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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手撑着沙发边缘席地而坐,长裤因此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那一块血迹也随之移动。直到这时他才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伤口。 伤口说深不深,但也破了皮见了血,又是在重要的关节处,怎么想都是先治愈为好。但时有尘没有理会它,他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便放下了裤腿,伸平双腿开始埋头奋笔疾书。 时有尘今夜的字迹格外潦草,也不像往常那样排版清晰,他甚至用上了许多连笔,一眼看去甚至有些难以分辨到底是什么字,就像学生时代在课堂上极度犯困却不得不做笔记的时候留下的字迹,恐怕除了自己没人能看懂。 他不停歇地翻找着资料,在纸上添添补补,眼睛涩了就滴两滴药水,喉咙干了就喝一整杯凉水,一只手写酸了就换另一只手,就是不愿停下。 不能停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厉鸣和时有尘是在信息中心大厅见的面,那时厉鸣刚提交完9区治疗中心开出的莫利尔的死亡证明。“你来了。”看到时有尘出现,他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现在他的身上已经完全没有时有尘初次见到他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气势了,少年左脸上那道浅褐色的疤似乎明显了许多。时有尘看了眼他右耳上那三枚圆型耳坠,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偏僻的走廊尽头,一黑一白两颗脑袋靠在窗边。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又灰又厚,几乎透不进一丝阳光,这种天气是很容易让人失去好心情的,更何况是原本心情就很糟糕的人。 “介意我抽一根吗?”厉鸣倚着扶手偏着头看外面问,时有尘看了他一眼说“你随意”,然后就有一根递到了他面前,“试试吗?”厉鸣似乎是笃定他从未抽过烟,“当药还挺有用的。” 时有尘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伸手接过了那根细长的“药”握在手心,看了眼吞云吐雾的厉鸣,把头转向了风吹来的一侧,问道:“岚说你带了莫利尔的遗物回来。” “呼...嗯。”厉鸣抿着唇叼着一小段滤嘴,伸手从大衣内侧的袋子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打开,里面正是一串时有尘眼熟至极的南红手串。“她只留下了这个。”厉鸣把盒子递给时有尘,后者顿了下伸手接过,然后把盖子合上了。 厉鸣眼前雾蒙蒙的,就像回到了数小时前9区下暴雨的那个时间段。“她,据说身体里的毒根本清不干净,所有神经活动停止以后,那边的人说遗体暂时不能离开那间屋子,怕影响到社会公共安全。” 时有尘的五指紧了紧,手心里的烟被折弯了一截。 厉鸣继续说道:“后来又说那间屋子的墙体都已经受影响产生了异化,遗体就不能再留了,就把岚博士叫了去。”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拿着烟的手垂在腿边,烟头朝着外侧,忽明忽暗地闪着火星。 “岚博士就和那边信息中心的人核对了身份信息。” “然后监管中心就下令,立即处理遗体。” “他们就把莫利尔烧了,留下了这个手串。” 厉鸣没有再抽一口烟,他双指夹着的烟头已经燃了大半,无声地断开,灰烬落在了地上。他讲述着这些经过的声音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到如果不是时有尘看到了他衣领上的深色痕迹,真的会以为是在描述一个从不认识的人的死亡。 “对不起。”时有尘说。 “你不要说这个,我和她都不想听。” “如果我没有劝你们去9区,她还能好好地和她家人在一起。”时有尘闭上眼,牙根酸涩的很,他想到自己亲手交给07的那串属于莫怜的南红手串,就觉得此刻的手心滚烫无比。 厉鸣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头,他用指腹摁灭了攥在拳心,发了狠一般道:“她不会想和除了莫夫人以外的家人在一起的,她也没有后悔去9区。” “该道歉的不是你,是那个登山俱乐部里的所有人,他们才是害死莫利尔的凶手。”他手心被捏扁的一小段烟身落地,被一脚碾得更碎了,“毒素的事已经瞒不住了,9区那边会报给总部,就算他们不报,我也会上报协会。” 从前他们就是太过重视家族荣光,把那些社会地位、世家头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以为家族的强大能做自己永远的依靠。可“8区莫家”毁于一夕,除了谈资什么都没留下,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辉煌一时的家族,就力排众议把莫利尔的遗体送回8区。 “只有我自己足够强,才不需要被别人安排着活。”厉鸣只恨自己醒悟的太晚,代价太大。最亲密的伙伴用自己的一条命,才让他认清了这一点。 时有尘看着窗外开始飘雨的天,也喃喃道:“是,是。” 他这一路所有的失败,挫折,痛苦与懊悔,大抵都源于“弱小”。07说得一点都没错,他太弱了,弱者的命运从来都不由得自己掌控。 如果有足够的力量,至少严致沅不会到现在还躺在治疗室里,如果再强大一些,小薇也不会死,赫献不会被维护局带走,应云归也不用牺牲自己的时间,他是那样渴望成为协会的最高权力者... 就在时有尘想到这里时,信息中心的大楼剧烈地晃动起来,楼内的警报器响起,提示他们不要惊慌,会有对应的防护程序自动开启。 “看外面!”厉鸣惊呼,时有尘紧抓着扶手站稳身形,顺着他的话看出去。 外面的地表竟在震动中生出许多裂缝,远处道路两旁的树木连根拔出,停在边上的车辆好似没有重量一般旋转滑行,整个空间似乎都错乱了。 这绝不是地震之类的自然活动。
第104章 突破(六) “怎么回事?”厉鸣的指腹还带有几丝滚烫,紧贴在冷冰冰的扶手上,小小一块皮肤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体感。身前的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般的挤压和摩擦声响,刺耳得很。 大楼内部的广播通知道:“基地已启动黄级响应,请G区域的所有人员立即离开室内。” 时有尘心底一沉,G区域好像就是异能观察室所在的区块位置。这时信息大楼的晃动稍弱了些,他立即松手调出基地地图查看,果然在划分为G的区域中心看到了异能观察室的标记。 “怎么了?”厉鸣看他面色沉得可怕,不禁问道。时有尘呼吸不自觉地重了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先走了,改日再聊。”他抬头不安地看着窗外依旧错乱的景象,把莫利尔唯一的遗物放到厉鸣手里,“保管好它。”然后冲着出口拔腿飞奔。 厉鸣不明所以却也来不及开口,只得在原地看着人离去。直到时有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他的目光落到手心的小盒子上,低喃了一句:“当然。” 室外的地面上布满了碎石和沙砾,不知是从哪儿被抖出来的。时有尘一路向着异能观察室跑去,途中有那么一两次险些被突然的震动晃倒在地。 他跑到监管大楼底下的时候心率已经明显有些快了,要不是被人拦下,他似乎并没有打算停下休息。“诶,干什么的?”金发女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颇有些不善地问。 时有尘只一心看着楼里,试图挣开她的手,甩了两下没成功,这才转过头来:“请放开,我朋友在里面。” 金发女人不知怎的大白天还戴着副墨镜,她手腕一转,就把时有尘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没听见通知?里面不能进。”依旧没有松手的打算。 时有尘生出些许愠怒,他使力一挣把女人的手甩开,肩膀都因用力过猛有些锉痛,接着转头就要往门里去。 “喂!”这下女人有些急了,她长腿一伸挡在时有尘身前,抬手一把摘下鼻梁上半张脸大的墨镜,“站住。” 时有尘以为自己看到了海,碧蓝的,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海。 “嗯?”金发女人反倒小小地吃惊了一下,“你,什么人?几级异能者?” “时有尘,4级。” 时有尘开口回答。 麦迩狐疑地打量着驻足在原地的人,蓝色的虹膜一阵一阵地发亮:“你说你朋友在里面,你朋友叫什么?” 就在刚才,她已经根据指令疏散了监管大楼里面的所有人,自己守在大门外也是为了防止有人闯入。但按理来说基地已经下了通知,这时候不应该真的有人擅闯才对。 麦迩把墨镜别在衣领,绕着圈仔细观察着这个一看脸色就不太健康但长得又实在是不错的男人,然后她听到这男人开口:“应云归。” “哈?”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急匆匆地绕回到时有尘正面,盯着他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队友。” 麦迩这下心里满是疑惑,应云归这家伙居然找了个4级的队友?她从不怀疑在自己催眠之下得到的消息的真实性,这次也一样,所以在她看来时有尘绝没有撒谎的可能。 “奇怪了,你”麦迩正想再问些什么,头顶上方传来了“咔啦咔啦”的奇怪声音,她预感不妙地抬头去看——整栋楼的窗玻璃表面出现了成片成片的雪花状纹路。 要碎了。 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无数的玻璃碎片崩散出来倾泻而下。麦迩只来得及一把拉过呆立着的时有尘护住他的脑袋,然后死心的等着疼痛的来临。 “希望治愈系的人没走远吧。”她心想。 疼痛并未降临在她的身上,麦迩本能地闭着眼,然后感到自己的双臂一松,怀中就空了。“嗯?”她双眼睁开细缝瞄了两下,看到了身前多出来的一双白色的观察室检测专用的室内鞋。 “嗯什么?还不进去,等着挨扎吗?”应云归有些喑哑的声音自上方传来,麦迩完全睁开眼,在抬头看到一身白的人后想到了什么,动作利落地重新戴上墨镜,并且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 但很可惜,她眼中恰巧亮起的微光被应云归捕捉个正着,于是,“你对他用了催眠?” 应云归的表情很正常,非常正常,甚至正常地不像他。麦迩心里暗啐了声,开口道:“基地通知在先,里面不能进人,他一句话不说就往里冲,我是为了拦住他。”说着往应云归拦着人肩头的手瞧。 妈的,原来这小子在这玩单恋呢。 麦迩心里打了千八百个弯儿,在盘算着这俩人的关系,随即想到了自己丰富的爱情故事阅览经验里面的一种经典类别——我想当你对象可你却只把我当队友。 一瞬间她看向应云归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而应云归当然不知道麦迩复杂且激昂的心理活动,但说句实话,即便他知道,现在也没有那个心思和精力去“纠正”。因为他能感觉到时有尘身上的衣物不厚,甚至稍稍用力些都能摸到里面骨头的形状。 “先进去再说。”他当即做了决定,即便这个决定违背了协会的命令。 就近找了个暖和的房间进去,应云归扶着时有尘坐下,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亲自走到长桌边拿了新的杯子倒了半杯热水,又走回到呆坐着的时有尘身前,蹲下,把暖呼呼的水杯放进他的双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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