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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阮玉山听了倒是新鲜,“那阮铃可要遭麻烦了。” “世子?”林烟一头雾水,“怎么扯上世子了?” “离大渝最近的一个营,便是州西骑虎营。”阮玉山说道,“既然了慧找到了,那我的仇家,也该差不多知晓我的身份了。” 林烟骇然:“阮玉山的身份已经不够您拿去招惹全天下的人了?” 阮玉山瞅了他一眼,卷起手里的簿子就往林烟头上敲:“显着你了。” 林烟耍完嘴皮子,摸摸脑袋:“那咱们是先解决府里的事儿,还是先去骑虎营照看照看世子啊?您惹的仇人,来历大吗?” “估计不小。”阮玉山说得风轻云淡,拍拍衣摆上飘落的碳屑准备起身,“咱们接下来,就等等看,看哪边的消息先传过来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还坐在原位狼吞虎咽的林烟,看不过去,又回来把人扯起来:“你要实在是饿,去小厨房叫人给你煮点,别天天吃这些零嘴。” 林烟闷闷不乐应了一声:“四公子晚上也吃呢……” “还学会顶嘴了你!” 阮玉山胳膊一抬,林烟抱着脑袋就尥蹶子似的往外头跑。 阮玉山无奈,看着外头漫天大雪,高喝道:“打伞!” 林烟早没影了。 这场雪日夜不息,一直下到了十二月十九,也就是佘老太太的书信送到穿花洞府那天。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短短两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大局将定,亟待亡音。 阮玉山得走了。 一天也停留不得。 这些日子钟离四正抱着钟离善夜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一本《两界异兽奇谭》看得津津有味,整天练完了功胡乱吃两口饭便披着两层披风坐到摇椅上看到深夜,院子里的摇椅被他搬到了屋檐下,有时候钟离四连火盆也要抱出去,为的是在外头看书能节省屋子里的灯油。 阮玉山也曾因为好奇去瞅过两眼那本奇谭,里边并未讲太多奇闻异事,更多的是一些驯兽技巧和远古兽语的传授,伴随着一些典故或传说,方便看书的人实操和理解。 大抵是钟离四太想学会如何跟那罗迦有效沟通,以至于最近阮玉山动不动大半天玩消失他也不管了,一头扎进书中世界,不把驯兽的法子学个透彻誓不罢休。 阮玉山倒是很乐意他把椅子和火炉都搬到屋檐底下。 比方这夜,阮玉山就坐躺在摇椅里。 钟离四身上披着厚厚的貂毛披风,对坐在他身上不断起伏。 两个人身上的衣裳都挺厚,光是披风就重重叠叠堆在椅子上,遮遮掩掩中,根本找不到阮玉山的手放在哪儿,只看得见钟离四放在阮玉山肩上的五指白中泛青——那是手上太用力的缘故。 钟离四仰着头,下颌沾着几缕湿发,细长脖颈上的喉结若隐若现,还有那对英气的长眉,因为阮玉山的动作时展时蹙,最后他艰难地呵出一口气,渐渐腰酸,本打算低下头去寻找阮玉山的胸口靠一靠,才一俯身,便感觉到腰间的那双手将他用力把住,不让他挨近。 钟离四不明就里,茫然看向阮玉山,只一瞬便对上对方戏谑的目光。 他皱了皱眉,想要打开阮玉山抵在他腰间的手,奈何自己的手一旦从阮玉山肩上拿来就失了支撑,只能再次蒙头往阮玉山怀里钻。 阮玉山又一次推住了他的腰,不让他靠下来,非逼着他挺直了身板,自己则舒舒服服躺在椅子背上,似笑非笑地欣赏他这副模样。 钟离四凝视阮玉山片刻,抿了抿唇,并不开口恳求,而是别开脸,不再往下靠去。只是眼角渐渐泛出一层薄红。 阮玉山还嫌不够,眼中笑意突然恶劣起来。 椅子摇动的声音越来越刺耳急促。 钟离四握在阮玉山肩上的手愈发用力,实在承受不住,便闭上眼,咬着牙,不愿发出一丝示弱的声音。 终于,阮玉山看见钟离四紧闭的睫毛悄无声息地湿润了。 他猛地坐起身,把钟离四拥进怀里,伸出手去,擦了擦钟离四的眼角,再把手缓缓抚过钟离四的脸,最后停留在钟离四唇边。 猝不及防地,钟离四张嘴咬了他的指尖一口,在他的指腹留下几个浅浅的齿印。 “阿四牙口生得好。”阮玉山笑了一声,抱着钟离四往自己身上贴,紧紧把脸埋进钟离四胸前,“……生得真好。” 摇椅在一声绵长的“吱呀”过后停止了摇动。 钟离四睡在阮玉山身上,不知想到什么,伸手到头顶去摸阮玉山的下巴。 阮玉山攥住他不安分的手,笑吟吟道:“怎么?想扎腿了?” 钟离四累得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阮玉山揉了揉掌心那只冰冰凉凉的手,刚要放回披风里松开,钟离四的手又抬起来追过去,不让他松手。 “我说,”阮玉山拍拍他的背,“糍米糕也不见那么黏人吧?” 钟离四在他胸口含糊了两声,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意思是这话他不爱听。 阮玉山便一直捏着他的手,又抓到嘴边吻了吻钟离四的手心,对着屋外的大雪看了半晌,忽道:“阿四,我要走了。” 钟离四乍然睁眼。
第85章 临行 他眨了眨眼,把上半身从阮玉山怀里支起来,正视着阮玉山。 阮玉山静静和他对视,等待他开口的第一句询问。 “走?”钟离四目光木然,“去哪?” “红州。”阮玉山说,“府里有人要造反,想动老太太的位置。我得回去处理一些家事。” 钟离四低头想了想,又抬头问:“几时走?” “明天。”阮玉山说,“雪停了就走。” 钟离四沉默了片刻,忽然左顾右盼,挣扎着要从阮玉山身上起来。 “做什么?”阮玉山按住他,“要去哪?” “收拾行李。”钟离四这时候身手狡猾起来,谁也按不住了。 他一骨碌从阮玉山怀里滑下去,伶伶俐俐落了地便要匆忙往屋子里去,边走边嘀嘀咕咕:“什么都还没收拾。” “等等,阿四。”阮玉山坐起来牵住他,摇椅发出快速地一声吱嘎响,“你不能去。” 钟离四迈出去的脚停在原地。 他扭头看着阮玉山,眼里划过一丝茫然,似是没听明白:“什么?” “我不能带你走。”阮玉山又重复了一遍,“你留在这里等我,阿四。” 钟离四怔怔看着阮玉山,张了张嘴,脑子里把这话过了一遍,像才听见自己不认识的中土话似的,好一会儿才又木讷地问道:“为什么?” 阮玉山捏捏他的手,温声细语道:“阮府上上下下男丁八百,加上他们的亲眷子女,四面围墙里住着上千人丁,光是姓阮的便有百人以上,鱼龙混杂。此番他们在府里闹事,我顾着老太太,怕护不住你。” 二人之间又是半盏茶的静默。 末了,钟离四别开头,听明白了却不愿明白,愠怒道:“我不用你护。” “那你就好好待在这儿。”阮玉山语气中满是耐心,话里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等我回来,咱们去无方门拿了铃鼓,解了你族人的诅咒,就回红州成亲。” 钟离四始终没有转头。 他在饕餮谷待了那么多年,最先明白的一条法则就是永远都不相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 二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钟离四的一只手一动不动地让阮玉山牵着,良久,他回过头,目光狠辣:“你当真不带我走?” 阮玉山微微笑着看他,表示默认。 钟离四垂下眼,长长的睫帘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俄顷,他蓦地甩开阮玉山的手:“你是不是从来不想让我去红州?” 阮玉山道:“这是哪里的话?” “中土的话,蝣人的话,钟离四的话!”钟离四指着他问,“我问你,你此次一去,几时回来?三天,十天,一个月?” “我不知道。”阮玉山说,“府里人多手杂,我得把麻烦彻底解决了才能安安心心带你回去。” “好一个安安心心。”钟离四冷笑,丝毫不吃花言巧语那一套,“你的意思,就是归期不定。那你的麻烦要解决多久?一辈子也有可能!” 阮玉山无奈:“阿四……” “阮玉山,我最后问你一遍。”钟离四打断他,“你当真不带我走?” 阮玉山摇头。 他还能不明白钟离四这些小心思? 无非是虚张声势,想把动静和脾气闹大了,叫他以为这事儿会把钟离四惹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怒火,一步步逼他,最后让他将将就就地带着自己出发。 若说真的失望决裂,那是万万没有的。 钟离四心里想什么,他阮玉山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可这次阮玉山真的迁就不得。 惹人一次失望和惹人一辈子,他分得清孰轻孰重。 心再软也不能让钟离四看见红州的鬼头林。 “我不能带你走。”阮玉山毫不犹豫地重复道。 钟离四指着他的那只胳膊僵了一僵,随即收回手,背在后背,见自己一计不成,便在椅子旁边来来回回地焦急走了两圈,最后又停在阮玉山旁边,看得出是对阮玉山的决定束手无策因而怒不可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钟离善夜说得对,你就不是个好东西!说什么永结同心明媒正娶决不辜负,如今把我骗到手了,连出门也不让我一起!” 他又走了两步,像是没骂够,于是赶回来,再次指着阮玉山,胸口剧烈起伏着骂道:“这世上的金口玉言,没一个字是真的!尤其是出自你阮玉山之口!什么狗屁红州,你真当我非去不可?你以为我稀罕去你那破西北?!以为我离了你就会要了命?我告诉你,我不去了!我非但不去红州,我连你也不要了!” “你不要也不行。”阮玉山沉静对峙,又有几分死皮赖脸,既是跟他斗嘴也是哄他,“既答应了我,我日后绑也要把你绑回红州!” 钟离四盯着阮玉山,眼里是凌厉的怒气和恨意。 随后他抿着嘴角冷冷哼笑两声,突然大步向前,一个弯腰抓住摇椅侧边的支架,一鼓作气,用力往上一扬:“我去你的吧!” 轰隆隆——咚! 阮玉山猝不及防,身子控制不住地往旁边一斜,很快连人带椅子被钟离四一把掀翻,滚到地上。 等他好不容易推开沉重的摇椅从地上起来时,只看到钟离四怒气冲冲往外走的背影。 阮玉山拍拍膝盖,又是气又是笑,既气钟离四狠心把他推到地上,还敢说就此不要他,又笑这人原来这么不想跟自己分开,把人逼得头一次劈里啪啦骂那么多话。 他忙不迭追上去,从后头把人箍住,恶声恶气地狠狠拍了一下钟离四的屁股:“不要我?你再说一遍?!到底要不要?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要反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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