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方专买年纪小的回去在祭典上活杀,有点希冀早日让蝣族在这世间彻底绝代的意思。 归根结底还是千百年前蝣人在娑婆大陆横行霸道时杀了太多阮家的人。那些年蝣族好战嗜杀,最爱骚扰中原。作为大祁的边境地带,与蝣族比邻而居的红州城首当其冲。 可以说蝣族过去在娑婆猖狂了多少年,阮家就与他们打了多少年的仗。 阮氏先祖不服输的傲劲儿从现在的阮玉山身上便可见一斑,跟蝣人打仗,输了一次一定要赢十次才算赚回来。如此有来有回,阮家祖辈们把自己作得还能留下点血脉也算当年家里人多。 直到蝣人受诅,蝣族在娑婆的威风可谓一朝覆灭人人喊打,阮家总算能彻底出一口恶气,便是从那时起,阮氏立下了每年用蝣族人头祭奠先祖的规矩。 这习俗传承到阮玉山这一辈,早已过了不知多少代。蝣人先祖曾犯下的那些杀业罪孽尽该赎完了,如今的他们,只是一个个被圈养在兽笼里日日等死的阶下囚。 阮玉山对自家活祭之事看得很开,他对此谈不上赞成,但也不抵触。 光说为了报仇雪恨,那阮家祖祖辈辈祭祀下来该在蝣人身上报的仇早报干净了,按理也不用一直到现在还得年年买蝣人回去杀头当贡品。 只是蝣人的价值如同草芥,杀与不杀他都不在乎。不过是动动手指头抛洒金银的事。 既然阮氏有这个习俗,每年花点银子买一只回去也没关系,倘若哪天阮家长辈决定停止对蝣人的杀戮了,他也无所谓。 蝣人的性命,本就不要紧的。 只一点,他明令禁止红州城民食用任何蝣人,一旦发现,定斩不饶。这点上倒是与无镛城的谢九楼不谋而合。 哨者站在哨桩上,只等后方一声令下,便吹响号角,示意下方开闸放人。 阮玉山先低头啜了口茶,随后微扬下巴,半阖眼俯视下方斗场,谷主见状转身对哨者挥手,斗场中当即响起嘹亮又沉重的号声。 古朴而坚硬的闸门被缓缓推开,蝣人九十四站在门后,随闸门渐渐涌入地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第3章 全部 满场无声的寂静让九十四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他迎着日光巡视过去早该被欢呼和喧闹充斥的看台,很快只在视野最好的阁楼处发现寥寥几抹人影。 斗场的看台向来一座难求,即便是从未出过谷的蝣人,依照每次闸门外的盛况对此也不难判断。 如此突兀地清空全场,万籁俱寂,必定不是饕餮谷招不到客,而是有贵人来了。 一卷秋风打入门中,吹起九十四褴褛的衣角。 耳边传入钥匙开锁的声音,驯监解开了他们手脚处的三十斤镣铐,只留脖子上一个颈枷束缚住蝣人体内生来的玄力,方便他们上场肉搏。 百重三悄悄蹭过来,躲在九十四的背后,用稚嫩的嗓音小声说着蝣语:“九十四哥,我怕。” 这是他第一次上斗场。 百重三前天刚满十三岁,就套上了为表演斗场专打的颈枷,丢到暗无天日的地窖饿了两天肚子。现在,他要为了自己三天来的第一顿饭上场厮杀了。 九十四侧身摸了摸百重三的额头:“有我,别怕。” 秋风呼号着朝门里刮进来,百重三不说话,只是抓着九十四的衣服发抖,不知是冷还是饿。 来自身后的开锁声还在继续,等到这一批蝣人的镣铐全部打开,他们就要走出这道门,成为彼此的对手了。 百重三回头看看脚下漆黑且望不到尽头的甬道,他的族人个个比他高大,即便每一个都在长年累月的监禁与折磨下长得皮包骨头,他也是皮包骨里最瘦弱的一个。 可是这堆人里,最厉害的人在他身边。 他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半身的九十四,眼中满是对未知的恐惧:“我会死吗?” “不会。”九十四低头,为了安抚小孩儿的紧张故意扬起唇角,狡黠地眨了下眼,晦涩绕口的蝣语从他口中说出来是一贯的从容悦耳,“待会儿躲在我后面。” 出场的号角声在门外盘旋,所有蝣人的镣铐都打开了,他们在驯监的推搡与呼喝下陆续走出地牢。 跟着九十四依次出来的蝣人后知后觉地发现看台中几乎空无一人时,他们脸上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了失望——没有看客,意味着没有任何打赏从看台丢进场中,更意味着今天斗场中唯一的油水就是最后的战利品:兴许是一只野鸡、一头乌鸦又或者一只野兔。 总之他们需要真正全力以赴地对自己的同族下手,否则抢不到食物的蝣人就会在明天中午发粮之前都一直饿着肚子。 起先每个人意识到今日彼此间只能恶战时还只是面面相觑,当场管手中第一只野鸡被扔进斗场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卯足了力朝野鸡扑去。 场面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数十个蝣人争先恐后瞄准那一个小小的目标,很快开始对彼此大打出手。 第一个拳头抡出去,后面就不管了,力道也不控制了,族人也不是族人了,谁手上落空,谁就没得饭吃。 极端的环境往往会滋生愤怒,蝣人自古在体力方面天赋异禀,虽然被带着束缚玄力的镣铐削弱了几百年,到了这一代,他们的体型和力量甚至大部分不如普通玄者,但在极度饥饿的身体状况与失望愤怒的情绪下,场子里还是一会子功夫就见了血。 九十四把百重三挡在身后,站在斗殴中心三尺之外,静静看着场面走向失控。 他的族人总是杀红了眼,这没办法,不拼尽全力就要饿死,就连曾经最听话的百十八在面对一顿需要争夺的口粮时也失控过,谁也无法在生死关头保全人性——即便这世上除了九十四自己,谁也不会把蝣人看作是人,包括他的同族。 他是不可能这时候逞能跑过去以一敌众的,脖子上的颈枷不是摆设。自己再厉害,能制服失控的一个,也管不住失控的一堆。 九十四双眼繁忙,密切追随场上每一个族人的动作与行迹,举凡瞧见有支撑不住的,他就眼疾手快把人拽出来拎到一边,若那人还想再去,九十四眼一横,对方也就一个激灵冷静下来,不敢动了。 这些经常上斗场的蝣人最听九十四的话。 就连一开始,意识到今日有场硬战时,他们也最盼着九十四早些出手。 只要九十四出手了,他们就不必血拼了。 饕餮谷任何一个蝣人拿到斗场的战利品都有可能忍不住独享,唯独九十四不会。 九十四会把每一次到手的食物做出最大限度的合理划分:先从小蝣人分起,保证饿肚子的小孩儿得到适当的补给后再拿剩下的部分让年长的蝣人分食。 一次斗场打下来的战利品和奖励的粮食加起来不过两三只野畜,它们在九十四手里总会变得恰好够在场二三十个人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口粮。 哪怕一口鸡血,一根鸟骨头也好,都不至于让人绝望地空着肚子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这些别人都做不到。 饿了整整两天,再打得筋疲力尽,饥荒时求生的欲望和本能会吞没一个人的理智,早就接受自己兽化的蝣人更没有把食物大方分给别人的自制力。 只有九十四会。 自在谷中长大以来,他以一种偏执的态度捍卫着那点没人瞧得起的、属于蝣族的人格和尊严,用自己能做到的所有办法阻止他的族人变成兽性的奴隶,即便他们的处境在数百年前就已经和牲畜没有区别,他还是用一种孤勇的姿态反驳世人投射到蝣人身上的目光。 “拳头可以挥在自己人身上。但别让他们为你而死。” 百十八在十三岁那年在斗场失控险些为了食物对同族痛下杀手时,被九十四狠狠教训了一顿。当时九十四抡起拳头打得他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才让饿昏头的百十八彻底长了记性。 后来回到笼子里,九十四一边把手里那只野雉最肥的鸡腿和半块生狗肉撕下来喂给百十八,一边对百十八说了这句话。 “拳头可以挥在自己人身上。但别让他们为你而死。” 说完以后九十四还是那样狡黠地对使了一个眼色:“不要变成野兽,不过可以演给他们看。” 那时刚满十三的百十八一边舔着自己被九十四揍出来的鼻血,一边接过对方递来的还带着皮毛的生鸡腿,两眼发亮地啃着生肉,对九十四不停地点头,望向九十四的双眼中满是打心底里的依赖和信服。 斗场上九十四保护过的小蝣人不计其数,他们大多听不懂九十四这些话的含义。但仍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九十四的话,即使听不懂,记住也不会有错的。 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族人的蝣人总不会有错。 估摸着台上的贵客看得尽兴了,九十四冲进还在互殴的人堆里,先一把抓出几个打架下手最狠的,挨个给了一巴掌,扇得人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后,再解决其他下手没那么重的。 九十四的巴掌看着简单,手劲儿可不是盖的,光是单手把大他一倍体型的同族从疯了一样扎堆的人群里拉出来还不够,一掌扇过去能再把人甩出半丈远。 对于那些没那么疯狂的,他便拎出来,一脚踹地上,坐过去抓着人脖子放轻力道左右开弓,把人扇清醒就算完了。 蝣人打人没有章法,都是靠日复一日的实操和自相厮杀里赤手空拳练出来。九十四没有练武行家的那些身段手段,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有效地控制局面的办法。 若是有行家将其自小规训,内外兼修,那九十四势必能将一身筋骨练得登峰造极。 可惜了,是个蝣人。 阮玉山将一切尽收眼底时,脑子里便浮现这么一句话。 是个蝣人,一切都免谈了,唯唯诺诺地等死是他们唯一的结局。 他高居看阁,起先注视着场中众蝣人为了这点果腹的口粮抢得头破血流,只是端茶不语,目光平静,后来的视线便渐渐定在了始终静默在外围的九十四身上。 阮玉山清晰地看到九十四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先是观战不动,待打架的人都耗尽了力气,再扎进人堆里,逮住一个就是一巴掌,再抓一个还是一巴掌。 巴掌的力度拿捏得很好,既不至于要命,又刚好够挨打的人没力气再往人堆里冲。 阮玉山对着那一幕不动声色地扬眉,神色变得感兴趣起来。 只是有意思的场面没进行多久,那些被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看清来者是九十四后便不怎么进行反抗。 直到九十四把最终抢到手的野鸡扔给身后的百重三,这一场斗兽算是即将落幕,阮玉山也收回了目光。 谷主并一众小厮侍立左右,因估摸不准阮玉山的情绪,便将视线转向场中,做欣赏姿态道:“要论精彩,往日的斗场再如何,也不及今日十分之一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