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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的本要效仿,哪晓得阮玉山手中那杆木枪压根不是吃素的。 他眼疾手快拆了捆住九十四和自己的披风,一手将其不断在手中旋转以抵御茎蔓的刺攻,另一手拿着长枪,枪枪将茎蔓刺个对穿,几招下来,木枪矛头好似有了活性,于阮玉山愈发得心应手起来,枪头的符咒处也隐隐闪现了血光。 那些茎蔓同他越斗越急性,大抵是因为一时拿他不下,二人周边浓雾竟骤然缩小了范围。 浓稠的雾气看似棉花般留有余地,当真触碰到时只如铜墙铁壁,毫无让人后退的空间。 须臾,两个人在雾中,竟是连转身也困难了。 阮玉山双臂施展不开,九十四被茎蔓束缚无法动弹,连五指都缠满藤条。九十四的血带着那罗迦的邪性,这些东西见杀他不得,似乎是想活活把他勒死。 阮玉山的身后,从大雾中悄然伸出一根茎蔓。 这时九十四那边气息逐渐变得微弱了,阮玉山甚至快感受不到。 再度斩断一根脚下的茎蔓后,他抽出空子朝九十四看了一眼。 不知是否是由于他斩杀的蔓条的太多,损耗了这迷雾阵太多气力,就这一眼,阮玉山忽然瞥见他二人的头顶雾气变稀了。 雾气之外,他竟然看见了月下山头朝西的过山峰! 沙佘关就在过山峰脚下,这说明他们所处的迷雾阵并非幻境,不仅如此,他们很有可能还在村子或者附近。 阮玉山对着夜空那轮月亮和朝西的山头凝望片刻,心中有些许怪异,却暂时没力气思索。 就在此刻,他骤感腹间一痛。 阮玉山低头,只见一根四指粗的茎蔓从他后背刺过肋下,将他捅了个对穿! 他冷冷注视着那截在他腰腹露头的蔓条,眼中终于出现两分寒意,遂手起枪落,就着这个位置将蔓条的头部直接砍断。 不过杀了几捆血肉茎蔓,他的木枪竟已锋利至此。 一对急迫和锐利的目光朝他射来,阮玉山抬头,撞上九十四的双眼。 兴许毒雾吸多了的错觉,他恍惚看着,九十四那对眼珠子的蓝色较之白天更明显了一些,几乎快找不到黑色的部分。 九十四则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枪。 阮玉山一看便知——九十四是要他拿枪刺过去。 只要他一枪刺破对方的身体,眼下危机即可迎刃而解。 可是这样杀性的枪,要真把九十四刺穿,血哗哗流了,邪物是退了,九十四这个血袋有没有得活还得另说。 九十四见他不动,简直快吼出声:“你……等什么!” 阮玉山的五指将枪杆越握越紧,手背的青筋也愈发凸现。 第二根茎蔓从浓雾横冲过来,刺穿了阮玉山的小腿。 九十四感觉自己头脑阵阵发昏,也不知是被茎蔓勒的还是被阮玉山气的。 就在他准备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咬断舌头放血的当儿,远远的,从大雾外围传来模糊的狼叫。 再仔细听,又不像狼。 九十四听着听着,蓦地一愣:自己怎么还有功夫去细听别的动静? 他低眼,发现绑在自己四肢和脖子上的所有茎蔓都松开了,并且大雾和他们脚下的淤泥也停止了涌动,整个阵法中的邪物都在那场叫声过后莫名静止,宛如察觉到某种危险,只等一个时机就立马撤退。 似狼非狼的叫声第二次从不远处响起,这回离他们更近了。 顷刻间整个浓雾急速退散,连带着脚下的腐肉淤泥,还有地下长出的那些蔓条和肉芽,一个呼吸的功夫便消失不见。 像有鬼在屁股后头追。 阮玉山的神色更凝重了。 这是他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听见那罗迦的叫声。 凭他多年在外的经历,今晚浓雾中的妖物已是极其罕见,能让它们闻风丧胆,又有着这样诡异叫声的存在,非那罗迦无疑。 若是一只的话,他们两个人鱼死网破还能拼上一把,可那罗迦从来都是群体出没。 就这会子功夫,他就已经看到了三丈开外几双青绿色的眼睛正垂涎三尺地盯着他们。 不,是盯着他, 小腿和腰腹被捅穿的伤口正血流如注,阮玉山闹腾了一夜,到底有些乏累了。 他将手中长枪一扔,席地坐下,对着九十四看了片刻,突然起了吓唬的心思:“欸。” 九十四抬起眼皮望向他,同时在地上摸到两块石子,顺手捏在掌心里。 两个人的模样都挺狼狈,阮玉山一边缓气,一边对九十四问道:“你知道,一群那罗迦出现在野外,意味着什么?” 九十四摇头。 “意味着那里尸横遍野,怨气盈天,方圆数里找不到一个活物。”阮玉山舔舔嘴唇,感觉胸口有点发凉,大概是失血过多了。 他那双窄长的丹凤眼直勾勾盯着九十四的脸,回忆起方才九十四逼他拿枪刺向自己的情景。 那时他没动,九十四竟然恼了。 九十四蹙眉恼怒的样子让他喉间发紧,阮玉山不知不觉又舔了下嘴唇:“那你知道,怎么在一群那罗迦里,分辨它们的王吗?” 九十四还是摇头。 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对于那罗迦了解得最多的也不过是从驯监闲暇交谈时得知,这东西满身是毒,从皮毛到血液再到内脏,随便拿一样出来都是天下最邪性的存在,就连妖魔鬼怪见了也只能退避三舍,偏唯独蝣人的血能克华得动。 因此之前在屋子里,他才敢堵上一把,引妖魔入室。 哪晓得阮玉山真拿命跟他玩。 阮玉山指指自己的头顶:“白毛。” 九十四歪头,像上学堂的学生等着阮夫子继续解释。 阮玉山眸光微闪,好像察觉到了一点拿捏九十四的窍门儿。 他咳嗽两声轻了轻嗓,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放任自己的身上的血往外淌:“那罗迦这东西,寻常是浑身黝黑,唯独两个眼珠子发青。他们的头领不像狼群狮群那样从争斗里选,而是从一出生就定了。” 九十四听得认真。 可眼下讲到起劲儿的地方,阮玉山不说了,就这么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很想知道,便开口催问:“为什么?” 阮玉山的笑一下子收起来,冷不丁对九十四说:“道歉。”
第16章 你敢 九十四认为阮玉山太过小气。 自己不过是略施小计企图跟对方换取人身自由,并非真想叫阮玉山去死——阮玉山能死当然最好,但至少还是等他解除了刺青血契之后。 退一步讲,阮玉山又是当众扒他的衣服又是给他刺刺青,他也没叫阮玉山道歉。 这会子想知道点新鲜东西还得先请了罪才能听。 这事儿做得还不如他一个蝣人坦荡。 他将靠向阮玉山的上半身坐回去,眉头一皱,咬着牙低头嘀咕:“小人。” 阮玉山:? 他指着自己,莫名其妙到心里发笑:“我?” 他觉得自己简直冤枉得可怜了。 九十四今夜一个石子儿险些要了两个人的命,他不过是想要个道歉,怎么就成了小人? 不过九十四愠怒的样子很合他的眼。 是几时起这个蝣人敢接二连三对着他发脾气了? 阮玉山不慌不忙地反问:“我是小人,那你是什么?” 九十四抬起下巴,展开眉头,清亮的月光照在他略微挂彩的脸上,肉眼找不到一丝皮肤的纹路,使他看起来像一尊沾了灰的白瓷:“君子。” 阮玉山嗤了一声,表示不屑。 接着他又觉得不对劲,九十四一个蝣人,还知道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 于是他问:“为什么?” 九十四也果断拿乔,不告诉他原因,只说:“道歉。” 阮玉山笑了。 北方的秋天到了夜晚便十分寒冷,他腿部和腰腹的伤口不过谈几句天的功夫便慢慢凝固。 阮玉山动了动,把两处伤口崩开,鲜血继续从伤口里流出来,浸透了层层衣料,开始滴落到地上。 他的身体周围慢慢散发出淡淡的血腥气。 数丈开外的丛林后,终于闪过一抹白色的影子。 他学九十四的动作,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不痛不痒地砸到九十四的鞋子上:“还听吗?” 鞋面落下一块小小的污点,九十四想擦擦自己的鞋,一伸手发现手比鞋还脏,便作罢了,只看着阮玉山,示意对方接着说。 “那罗迦这东西,前身还是佛国之主时,打出生起便是满头白发。”阮玉山挪到九十四的旁边,漫不经心地拿出解磁石,打开了九十四的锁链,“因此沦落为畜生后,每一群那罗迦里,都会诞生一头,从耳后到尾巴,后背上长白毛的同类。” 他抬手比了一根手指:“每一群里只有一头,从出世起,就是它们的首领。” 九十对着自己解开了镣铐的手腕,略感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的手铐得以解开是在这种境况下。 “玄境不够高的人血引不来领头的那罗迦。”阮玉山面色如常,扶着旁边的树木起身,问九十四最后一个问题,“你可知这东西最薄弱的地方是何处?” 九十四沉思片刻:“心脏?” 那罗迦的肉身不死不灭,它们心脏最为薄弱的原因与寻常生灵并不相同。 前身为王时,作为佛国的暴君,那罗迦被母亲与西方诸神联手诛杀。母亲的那一剑正好从他的后背刺穿心脏,这是导致那罗迦死亡的致命一击。 当他的魂灵散落到娑婆世界沦落为野兽后,心脏后方的背部皮毛是那罗迦唯一柔软的地方,那是前世母亲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那罗迦是肉身永生的恶犬,举凡出没,必定成群结伴,若是遇到了,要想活命,就得找准它们的头领,趁其不备从后背一把攻其心脏。 虽然死不成,但也够被刺中的那罗迦缓一阵子。 头领受伤,其他那罗迦便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要从一堆那罗迦中引出它们的头领很难,肉体凡胎,要在一群那罗迦眼皮子底下攻击头领的心脏更是难上加难。 但九十四可以成为例外。 阮玉山一脚将自己的木枪骨碌碌踢到九十四手边:“身上流着那罗迦的血,会被它们当作同类。” 他的伤口流血流得足够多了,多到周身血腥气飘出了很远,阮玉山甚至能闻到蛰伏在暗中的那些那罗迦哈喇子的气味。 “拿枪。”阮玉山抄着胳膊,垂眼看着九十四,“你不是很想试试?” 九十四侧头,静静瞧看对这根细细的枪杆,枪头处被阮玉山雕刻出的符文依旧泛着血光。 他一把攥到手里。 拇指指节契到枪杆中间的凹陷处,有凝固的血迹,那是阮玉山拿枪的位置。 他明白阮玉山要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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