引开我们的吗?” 他的言语极尽直白,不久前的暴虐还残留于他的指间。若不是屈黎带走他,他的手很快就会伸到那些人的脖子上,只待像折断筷子那样一根根拧断他们脆弱的生命。 长青审视的目光毫不遮掩,宛如一把剔骨刀在割阿布的肉。 阿布看着这个哥哥,止不住地抖。 这个之前觉得很好相处的哥哥,此刻变得好可怕,可怕到他只敢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位之前看起来凶狠的哥哥身上。 屈黎接收到视线,无言,抬手轻轻拍打了几下长青的肩膀。 还是有效的,长青稍稍放缓了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只是语调仍旧没有任何的起伏:“你和你妈妈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布听到母亲,神情瞬息难过起来,连着声音也带上了些哭腔:“是妈妈让我救你们的……” 说完,他像是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这一句话,一哭,直接让屈黎和长青两人怔愣在了原地。 阿布边哭边说:“是她让我带你们来的……其实我骗她说你们是学校特优班的老师,来家访完我能在学校住宿了。寨子里的人都变样了,我妈妈也变样了。但我以为没事的……对不起,妈妈只让我带你们在寨子里逛逛就好的,是我擅自主张要带你们去找阿嬷,才搞砸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留在这里,她想让你们带我走……” 阿布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不停地抽噎。 过一会儿他停下来,好像好些了,可下一秒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叫长青红了眼眶。 ——“可是,我也想带你出去啊妈妈。” 恍如呓语,令人心碎,孩子陷入自己的喃喃自语中。 虽然阿布的话有些混乱,但是其中的逻辑不难理清。长青先前所有的疑问此刻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突然反水? 因为她要救的不是他们,而是阿布。 为什么阿布要带他们走? 因为阿布想要他们救他的妈妈。 …… 可是阿布怎么能够确定他们的身份,长青和屈黎从未和阿布提及过他们有能带走这对母子的能力,这孩子怎会犯这么大的险? “你就不怕我们的身份也是骗人的?” “我看到过你们的工作证,文物局,我知道的。”阿布低声道:“我查过,你们是好人。” 长青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下对于一个刚失去了母亲的人来说,再多的话也仍然残忍。 这是一场无关对错的错过,只能说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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