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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请冥尊来为我诊治一下,他若没有……”他说不出那个“死”字,只能含混过去,诘问道,“那是什么让他没了心跳和呼吸,也不再睁开眼?!” 冥尊不用诊治,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的确是具妖尸,也确实已经死透了,只有妖丹还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的光,努力维持着尸身不腐。 但也维持不了多久。 妖族若是被剖了妖丹,轻则化回原形,重则缓慢死去;若是除妖丹之外其他原因而死,妖丹仍在的话,还能勉强维持几天,要是妖丹被取出来,就跟普通动物尸体没什么区别,很快会腐烂发臭。 冥尊也无话可说,这事确实蹊跷,他掌管冥界多年,也不曾遇上这种明明已死、却在两类生死簿上都找不到名字的情况。 他看了看地上端坐着、却仍处于昏迷的三个修士,意意思思地问:“要不,唤醒他们问问?”
第66章 第一个睁开眼睛的是陶长安。 他脑中的最后记忆还是跟师兄师妹一起被牛妖关在地窖里, 突然窜进来个奇怪的人,把袋子往他们头上一套就跑了,之后就陷入了一片混沌。 现在猛地醒过来, 感觉到眼前依旧是一片昏暗,他第一个反应是——我已经被杀了吗? 视野渐渐清晰的时候,看见面前一张胖子的大脸,此人头戴官帽,上面写着一个“冥”字。 陶长安心里一哆嗦, 这果然是阴曹地府! “醒了?”冥尊慈祥地笑了起来。 “我师妹呢?!”陶长安凛然道, “我要和她一起投胎!下辈子我还追她!” 旁边幽幽地传来姜草薰的声音:“没完了是吗?下辈子你离我远点!” “师妹!”陶长安立刻转头望去,不仅看见了她,还看见了重栾, “大师兄?我们三个还在一起?” 重栾一睁眼看见的,是面前摆着的一张榻。 刃无霜不舍得把小兔妖的身体放在冥殿冰冷的地板上,便幻化出一张软榻,将他放在上面,仿佛是怕他受凉,贴心地盖上了银白色的锦被。 唐玉缘紧闭双眼,浓而密的睫毛贴着下眼睑,看起来就像是安稳地睡着。 而刃无霜就站在一旁,垂眸看着他,桀骜又忧伤的面容被冥殿阴冷的鬼火照着,一动不动,宛若一尊诡异伤感的神像。 馔玉门三子看到这一幕,吓得不由挤到了一起,像一窝瑟瑟发抖的小鹌鹑。 重栾率先认出了榻上的人:“小师弟?!”他当即大怒,虽有些畏缩,却还是指着魔尊道,“你、你把我小师弟怎么样了?!有种的冲我来!” “全都想起来了?”刃无霜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三个。 既然要把他们叫醒问话,自然是把他们被抹去的记忆给恢复了。 听他这么问,姜草薰略一沉吟,回忆起师门后边发生的事,比如师父给他们编造的那个谎言,说他们的小师弟其实是一只藏在师门十八年的兔妖,立刻就发现了前后矛盾之处。 “我们的记忆被做过手脚?”她喃喃自语。 陶长安却在四下打量:“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是活着还是死了?”看了看眼前的冥尊,“你到底是……” 这时抬头看见了殿上的牌匾,明晃晃的“冥殿”两个大字,吓得他浑身一哆嗦,靠在姜草薰身上:“师妹,我们死——诶,你还是热乎的。” “起开!别一惊一乍的,明明就活着呢!”姜草薰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把将他推开,站起来指着魔尊,柳眉倒竖,“魔头!小师弟是仙盟弟子,你就算发现了他的身份,想要个说法,有种的来仙盟找茬,他修为尚浅,你伤他性命算什么本事?!还有,把我们弄到冥界来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威胁,仙盟可不吃这一套,我们也不怕死!” 显然她认为是刃无霜发现了唐玉缘的真实身份,怀恨在心,于是把他们都抓过来向修仙界示威。 至于为什么在冥殿,大姑娘眼睛一瞪,手指指向冥尊:“你这混球,居然跟魔头混在一起,还讲不讲天理?!” 冥尊:“……” 很想解释,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小眼睛觑了觑刃无霜,心道,魔尊你倒是说句话啊! “闭嘴!”刃无霜只觉得他们很吵,“我问你们,芋圆到底是人还是妖——说实话,否则难以将他的魂魄寻回!” “魂魄?他、他真的……”重栾怔怔地看着了无生气的尸身。 姜草薰干脆回答:“当然是人!” “他原本就叫唐玉缘吗?玉石的玉,缘分的缘?”刃无霜冷声道。 重栾点头:“是的,这是师父把他捡回来之后,帮他取的名字。” “他是弃婴?”刃无霜问道,心里却想,难怪他总想着爹娘,原来是有这样的心结。 陶长安道:“是啊,本来师父不想要他,谁知送了几户人家,都害得别人家里多灾多难,没人敢再收养,就只能留在师门里了。” “本尊可问你这些了?问什么答什么,废话少说!”刃无霜冷声道。 被魔头当面斥责,在师妹面前丢面子,陶长安十分不满:“我实话实说,不行吗?” 反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不怕了,正要骂个痛快,谁知道发现嘴巴根本张不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这是被下了禁言咒! 姜草薰心烦意乱地瞥了眼这丢人现眼的二师兄,又不好在魔头面前打自己师门的脸,只能用眼神示意——“你可闭嘴吧”! 什么实话实说,分明是阴阳怪气,让人觉得我们馔玉门师门内不合,丢人! 刃无霜目光望向重栾:“你们师父将他捡回来后,襁褓里可有亲生父母替他取的名字?” 重栾认真思索,摇了摇头:“没有。可能他们都是目不识丁的苦命人,也没想着将来寻亲,什么都没留下。” “信物也没有?” “不曾有。” 魔尊冷冽的眸子立刻望向冥尊,质问道:“既然确定他是人族,名字又没有错误,为何生死簿上没有他?!你们冥界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冥尊无端眉毛一跳,哆嗦了一下,心里老大不乐意。 都是一界之尊,你凭什么跟我大小声? 没人看得出刃无霜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内心掩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从唐玉缘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心神俱裂。 成魔许久,哪怕受尽千难万险,却还从未这般锥心刺骨地痛过。 一路走到现在,贵为魔界至尊,只要是他想要的,总会得到,只要是他喜欢的,总能留在自己身边。 谁知在今天,事实狠狠打了他的脸,让他不得不面对有生以来最痛苦的失去! 那时他已决定,一定要去冥界把唐玉缘的魂魄带回来,就算毁了阴曹地府、大闹冥宫,就算要斩断黄泉路、劈烂轮回井,他也一定要让他的小兔妖复活! 靠着这个念头,他堪堪维系住神智,没有方寸大乱,更不可能让绿竹姬一伙如愿。 打出万妖塔之后,刃无霜直奔此处,已经做好了手拆冥宫的准备,好在冥尊态度尚可,他才压住心头沸反盈天的暴怒,谁知现在竟出了这样的纰漏! 眉心绽放曼殊沙华的血红印记,藤枝一般的心魔印从脖颈爬出,史无前例地沿着腮边爬上了他左边脸颊,犹如给他画了一副最诡异的半面妆,在莹莹鬼火的映照下,看着令人不寒而栗! 重栾、陶长安和姜草薰吓得再度挤成一团,饶是思想上仙盟弟子不惧魔头,可拦不住他们骨子里的恐惧被勾了出来,吓得瑟瑟发抖。 冥尊见状不妙,正想劝一句,谁知魔尊骤然动了。 他半蹲在唐玉缘的榻边,一掌拍在冥宫深黑色的地面,刹那间爆发出的灵力从他的掌心绽放,如划破夜空的闪电,将这空旷大殿映得白昼般明亮的同时,也将殿中几乎所有的陈设都震成了齑粉! 只有那张软榻完好无损。 “他的魂魄究竟在哪儿?!是要我把你的阴曹地府翻个底朝天吗?!”刃无霜双目赤红,眼底泛着痛苦、愤怒与癫狂,蛮横无理地怒吼。 他本就恶劣,本就残暴,本就是毫无人性的魔族,唯有在小兔妖面前,才有一副人的模样。 若是唐玉缘不在自己身边,他要又何必假装温和良善? ! 冥尊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大殿,心中十分无语。 但这事儿确实古怪,他无可反驳,只能先咽下这口气,安抚道:“阁下莫急,我叫勾魂鬼使来问一问,看这位小友的魂魄是否已经到了冥界。” 刃无霜深呼吸一口气,咬着牙根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冥尊立刻传令,重栾和姜草薰则扑过去围在榻旁,担心地看着自家的小师弟。 不知道是不是被仙盟一些弟子对唐玉缘的恶语所影响,这十八年来,虽不算欺负他,但确实对他并不好,没有尽到做师兄师姐的义务。 就算是在人前维护他,也只是不想馔玉门丢了脸面,而非真心护着师弟。 他们对他,甚至还比不上眼前这个魔头。 现在知道师门之灾并非小师弟之过,而他竟默默承担了无数骂名,两人心中都十分懊恼。 陶长安依旧被禁言咒束缚,意意思思地也想凑过去,却被魔尊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冥尊一声令下,今日当值的所有勾魂鬼使轮番来了一遍,亲自认人。 每个鬼使摇一下头,宝剑一般矗立一旁的刃无霜脸色就难看一分。 冥尊在旁边看着属实是有点慌张,不知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如果魔尊真的要大闹冥界,又该如何处置? 这小兔妖到底何方神圣,居然让魔尊爱到这个地步! 最后一个鬼使前来认人时,刃无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如果这个再说没见过,他就要砸烂冥宫,亲自去黄泉路上寻人! “这个啊,是我带回来的。”那鬼使道。 刃无霜顿时神情一怔。 冥尊大喜过望,立刻道:“带哪儿去了?” “魂兮谷啊。” “他是人魂,不是应该去黄泉路吗?”刃无霜质疑道,接着低头看向重栾和姜草薰。 重栾立刻道:“他绝对是人!是修士!不是妖!我们从小看他长大,不会弄错!” 姜草薰冷哼道:“若他是妖,还用椿艾道人帮他移入妖丹吗?” “不是人魂,绝对是妖魂,我怎么可能弄错!”鬼使斩钉截铁地说,“人魂根本进不了魂兮谷!” 冥尊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已经进去了?” “当然!去了得有一个时辰了吧。”鬼使疑惑道,“进了魂兮谷,生死簿自动入册,尊上你没有查验吗?为何还得来认人?” 冥尊使用灵力,将魂兮谷那一脉的生死簿螺旋状展现在众人面前:“我与魔尊各自查过一遍,没有唐玉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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